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蜜丸
宋茜茸端着一碗桑寄生鸡蛋汤进门时, 林月明正望着桌上的蜂蜜罐子发愣。
“喝点儿,安胎的。”
林月明摇摇头,不说话。
宋茜茸在炕边坐下, 温声说:“保胎之道, 三分在药, 七分在养。而养之根本, 在于饮食有节、起居有常、情志和畅、静卧安胎。阿姐,忧思过甚亦伤气血,影响胎元。”
林月明闷闷开口:“我想要这个孩子, 想要他好好的。”
“我知道。”
“别人家的娃儿,我见到了都想去抱一抱。现在自己终于有了,怎能不高兴呢?我高兴得不得了,可是,”林月明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被子上,“我舍不得现在做的事儿,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这样有用过。”
宋茜茸看着她, 心里酸软。在前世的现代, 女性已经有了较高的权利, 仍有无数母亲被迫在家庭和事业之间做选择, 更遑论在这个以夫为纲的古代。
“阿姐,我知道你喜欢现在的状态,也很欣赏你在工作中的表现。只是你想想,若是因为劳累而导致孩子有了什么闪失,你会不会后悔?”
林月明沉默下来。
宋茜茸语气很温柔:“我不是让你放弃。只是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重心,现阶段你就以身体为重,工作暂且放一放。我向你保证,等你生完孩子, 养好身子,任何时候想回来,医馆都有你的位置。”
“真的?”
“自然是真的。”宋茜茸笑道,“我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个得力干将,才不舍得放你走呢。”
林月明破涕为笑,端起蛋汤喝了一口。
夜里,顾云岭又来了。他没有回山上,一个人坐在医馆里冷静了很久,自觉想明白了才进屋。
林月明仍靠坐在炕头,见他进来,脸色冷了几分,但也没赶人走。
顾云岭坐到她身边,低声说:“阿明,对不住,之前是我不对,你别气坏了身子。”
林月明哼了声,没接话。
顾云岭沉默须臾,才开口:“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我阿娘当年其实还怀过一个孩子,她自己没察觉,跟着阿爹在山里放蜂时,不知怎的就没了。自此以后,她身子就不大好了,常年喝药。后来阿爹过世,她受不住打击,也跟着去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今天听小四说,你在山上晕过去了,我……我很怕。你若是跟阿娘一样,我该怎么办?”
林月明的心一下子软了。她看着顾云岭微微发颤的手,忍不住伸手抱住了他。
顾云岭将下巴抵在她头顶,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阿明,跟我回家吧。你想做什么,等生完孩子再做,行吗?”
“不行,我不想回山上。”林月明坚持,“山上连个陪我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又什么活都不能干,太闷了。”
顾云岭:“可是,你现在就是需要静养的啊。”
两人无法达成共识,再次陷入僵局。
五月初四,晌午过后,宋茜茸早早回到山上,为第二日的端午做准备。
她一推开院门,多日未见的林青禾便闯进视线。他闲散地坐在金银花架下,大概是刚沐浴完,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正拿着块布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衣襟敞开半片,露出精壮的肌理。
听见推门声,他倏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水珠,眼里迸出惊喜:“阿茸!”
“你回来啦!”宋茜茸也觉惊喜,“怎去了那么久?”
“寻到了个鹿群的踪迹,耽搁了些时间。”林青禾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皱了皱眉,“怎么瘦了?”
“哪有。”宋茜茸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太久没见,你忘了我先前的样子了吧?”
“胡说,我日日想着,怎会忘?”林青禾凝视着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下巴都尖了。”
他的手指粗糙,指腹上有常年握刀拉弓磨出来的茧,蹭的宋茜茸痒痒的。她忍不住笑出声,拽过他的手,顺势替他把脉:“让我检查下,有没有受伤。”
她凝神片刻:“脉象虚而有神,大而无力,歇止不深,是累着了。你是不是又没好好休息?吃饭呢,随便逮着什么就胡乱吃几口么?”
