第159章 咳喘
朔风呼啸, 陶府门前的灯笼被吹得东摇西晃。
一辆青帷马车稳稳停住,车帘掀开,下来三个女娘, 打头的是个背着药箱的年轻女娘, 约莫二十出头, 身姿清隽, 面容沉静,跟在她身后的是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其中一个低眉敛目, 举止温婉,另一个则活泼灵动,一双圆圆的大眼睛骨碌碌地四下张望。
门房忙迎上去,脸上堆笑,恭敬地将人引进角门:“宋大夫,您这边请。”
宋茜茸是府里的常客,太夫人每逢身子不适, 都会遣人去将她接来, 连门房都认得她了。
很快, 常嬷嬷迎了出来, 亲自将她领去太夫人的院子,路上不忘将情况告知:“太夫人这喘症拖了十日,先前请了大夫来看,开的是小青龙汤,起初吃了三剂,太夫人的喘症的确有所缓解,但后来再吃,不仅无用, 症状反倒重了。这两日更甚,太夫人夜里都躺不下,整宿只能坐着。”
小青龙汤是治疗咳喘的经典方子,有解表散寒,温肺化饮的功效。若是对症,不该如此。
常嬷嬷叹了口气:“如今太夫人不再信任城中大夫,只能辛苦宋大夫大老远跑这一趟了。”
宋茜茸微微一笑:“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不敢说辛苦。”
一行人到了太夫人的居所。屋里烧了地龙,暖融融的,弥漫着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艾草气。
陶大娘子正坐在太夫人身旁,端着汤药亲自侍疾。见到宋茜茸,她松了口气:“宋大夫可算来了,阿娘这几日越发不好了,昨儿夜里喘了一宿,都没合眼。”
宋茜茸朝她们行了礼,也不多寒暄,径直走向床前。
太夫人半靠在引枕上,面色晦暗,口唇微紫,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她见宋茜茸进来,勉强笑了笑,声音沙哑断续:“阿茸来啦……”
宋茜茸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从药箱里取出脉枕:“太夫人莫要多说话,先让晚辈诊脉。”
太夫人的手腕很凉,苍老的皮肤透着青白。宋茜茸凝神静气,细细体察,脉沉弦,尺部弱极,如按琴弦而无力。
忽然,太夫人猛一阵咳嗽,旁边女婢忙捧来痰盂,宋茜茸瞥了一眼,痰白而多泡,便问:“太夫人发病之初,可有受寒?
常嬷嬷在一旁答道:“正是。那日天气好,太夫人便说要去园子里走走,许是在外头耽搁久了些,着了风,当晚就起了热,烧了两日才退。”
“可有怕冷、出汗等症状?”
“怕冷,太夫人一向都怕冷的。但退热后便再未有汗了,只是一直咳喘。”常嬷嬷叹气,“先前也请了大夫,说是有寒有水,是以开了小青龙汤。”
宋茜茸垂下眼,手指轻轻叩着脉枕。
小青龙汤由麻黄、桂枝、干姜、细辛、五味子、芍药、半夏、甘草组成,乃医圣张仲景所创,专治外寒内饮之证。
而太夫人双目周围有水环,面上有水斑,且根据脉象、舌苔和痰色来看,确确实实是外寒内饮的表现。先前那位大夫的辨证没有错,方子也对,为何无效,甚至加重?
