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冻伤
宋茜茸踩着薄薄的暮色进了院门, 鞋底碾过冻硬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钱婆婆给她盛了一碗汤,见她神色不虞, 便问:“怎了, 苗家小郎的伤又出变故了?”
“他的伤好全了, 只是一根手指再也无法伸直。”
钱婆婆仔细端详她的面色, 温声说:“你不像在为此事烦忧。”
宋茜茸叹了口气,放下汤碗,将苗家的事儿细细说给钱婆婆听。
“苗家日子其实不差, 他家磨坊一年到头不得闲,家里田亩也不少。”宋茜茸说,“苗家在衣食上也并未短缺苗甜甜。”
苗甜甜穿的袄子很厚实,里头絮的是棉花。这年头,庄户人家舍得给女儿絮这么厚棉袄的,可不算多。
但苗甜甜要做大量家务。宋茜茸亲眼瞧见过,她蹲在井台边洗全家人的衣裳, 手伸进冷水里, 一泡就是大半个时辰。而苗时山和苗大壮父子俩, 就在不远处闲坐着。
马之铃也一刻不得闲。除了在磨坊里帮忙, 还得做饭喂猪喂鸡,里里外外全在她一人身上。苗小强刚被烫伤那几日,格外黏人,马之铃只好把他背在身上做事。
“苗阿叔与苗大壮,只消干磨坊里的活。明明母女俩忙得脚不沾地,他们就在旁边干坐着,从没想过要伸把手。”
钱婆婆沉默地听着。
宋茜茸语气低落:“苗小强被烫伤那会儿,村里人都说全怪马阿婶没看顾好孩子, 苗阿叔也理直气壮地打骂她。可苗小强伤好后,村里头又说,是苗阿叔前世积了福,儿子才能逢凶化吉。”
她抬起头,眉头紧皱:“阿婆,我想不明白,为何当娘的做了八分,旁人还要怪她不完美。而当爹的只做了一分,反倒被夸是个好郎君。”
话音落下,室内静了好一会儿。
钱婆婆慢慢喝着汤。她半生都在高门大户里,见过太多薄情男子痴情女,也见过太多劳累宗妇与甩手掌柜。
“或许世事便是如此罢。”她声音很轻,“女娘要想获得世人认可,注定要付出更多心血和努力。”
她目光从宋茜茸脸上划过,最后落到她眼睛上:“阿茸,你做好准备了吗?”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林青枫踩着雪跑了进来。
他搓着手,一张嘴就呼出一团白气,笑着打招呼:“阿婆,二嫂。”
“怎这个时辰才过来?饭菜都快凉了。”钱婆婆也替他盛了碗汤。
林青枫喝下一大口热汤,脸上尽是满足之色。
“这天太冷了,牲禽棚里日日点着炭盆,还是冻死了几只鸡和兔子。”林青枫看向宋茜茸,“二嫂,要不先卖掉一批?我数了数,兔子大概有六十几只可以出笼,鸡也能卖掉一半。羊的话,除了留种的,其他公羊都能卖了。”
“我没意见。”宋茜茸说,“但最好等你二哥回来再出手。他在县城有人脉,能大量出货。”
林青枫脸上现出忧色:“都十天了,二哥怎么还没回呢?”
宋茜茸望向窗外,目光里也透出掩不住的担忧。
两日后,久违的人终于归家。七八个猎户鱼贯而入,在院子里卸下猎物,野猪、狍子、獾等堆了一地。林青禾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一瘸一拐的张猎户。
宋茜茸从内院出来,见着这一行人,连日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实处。她迎上去:“你们可算回了!”
“阿茸!”林青禾走到她跟前,眉头一松,唇角露出个笑,随即又换上担忧的神色,“张阿叔冻坏了,你快给看看。”
他压低声音:“同行几人都有或轻或重的伤,烦你一并瞧瞧。”
那几个猎户站在院中,朝这边望过来,神情里带着局促与忐忑。
“三青,你去叫阿姐和阿婶她们过来。”宋茜茸吩咐。
“好嘞二嫂。”林青枫正兴奋地围着那些猎物打转,闻言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拔腿往外跑去。
“你叫他们去客室坐着吧,把炕烧上。”
林青禾应声而去。
客室是林月明原先住的那间屋子,她搬走后,宋茜茸将其改成接待病人的诊室。
人多,钱婆婆主动过来帮忙。
那几个猎户伤得不重,有的是冻伤,有的是风寒,有的是被野物抓咬的伤口,有的是扭了筋骨。宋茜茸一一查看过后,将情况分说明白,便让林月明和钱婆婆接手处理。她则带着张瑶张杏姐妹,专心去看张猎户。
见到张猎户那副模样,平素素的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
他脸色白里透着青紫,整个人止不住地打颤,牙齿磕得咯咯响,却还强撑着笑:“不碍事,不碍事,你们别担心,我缓一缓就好了。”
宋茜茸让他去竹帘后脱掉湿冷衣裳,换上干爽里衣,再躺到炕上去。只是他的双脚肿得厉害,鞋袜紧紧勒着,费了半天劲也脱不下来,最后只得拿剪子剪开。
等细细查看一遍后,宋茜茸的心往下沉了沉。
手和脚呈现出紫暗色,有些地方鼓起大大小小的水疱,里头已经带了血丝。左手小指和右脚拇指、小脚趾的末端,隐隐开始发黑。
宋茜茸用针尖轻轻刺他的手指和脚趾,张猎户只茫然摇头:“好像有点感觉,又好像没有。”
肢体末端知觉迟钝,这不是个好兆头。
“阿叔,究竟发生了何事?”