林青禾嘴硬:“我身体好着呢。就是赶路急了些,没睡足。今夜早点歇下,明日就好了。”
宋茜茸伸手点了点他的胸口:“别仗着自己年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儿。等以后老了,有你受的。”
一股酥麻自那指尖传遍全身,林青禾喉结动了动,一把捉住她那只手,紧紧包在掌心。宋茜茸也没挣扎,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人目光撞在一起,忽然都笑了。
“阿茸,我很挂念你。”林青禾张开手臂,把她牢牢箍进怀里,满足地叹了声,“回家真好。”
宋茜茸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皂角和艾草的气味,莫名觉得安心,轻声说:“我也想你呢,日日担心你在山里吃不好睡不好。”
“嗯。”林青禾双臂又紧了紧。
宋茜茸抬头,看到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忍不住笑:“以后少进几趟山,多在家待着。医馆的事儿太多了,你来给我帮忙吧。”
“好。”林青禾答应得很干脆。
“这么乖?”宋茜茸噗嗤一笑,从从荷包里掏出一颗糖,塞进他嘴里:“奖励你的。”
甜滋滋的糖,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林青禾含在嘴里,唇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阿茸,锅里还有热水,我特意放了艾叶,你去泡泡澡吧。医馆刚开张,想必你也很累。”
“行,我先去沐浴。”宋茜茸捏了捏他的手指,“你再晒会儿太阳。”
泡完澡出来,宋茜茸头发还湿着,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脸上还留着水汽蒸腾出来的红润,眉眼之间那种清冷气质柔和了许多,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娇懒的味道。
林青禾仍坐在院中,见到她,喉结滚了滚,拍了拍身旁的椅子:“过来坐。”
宋茜茸在他身边坐下,从小瓷瓶中倒出一颗黑褐色蜜丸塞进他嘴里:“养身蜜丸,每日一颗,别忘了吃。”
林青禾想也不想便吞了下去,咂摸了一下:“有点苦,这什么做的?”
“防风、白术、黄芪、桂枝……还有一些别的,是我新调配的。”宋茜茸说,“你常年出入山林,风寒湿三气最易伤人于无形,这蜜丸能祛风散寒,通络除湿,最适合你。”
“专门为我配的?”林青禾嘴角忍不住上扬,再次揽住了宋茜茸的肩,“阿茸,多谢。”
宋茜茸也露出一丝笑意,将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今日天气真好,太阳晒得好舒服!
殊不知,这一幕,被午睡刚醒的太夫人看了个正着。她端着茶盏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依偎在一起的两个身影,半晌没有说话。
常嬷嬷顺着她的目光朝外看了一眼,笑着说:“这样看着,宋大夫与林郎君倒是相配。”
太夫人哼笑一声:“他哪里配得上阿茸?”
常嬷嬷忍着笑,没有接话。她跟了太夫人这么多年,自是听得出来这是真心还是假意。刚刚那话,明显是在嘴硬。
“天下好郎君那么多,也不知阿茸看上那猎户什么了。”太夫人摇摇头,目光有些复杂,“情意最是经不起磋磨,两个人还是门当户对得好。”
她在宋茜茸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总是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关照,因此常常忍不住将自己的想法代入到她身上去。
“常嬷嬷,你说,若是老身年轻时顶住压力,坚持学医,如今会是什么样?”太夫人忽然开口。
“那定是一位如谈允贤般的女大夫,著书立说,名满天下。”
太夫人轻笑了声,摇了摇头,又看向窗外。
院里,宋茜茸正侧着头和林青禾说着什么,两人起身,手拉着手,一同出了院门。
“出去走走吧,莫辜负了这好天气。”太夫人收回目光,转身朝屋外走去。
端午节,原本陶府派人来接太夫人,但她老人家不肯走,说还要留在山上再住一段时日。陶大娘子无法,只得又着人送来一车东西,全是太夫人喜爱的各色吃食用品。
其中就有一筐螃蟹,只只都有碗口大。太夫人说螃蟹性寒,她年纪大了,克化不动,全给了宋茜茸。
宋茜茸做了一道香辣蟹,送了几只给太夫人尝鲜,其他的便自家人一起吃了。
“二哥,我记得你去年说,县城食肆里这种螃蟹要五百文一只,是真的吗?”林青秀已经吃了四只,仍意犹未尽。
林青禾正在给宋茜茸剔蟹肉,闻言头也不抬:“今年不知涨价了没。”
林青秀咋舌:“那我刚刚吃掉了二两银子!”