她一时想不通。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她思索片刻,便道:“太夫人,晚辈先为您施针按摩,暂缓喘症。汤药的事,容晚辈再斟酌斟酌。”
这屋子门窗紧闭,地里烧得暖热,倒也不担心着凉。宋茜茸站起身,对陶大娘子说:“大娘子,施针时须解开衣裳,将背部露出来。”
陶大娘子点点头,带着自己的女婢出去了。
常嬷嬷又着人加了两个炭盆进屋,屋里温度更高了,这才帮太夫人褪去衣裳,俯卧在床上。
张瑶在一旁准备针具,陶婉柔则点上了艾条。
宋茜茸面色平静,取出一根毫针,在太夫人的肺俞穴上轻轻点按定位。
肺俞在第三胸椎棘突下旁开一寸五分,是肺气输注于背部的要穴。她手法极轻,针尖斜向脊柱方向刺入,得气后即出针,又用同样的手法刺了定喘穴。这都是治疗喘症的经验穴。
她一边从容施针,一边温声解释:“针不可留,恐耗气。太夫人本就气虚,留针反伤正气,加重病情。”
针刺完毕,她从陶婉柔手中接过艾条,开始艾灸。
“肾俞、气海、关元、肺俞、定喘,依次温和灸。”她口中念着穴位,手下的艾条悬停在穴位上方,保持温热不烫的距离,向两位学徒细细解说,“艾灸的顺序很有讲究。先灸腰背部肾俞,意在温肾纳气,再灸腹部气海、关元,培补元气,最后灸肺俞、定喘,直治其标。”
常嬷嬷在一旁看着,眸中尽是深思。
太夫人在艾灸的温热中渐渐放松下来,呼吸似乎顺畅了些许。
艾灸结束,宋茜茸帮太夫人盖上被子,请她先休息片刻。自己则拿过张瑶和陶婉柔方才记录的笔记仔细检查,见所记无误,这才还给她们。
常嬷嬷笑道:“宋大夫教导弟子甚是用心。”
“行医就须对病人负责,此非小事。作为师父,教导弟子自当更为上心。”
张瑶听了这话,并未有什么反应,陶婉柔却不由看向宋茜茸,眼里更多了几分动容。
一盏茶后,宋茜茸净了手,叫两位学徒上前,旁观她为太夫人按摩。这些在医馆都教过,学徒们也都互相在对方身上练习过,此时再次观摩,也只是让自己的记忆更深刻。
宋茜茸搓热手,用手掌根部直擦太夫人背部膀胱经,力度均匀柔和,快速地上下摩擦,时不时问一句“太夫人觉得这力度如何?”,“太夫人可有感觉到背部在发热?”
不多时,太夫人背部的皮肤泛起了红,她自己轻轻“嗯”了声,显然感觉到了温热透入。
宋茜茸换掌为指,用拇指螺纹面在太夫人肺俞穴上做轻柔和缓的环旋揉动,之后又换了膈俞穴,嘴里还不忘解释:“膈俞是血会,能宽胸理气,与肺俞相配,调理肺气效果更好。”
张瑶和陶婉柔连连点头。她们都学过,脏、腑、气、血、筋、脉、骨、髓的精气分别会聚于八个特定穴位,称为“八会穴”,“血会”便是指全身血液的精气会聚于膈俞穴。
整套按摩做完,宋茜茸轻轻拍打太夫人背部放松,再扶她慢慢坐起,披好衣裳,又让女婢倒来一小杯温水。
宋茜茸见她穿好衣裳,这才道:“太夫人先坐一刻钟,莫要急着躺下。”
“好。”太夫人依言端坐,就着常嬷嬷的手小口啜饮温水。她的喘息声明显缓了下来,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不再像方才那样急促艰难。
“太夫人,您感觉如何?”
“舒服多了……”太夫人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宋茜茸,“阿茸,多谢你了。”
“太夫人客气了,晚辈不过尽一尽本分罢了。”
坐了一刻钟,连日不得安寝的疲惫涌上来,太夫人眼皮开始打架。
常嬷嬷喜形于色,忙扶她躺下。太夫人头一沾枕,便沉沉睡去,呼吸声虽还有些粗重,但已不是那种让人揪心的喘促了。
常嬷嬷将宋茜茸请到外间,亲自斟了茶,压低声音问:“宋大夫,太夫人这病,该开个什么方子?”
