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药苗
千金医馆卖药苗的消息, 很快在村里传开,来打听的村民络绎不绝。
林月明每日在诊室接待前来询问的村民,耐心解答。可问的人多, 真正掏钱买苗的却没几个。
有人怀疑:“这药材种出来, 你们真收?万一到时候不收了, 我们找谁评理去?”
林月明斩钉截铁地回答:“自然是真的收。去年跟着我种药材的那几户, 你们都去问问,我们可曾亏过他们一个铜子?再说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咱们医馆就在这儿,乡里乡亲的,还能不认?”
赵玉霜、方水红这几户去年便跟着林月明种药材,今年毫不犹豫定了苗,闻言便帮着搭腔:“是嘞,宋大夫和阿明那是没得说,直接结的现银。”
有人想占便宜:“既是乡里乡亲的, 几个苗还要钱?送我几棵呗。”
旁边人跟着附和:“就是, 阿明啊, 咱们家家户户都沾亲带故的, 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出息了,也不能赚我们的钱吧?你小时候我还给你吃过糖呢。”
林月明依旧微笑着答:“那可不成。这些药苗培育出来,费了我们许多心血。况且给的都是成本价,不赚钱的。若是不信,你们不妨去县城花木市场问问,看看人家卖什么价,就知道我们到底有多便宜。”
有人担忧:“咱也没种过药材啊,万一种孬了, 啥都没落着咋整?”
方水红接话道:“阿明会教啊。从选地到浇水施肥,她都讲得仔仔细细,包括后头如何采挖也说得明明白白。尤其她教的地龙肥料,特别好用,不光种药,给庄稼用,长得也比往年好。”
这话一出,人群立马炸了锅,纷纷问起地龙肥料的制法。
方水红几人连连摇头:“阿明教的,没她点头,咱不能说。”
于是便有人问:“买药苗,是不是就教那肥料的方子?”
林月明答道:“种药的所有环节,都会教。”
众人一听,心思活泛起来。就算不种药,得个肥料方子也是好的。种田人谁不知道肥料金贵?
于是定苗的人便多了几个。
当然也有人唱衰:“哪有那么好的事?人家白白教你,图什么?”
王家阿爷站在人群外围,脸上的褶子都在颤动:“我年轻时被熟人骗过,说是良种,结果买回去种不出来。这世上啊,哪有天上掉的馅饼哟!”
林月明也不争辩,只道:“王阿爷不信,我也没法子。我不多说什么,您且看着,等我们种出来了,您明年或许就肯买了。”
又有别人问了许多问题,林月明都条理清晰地一一作答。她落落大方,自信又明媚,再不是刚和离时那个怯懦自卑,只敢低头干活的妇人。
村里再也没人讲那些闲言碎语了。她与牛子栋的旧事,早已成了过往云烟。
快晌午时,人群终于散去,林月明满脸倦色地收拾着桌上的纸笔。林月圆、张瑶、张杏在一旁打扫诊室,将每张桌椅擦得锃光瓦亮。
宋茜茸端了茶和米糕过来,招呼四人来吃,随口问道:“今儿订出去多少苗?”
“一百六十四棵。”林月明不假思索地答道。她讲了那么多话,确实口干,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水。
宋茜茸笑着问:“可要我来搭把手?”
林月明笑着摇摇头:“不用,我们四个能应付得过来。”
张瑶也说:“阿姐,我们能干着呢!你事儿那么多,就别操心这个了。”
张杏忙点头,细声细气地说:“我们能做好。”
宋茜茸挑挑眉:“成,那过两日分苗,我也不管了,由你们负责咯?”
林月圆抢着说:“没问题,我会起很早的,绝不耽误事儿。”
林月明想了想:“那我这几日也住在山下好了,就和阿圆住一屋吧。”
林月圆捂着嘴笑:“我倒是没意见,就怕姐夫不答应。”
话音刚落,诊室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男子走进来,正是顾云岭。他手里捧着个罐子,大概是路上走得急,额上沁出汗来。
张瑶噗嗤一笑:“那话怎么说来着?说曹操曹操就到。”
“你怎么来了?”林月明忙迎上去。
顾云岭举了举手上的罐子:“新取的蜂王浆,给你补补。这几日忙坏了吧?”
林月明接过,见他比前些日子瘦了一圈,心疼地说:“你别只顾着我。一个人在家也要吃好点,我前些时日在三青那买的鸡蛋,就是给你买的,每天都要吃一个……”
她絮絮叨叨说着,顾云岭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最后捏了捏林月明的手,低声说:“我省得,你别担心。”
他还要赶着回山上看蜂箱,说了几句话便匆匆离去。
林月明望着他的背影出了一会儿神,回头突然瞧见几个姐妹打趣的目光,脸后知后觉地红了。
她轻咳一声,解释说:“你们别笑。今年分了几个蜂箱,这会儿正是花开的时候,你们姐夫忙着呢。我这头事儿也多,常常回到家说不上几句话,就都累得睡着了。这好不容易下来一回,自是要多说两句……”
宋茜茸拍拍她的胳膊:“你和姐夫感情好,让人羡慕呢,哪里会笑话你。过了这段时间,事儿都摆顺了就好,你和姐夫还有长长久久相处的时间。”
“嗯。”林月明抿嘴笑了,心里泛起一丝甜意。
就这样,姐妹几人都住在了山下。林月明与林月圆住一屋,宋茜茸带着张瑶和张杏住林青禾家。不必在日落前匆匆赶回山上,她们做事也从容许多。
这天晚食前,医馆送走了一位腹泻严重的病患,正要关门之际,林月明瞥见门口站着一位妇人。她站在那儿,踌躇半晌,始终没鼓起勇气进来。
林月明主动上前招呼:“付阿婶来了,快进来坐。”
付麦枝看着铺了青砖的地面,将自己的布鞋在草丛里使劲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她搓着衣角,支支吾吾地说:“阿明,我……我听说你这能买药苗……”
林月明耐心听着,见她顿住,便笑着接话:“是呢,都是能在本地种活的药材。您要买多少?”