“没啥,就是掉进了雪窝,耽搁了一会儿工夫。”张猎户依旧笑呵呵的。
宋茜茸转向林青禾:“你说。”
“今早赶路时,阿叔不小心落入一个坑洞。那洞很深,洞壁又湿滑陡峭,我们费了一个多时辰才把他救上来。”林青禾说得仔细,“当时阿叔的手脚就冻麻了,可那会儿离家已经不远,他硬是咬着牙赶了回来。”
宋茜茸听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林青禾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眼下顾不上多问,她只点点头,继续照看张猎户。
“阿婶,你去取些温水来,要温热但不烫手。”宋茜茸交代平素素,“让阿叔将手脚都泡进去。”
平素素抹着泪出去了。
“阿瑶,你去药柜里抓一副回阳救急汤,药方还记得吗?急煎一碗过来。”
“记得。”张瑶应了一声,忍着泪往外走,“人参、制附子、干姜、炙甘草。我这就去。”
“三青,烦你将我炮制的药酒拿过来,酒坛上贴了酊剂二字。”那是之前大雪时,宋茜茸怕有人冻伤,特意用酒精浸了生姜和花椒。
“丁记?”林青枫一脸茫然。
宋茜茸无奈,告诉他那两个字的写法,林青枫这才摸着脑袋去了。他没念过几年书,识的字不多,认不得真不怪他啊!可二哥为何要打他后脑勺?
很快,张猎户的手脚在温水里泡好了。
宋茜茸倒了一碗药酒出来,用棉花蘸取后,边演示边教阿杏:“在未破皮的肿胀处轻轻揉擦,力道由轻渐重,直到那块皮肤微微发热。这是温经散寒、活血通络的,揉开了,凝滞的气血才能过去。”
张杏用力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法。
待确认过张杏操作无误后,宋茜茸又取来针,在火上燎过,刺穿水疱,放出疱液,却留着那层薄薄的疱皮并没有揭掉。
“阿婶,您来给阿叔涂冻疮膏吧。就在那些疱上涂。”
平素素立刻上前。
膝盖是另一桩麻烦。张猎户的膝关节又僵又痛,屈伸不利,还有些肿,这是寒邪深入经络的寒痹之症。
宋茜茸问:“阿叔,您这膝盖疼的毛病有多久了?”
张猎户想了想:“得有十多年了吧,还没有阿瑶的时候就开始痛了。”
宋茜茸点点头,取出金针,在膝眼、阳陵泉、足三里等穴位上施针,又用艾条温灸,让热力缓缓透进去。
“阿叔,您膝盖的毛病,我教一些预防和缓解的法子给阿瑶和阿杏,以后让她俩在家给您治着。”
“哎,好好。”张猎户笑得很爽朗,“阿茸,让你费心了。”
等忙完这一通,张瑶的药也煎好了。张猎户端着药碗时,手抖得厉害,汤药洒出来小半。平素素见状忙接过去,将碗递到他嘴边,慢慢喂他喝完。
“阿叔阿婶,有个事儿,我得和您二位说一下。”宋茜茸洗净了手,神色严肃,“阿叔左手的小指,右脚拇指和小脚趾,可能需要切掉。”
“什、什么?”平素素声音陡然拔高,“切掉?”
满屋子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宋茜茸压低声音,耐心解释:“您看,阿叔这三根指头末端已经发黑,这是气血不通筋脉坏死的征兆。接下来三至十天里,坏死的地方边缘会慢慢出现一条分界线。届时,坏死的部分会完全干瘪,那时截掉,出血少,愈合也快。”
平素素的脸一下子白了。
“阿姐,若是没有分界线呢?”张瑶忽然问。
“若是湿性坏疽,感染会往上蔓延,人一直高热不退,就得即刻将坏死部分截掉。”宋茜茸目光里带着不忍,“阿婶,这事儿你们一家心里要有数。这几天就让阿叔留在我这儿吧,你们安排个人来照顾他。”
“我来。”张瑶毫不迟疑地站出来,“我来照顾阿爹。我跟着阿姐学了这么些日子,换药喂药都会,能照顾好阿爹的。”
她乞求似的看着平素素。
“阿娘,我也想和二姐一起照顾阿爹。”张杏在一旁细声细气地接话。
平素素眼泪直往下掉,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张猎户望着妻女,伸手想替平素素擦眼泪,却够不着,只好拽了拽她的衣摆,声音里尽是豁达:“阿素,别哭。少几个指头不碍事,往后还能少干点活儿,净享福了。”
平素素胡乱拿袖子擦了擦脸,嗔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
张猎户呵呵笑着,任她念叨。
那边厢,钱婆婆和林月明把其余猎户的伤病都料理妥当了。猎户们拿着药包,赧然地问:“进山不便带银钱,大伙儿身上都没几个铜子儿。能不能用猎物抵诊费?”
宋茜茸没意见。猎户们交割清楚,高高兴兴地拿着药包,背着自己的猎物回家了。
张猎户便在客室安置下来,张瑶搬了铺盖进去。
待一切都安置妥当,宋茜茸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屋。
屋里亮着灯,林青禾已经躺下了,想来这一段时间他也累得狠了。宋茜茸没有多想,回内间自行睡去。
谁知睡到半夜,她被隔壁传来的动静惊醒。
“二青,你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