宋茜茸接过茶盏,没有喝,轻轻放下:“针灸按摩只能暂缓,汤药还需斟酌。太夫人的病情有些复杂,晚辈要多想想。”
常嬷嬷点点头,也不催促,只说:“天色不早了,老奴已着人将您住的院子收拾出来了,便请宋大夫与贵徒在府里住下吧。等太夫人大好了再回,老奴也好安心。”
宋茜茸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是黄昏,确实也回不去了,便应了下来。
是夜,张瑶和陶婉柔奔波了大半天,早早歇下了。宋茜茸却睡不着,掌了灯,将太夫人先前的脉案拿出来仔仔细细翻看。
前头那位大夫的脉案写得很详细。
初诊时太夫人恶寒发热、无汗喘咳、痰白多泡、脉浮弦,辨为外寒内饮,投小青龙汤三剂。
二诊时发热已退,但喘不减,脉转沉弦,认为寒饮深伏,原方加减,加重了干姜、细辛。
三诊时喘逆更甚,患者自觉气短不足以息,改换定喘汤。
宋茜茸反复看着这三次诊断的记录,又去翻医书,熬到三更天,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宋茜茸是被张瑶叫醒的,这才发现自己竟趴在桌上睡了一夜,油灯早已熄灭,外头已天光大亮。
“阿姐,虽说太夫人的病症较为难,可你也要顾惜自己的身体呀。你若病了,谁来为太夫人看诊呢?我和阿柔怎么办呢?”张瑶心疼地说,“得亏屋里的地龙烧得旺,不然这趴在桌上睡一晚,可得受冻了。”
“是,你教训的对,往后我会注意,再不这样了。”宋茜茸伸了个懒腰,这才察觉自己的胳膊和肩膀都酸麻不已,不由“嘶”了一声。
张瑶忙走到她身后,在她肩颈、腰背、胳膊上用力按揉,宋茜茸嘶声更大,身上又痛又爽。
“好了,舒服些没?”张瑶说,“府里着人送来了朝食,咱们去吃吧。”
吃过朝食,宋茜茸再次去了太夫人院里,重新请了脉,为她施了针,又叫张瑶做艾灸,让陶婉柔按摩。见两人手法无误,这才放心。
接下来的时间里,宋茜茸仍在思索药方。她脑海中不断回想太夫人的脉象,沉弦而尺弱。沉主里,弦主饮,尺弱则肾气不足。她突然福至心灵,悟到万病不治求之于肾。
太夫人年近七旬,肾气本已衰微,加上久病喘咳,肺气耗散,肾不纳气,这是根本。她表面上看是外寒内饮,实际上已是肺肾两虚、上实下虚之证。
小青龙汤攻邪有余,扶正不足。初服可能因寒饮暂去而微效,但继续服用,辛散太过,肺肾之气更伤,喘逆自然加重。
想到这里,宋茜茸心头一亮,猛地站起身来。太夫人虽有寒饮,但根本在于肾阳虚衰,不能纳气。必须标本兼顾,肺肾同调。
找到病机,方子自然就好开了。她立刻铺纸研墨,开始拟方。她认真写下药名,又反复斟酌剂量。
当常嬷嬷仔细看完宋茜茸给的药方,有些踌躇:“宋大夫,这方子可会过猛了些?”
这是一张麻黄汤、麻附辛汤、理中汤、肾气丸的合方,包含了麻黄、杏仁、细辛、红参、白术、干姜、炙甘草、熟地、肉桂、附子这十味药。
宋茜茸知道常嬷嬷也懂些医理,便耐心解释:“此方确实药力峻猛,但太夫人喘逆严重,非猛药不能起沉疴。嬷嬷不必担心,先服用一剂试试,咱们再根据太夫人的身体情况调整用药。”
她又交代:“麻黄要先煎一盏茶,掠去浮沫后再与其他药合煎。附子须先煎一个时辰,尝之无麻舌感,再加入他药。”
常嬷嬷这才放心,亲自安排人去煎药了。
太夫人昨夜睡得很好,咳喘虽未全消,但已能平卧。这会儿她也有精神和宋茜茸聊天,问起医馆现状,宋茜茸只答一切皆好。
“三娘这孩子如何?”
太夫人问的是陶婉柔,她在家中排行第三,家中人便唤她三娘。
“她很好。”宋茜茸笑道,“还多谢太夫人为晚辈推荐了个好苗子,聪慧好学,又肯下功夫,日后定有出息。”
太夫人喘了口气,也笑了:“老身就知道,你那儿是个好去处。”
说了几句闲话,太夫人忽然话锋一转:“上回你被人陷害入狱的事,老身也听说了。老身给你的那块腰牌,何故不拿出来?那县令认得陶府的牌子,断不会为难你,我们府里也可为你转圜一二。”
宋茜茸当然记得那块腰牌。太夫人给她时,便说有事可凭此牌寻陶府帮忙。她收下后便压在药箱底层,从未动过,因为她心里头压根就没觉得自己与陶府,会有这样亲近的关系。遇上事时,压根没往陶府身上想。
但这些话自然不好明说。
宋茜茸微笑着说:“晚辈并未受到为难,县令大人很是公正,最终也还了晚辈一个公道。这等小事,实在不好意思劳烦府里。太夫人待晚辈好,晚辈自是感念在心,岂能事事都来叨扰?”