付麦枝闻言,说得更磕巴了:“我……我想问问,就是……我……钱不凑手……你、能不能……”
“您的意思是,想打欠条?”林月明语气仍然很温和。
“不不不,”付麦枝连连摆手,总算说顺了点,“我就是想问问,医馆、医馆有没有什么活计,我做工抵债,行不行?”
林月明怔了怔。宋茜茸不在,林月圆和张瑶、张杏都望着她,等她拿主意。
说起来,付麦枝算是林月明的堂嫂,只是早已出了五服。她公婆早逝,丈夫也在女儿林巧巧刚出生不久便去世了,只留下两亩薄田和一栋茅草屋。付麦枝年纪轻轻,却一直没改嫁,只守着女儿过活。
母女俩日子过得艰难,幸而林家还算厚道,族里偶尔会接济一下。只是谁家都不宽裕,帮不上太多。可以说,付麦枝算是村里最穷的人家之一。但她老实勤快,为人厚道,在村里口碑一向不差。
林月明想了想才说:“阿嫂若是愿意,过几日我们上山种药材,您跟着去,按天结算工钱,如何?只是活儿多,会很辛苦。”
“我不怕辛苦,什么活都能干。”付麦枝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忙陪着笑说,“多谢阿明了,我会好好干活的。”
林月明笑道:“那便说定了,到时我来叫您。”
付麦枝千恩万谢地去了。
林月明望着她背影,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村里有太多这样的女娘,日子太苦,始终在泥淖里挣扎,看不到光亮。
林月圆探过头,悄声说:“付阿嫂才从山上摔下来,你看她腿脚还有点跛呢,能上山干活吗?”
“什么时候的事儿?”
林月圆说:“就是昨天,阿巧告诉我的。我还带她去挖了大蓟,让她给付阿婶敷上。”
林月明原本只神色淡淡地听着,闻言蹙了蹙眉,神色严肃起来:“你才学了多少东西,怎敢随意给人用药?是谁给了你自信,让你这般轻狂自大?”
林月圆从未见过自家大姐这样严厉,吓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张瑶与张杏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林月明见着几个妹妹吓成鹌鹑样,不由缓和了面色,但语气仍然严肃:“你把事情经过仔细跟我说一遍。”
林月圆吞了吞口水,将原委完完整整说了。
付麦枝女儿林巧巧与林月圆年龄相仿,平常也常在一块儿玩。昨天下午,林巧巧跑过来找林月圆,说付麦枝上山砍柴时摔了一跤,走路一瘸一拐的。付麦枝说无甚大事,只略微有一点痛,休息一晚上就好了。
但林巧巧发现,付麦枝的脚肿了,看起来不像没事的样子,便要她来医馆看看。付麦枝说,不必花那个钱,自己睡前揉一揉就行,便继续干活去了。
林巧巧便偷偷来找林月圆,说自己手里没有钱,问有没有能自己挖的消肿的草药。林月圆就带她去山脚下挖了大蓟,教她回去捣碎后敷在红肿处。
说到最后,林月圆不服气,气呼呼地问:“二嫂以前教过,大蓟能散瘀消肿,有什么不妥吗?”
林月明不气反笑,指着她厉声说:“你觉得我批评你,是委屈你了是吧?好,那我就告诉你,这件事里,你到底有何不妥。”
“第一,你未见患处,望闻问切皆无,怎知是何种损伤?是淤血阻络,还是气滞作痛,抑或是湿热蕴结?若连寒热虚实都分不清,便妄自用药,与盲人摸象有什么区别?”
“第二,付阿嫂虽尚能走路,但并不能排除骨裂的可能。有些骨裂初时不显,若误用活血之药,反使血溢脉外,肿痛更甚。万一她骨头错位,你未正骨,能直接敷药?”
“第三,大蓟乃凉血止血之药,主血热妄行。付阿嫂脚已肿胀,乃气血瘀滞之象,当以活血化瘀为要。你用性寒之药,令血淤更难散开。药不对症,岂非害人?”
“第四,医者,司人性命也。你随口一言,人家挖药、捣药,耗费气力。若有效还好,若无效应,甚至加重病情,你如何担待?更何况,咱们现在开了医馆,你代表的不是个人,而是医馆。一言一行,皆关乎病患对咱们的信任。你今日这样轻率,日后谁敢以性命相托?”
她说一条,便伸出一根手指,四根手指明晃晃竖在林月圆面前,迫得她落下泪来。
“阿姐,我错了。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只是……只是看阿巧可怜,想帮一帮她……呜呜……”
林月明叹了口气,给她擦干眼泪,视线又扫过张瑶与张杏,语重心长地说:“咱们今日能在这里,都是因为阿茸的信任。她教了咱们许多,有问必答,从不藏私。你们说,如果因为自己的无知,害她损了名声,对得起她吗?”
“阿姐,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林月圆哽咽着,心里无限懊悔。
“阿明姐,我们记住教训,以后断不敢的。”张瑶和张杏异口同声地承诺。
“那就好。”林月明面色终于缓和了下来,欣慰地看着这三个年幼的妹妹,“你们比我幸运,年纪尚小便有机会学习。要好好珍惜啊!”
“是。”
宋茜茸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站在了门外,静静看着这一切。
她唇角含笑,温声问:“那么,你们觉得,我们该如何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