宋茜茸咽下口中食物,忍着笑说:“那再吃二两。”
钱婆婆直摇头:“螃蟹性寒,不宜多食。”
宋茜茸说:“哎哟,忘了这一茬,今儿阿姐怕是难受了。”
她也送了几只蟹给纪桂英,可惜林月明怀了孕,大概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吃了。
此时的林月明,确实只能看着家里人吃。顾云岭剔了两条蟹腿肉,悄悄放进她碗里,凑在她耳边说:“咱们偷偷吃一点儿。”
林月明垂眸看着碗中雪白的蟹肉,没有说话。她和顾云岭不欢而散后,谁也没服软,至今还冷战着。
顾云岭看着她冷淡的侧脸,无声叹了口气。
端午后,宋茜茸照常去医馆坐诊。看望林月明时,她敏锐察觉到这对夫妻间不同寻常的气氛。问过之后,才知两人还在为要不要回山上住这件事争执。
宋茜茸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她对两人说:“阿姐先住在医馆吧。一来山下热闹,多些人说说话,阿姐心里也畅快些。二来离伯娘近,方便照顾。姐夫你毕竟是个男人,有些事情不懂,有伯娘照应,你也放心些。”
顾云岭欲言又止。
宋茜茸摆摆手,阻止他开口,继续说:“阿姐先休养着,在医馆做个顾问吧。”
“什么是顾问?”
“就是当先生,多教教阿瑶几个。”宋茜茸说,“村里人有问题,能解决的叫她们去解决,解决不了的,就回头来问你。实在必须要去山上实地查看的,还有我呢。”
林月明抿了抿唇,握住宋茜茸的手:“阿茸,谢谢你。”
“阿姐同意了,”宋茜茸笑着回头问顾云岭,“姐夫意下如何?”
顾云岭点头:“只要阿明不用跑来跑去,我没意见。”
林月明却又踌躇起来:“可我学识尚浅,怕教不好。”
“教别人是最好的学习方法。”宋茜茸说,“如果你能跟别人解释清楚某个知识,说明你是真正理解了。”
“真的?”林月明半信半疑。
宋茜茸肯定地说:“真的,这是一位叫费曼的学者说的,他非常厉害。”
林月明就此安心在山下住了下来。顾云岭每日晚食前都要下山来看她,时常带着些野花野果。她心情愉悦,久卧在床也不觉得烦闷。
村里人知道林月明有了身孕,都替她高兴。有个阿嫂的娘家与林月明前夫是一个村的,她回娘家时特意说了这件事。不过,那个村的人如何笑话牛子栋,牛母又如何气急败坏,已不是林月明关心的事了。
林月明起初在教三个妹妹时,还觉得有些滞涩,许多东西不知要怎么讲才清楚。说得多了,她越讲越顺,那些原本略有些模糊的知识,好像一下子就清晰了起来。
渐渐的,林月明摸到了门道。哪些地方要重点讲,哪些地方可以一笔带过,用什么样的比喻对方更容易理解,她越来越有把握。
宋茜茸旁听一次后,不住夸她:“阿姐,你很有教学的天赋,以后可以在医馆做个林先生。”
“嗐,什么天赋不天赋的,我就是把自己知道的东西用大白话说了一遍。”林月明不好意思地说,“主要还是那位费先生厉害,他说的方法很好用。”
“什么费先生?”宋茜茸初时还有些茫然,反应过来是指费曼后,顿时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啊对,听费先生的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