太夫人连连叹气,手指点着她:“你呀!老身把你当家孙辈看待,你倒跟老身见起外来了。什么叨扰不叨扰的,日后再有难处,只管往府里递牌子,可不许再这般外道了。”
宋茜茸含笑听着,寻了个话头岔开:“太夫人还不知道吧,山上那座院子,晚辈改建成了制药工坊。如今是阿姐在管着,带着村里好些妇人一起制药。”
太夫人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微微点头,目光中露出赞许:“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你愿意回馈乡里,是大善。”
说着又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说起来,去年在你那山上住了些日子,真是舒心。山风清朗,鸟鸣啾啾,还能时常去看看草药生长。可惜老身这身子骨不争气,怕是再难出远门了。”
宋茜茸笑道:“太夫人莫要这样说。日后晚辈多来县城,陪您说说话,带些山间的吃食,也是一样的。”
“老身就盼着你在县城开间医馆呢。”太夫人转过头来,目光殷殷地看着她,“老身这个提议,你可多考虑,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宋茜茸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轻声道:“会有机会的。”
太夫人看了她一眼,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慈祥:“要把此事放在心上。”
“是,晚辈记下了。”
午时后,药煎好了,太夫人服下约莫一个时辰后,咳喘果然减轻了些许,不再胸闷窒息,难以喘息。常嬷嬷喜得合不拢嘴,连连合十,嘴里不断念叨“无量天尊”。
宋茜茸却不敢大意,叮嘱有任何变化,都须第一时间叫她知晓。
第二日,太夫人服下第二剂药。起初还好,到了傍晚,却出现了腹胀、食欲不振的症状。宋茜茸仔细诊过,发现脉象虽有好转,但中焦气机不畅,且舌苔变得厚腻。
她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
熟地虽能填补肾精,但大剂量服下,滋腻碍胃,加上红参也是滋腻之品。细辛辛温燥烈,能耗散正气。太夫人年高,脾胃虚弱,一时承受不住。
她重新拟方:去麻黄,细辛和熟地减半,加砂仁和五味子。砂仁能纳五脏之气归肾,化湿行气,可解熟地之腻。五味子酸收敛气,与杏仁一降一敛,增强平喘效果,同时能补肾涩精,助熟地、附子固摄肾气。
这一剂药服下,太夫人的腹胀渐渐消了,咳喘也进一步平复。接下来连着三日服药后,都未出现不良反应,各种症状减轻,饮食也恢复了正常。
常嬷嬷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太夫人精神旺了,又让人请宋茜茸来说话。
她半靠在软榻上,面色比前几日红润了许多。一见宋茜茸进来,就立刻招手让她坐到近前,拉着她的手说:“老身这两天感觉好多了,夜里也能安睡,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宋茜茸笑道:“太夫人言重了,晚辈不过是尽了本分。”
“你年纪轻轻,就有这般造诣,实在难得。”太夫人感慨,“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大夫也算不少,像你这样既有本事又稳重的,屈指可数。”
宋茜茸垂下眼,谦逊道:“晚辈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家父多年教导,独立行医后又得许多前辈不吝赐教,这才在医学上有了一丁点感悟。”
太夫人咀嚼着“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这句话,忍不住笑了:“这话说得好,既谦虚又贴切。你这孩子,老身是越看越喜欢。”
她心里可惜,宋茜茸出嫁太早,许了个山野村夫,实在是委屈了。虽说在山里住着的那几个月,见那村夫也算勤快老实,对阿茸也好,但家世总是差了些。
若是早一些遇着,她定能为宋茜茸寻一门更好的亲事。陶府旁**么多适龄儿郎,总能挑个好的。
她摇了摇头,终是缘分不够啊。
太夫人身子好转,陶府上下都很欢喜。
没想到,在宋茜茸来府后第六天出了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