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信物
荆六郎手心里是一枚通体莹白的玉坠, 拇指粗细。
林青禾接过细看,见上头雕着一匹飞马,扬蹄昂首, 与之前晨风叼回来的那枚雕工很像。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宋茜茸, 见她微微点头, 这才问:“荆六哥, 这是……”
“信物。”荆六郎爽朗地说,“方才向宋大夫所托之事,还请守诺。这东西暂押在你们这儿, 算是我荆六的一点儿诚意。”
林青禾一怔,低头又看了看那玉坠。
荆六郎说:“这一年间,两位若有什么为难之事,只管去厢军卫所寻我。便是我不在,持此信物,找副指挥使也使得。”
他报了一个名字,宋茜茸默默记下。
荆六郎话说完, 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段时间承蒙贤伉俪收留照应, 这一百两银子是弟兄们凑的, 聊表谢意。两位切莫推辞。”
狼犬看着那张银票, 眉头动了动,正要开口,却听宋茜茸忽然问:“荆六哥出手这般大方,不怕所托非人?”
荆六郎哈哈一笑:“宋大夫,且不说我荆六看人还有几分眼力,知晓你们几位不是那等为恶之人。便是退一步说……”
他指了指那枚玉坠:“这东西干系虽大,却也并非随意使得动的。”
宋茜茸闻言,心里便有数了。这信物说到底, 只有在荆六郎手中才顶用。旁人拿着,不过是个“与荆六郎有旧”的凭证罢了。
荆六郎朝两人抱了抱拳:“天色不早,我便不打扰了。明日一早我等会动身离开,或许会来不及告辞。荆某就在此向二位辞行了。”
宋茜茸与林青禾同时回礼:“那便祝荆六哥与其他弟兄,一路保重。”
荆六郎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林青禾将玉坠递给宋茜茸:“你拿着吧。”
宋茜茸接过,仔细看底下的花押,与另一枚不一样,是个变体的“荆”字。她笑了笑:“收着吧,往后说不定真用得上。”
“走吧,咱们也明日回。”
宋茜茸将银票拿在手里细看,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只存在于电视剧与小说中的东西。
“分一半给阿姐和姐夫吧。”她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一百两银子,真是大手笔。这些厢军弟兄,倒是有情有义。”
林青禾淡淡地说:“不必分。他们是为了酒精和金疮药,合该你拿着。”
见宋茜茸看过来,林青禾又补了一句:“届时多分点肉干给他们。”
宋茜茸噗嗤一笑。
“阿茸,你那酒精,日后莫轻易拿出来。”林青禾忽然说,“好东西招人惦记,今日是荆六郎,明日说不定就是别人。咱们小门小户的,惹不起那些大人物。”
宋茜茸懂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点点头:“我知道了,日后会小心的。”
林青禾“嗯”了一声,把她揽进怀里,低声说:“别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
宋茜茸原本想说没怕,见他这般紧张,忍住笑,双手环抱住他,在他背后拍了拍。
推开门,蜜豆和十七腾地站起身,凑到两人脚边,仰着头望着他们。
宋茜茸弯腰摸了摸两小只,抬头朝荆六郎他们住的那两间屋子瞥了眼。
门窗紧闭,寂静无声。
第二日一早,荆六郎一行人果然走了。
林月明还疑惑:“他们怎么招呼都没打一个?”
宋茜茸笑着说:“那会儿咱们都没起床,是十四闹醒了二青,他给开的院门。”
林月明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微蹙起:“咱们这一走,山匪万一再来,这院子岂不危险?”
她环顾四周:“外院的树干围墙虽糊了泥,但也只能防一时,若那些人执意用火烧,整片围墙连带那些荒草怕是都要烧没了。内院这墙虽是石头砌的,万一也顶不住,阿爷阿爹他们的心血,不就全糟蹋了?”
顾云岭听她这么一说,立刻往外走:“我去院墙外布陷阱,保管有歹心的人有来无回。”
一通忙活下来,出发时已近午时。四人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带着几只小家伙上了路。
蜜豆跟在宋茜茸身旁,扑棱棱地甩尾巴。林月明手里牵着头羊,忍不住笑:“怎么觉得蜜豆越来越像狗了。
“天天和狗子待在一起,自然就变得狗里狗气的咯。”顾云岭接话道。
夫妻俩笑弯了腰,凑在一块儿说起悄悄话。
狼犬在前头奔跑。十五的腿完全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憋了近一个月,跑得格外欢快。晨风隐入云层不见身影,只听得到声声啼鸣。
林青禾挑起两个硕大的箩筐,迈开了步子。宋茜茸背着竹筐,牵着两头黑山羊紧随其后。
一行人到达马头山时,西边天际刚泛起橘色。
林青禾卸下肩头的挑子,长出一口气。这一路走了五天,肩上就没空过,饶是再剽悍,此时肩膀也被磨得生疼,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乏。
“总算是到了。”顾云岭也放下挑子,抬手锤了锤后腰。
一向严肃的钱婆婆迎上前,露出了难得的惊喜神色。她帮着宋茜茸和林月明卸下背筐,上下打量着她们,也舒了口气:“可算是回了。说好的只去半个月,这都一个多月了,真是急煞人。出什么事儿了吗?”
“一点小事,不打紧。阿婆别担心。”宋茜茸挽住她胳膊,笑着岔开话,“阿婆,我饿了,有没有吃的?”
“我马上去做。”钱婆婆立刻调转头往灶房走去,“阿明你们两口子也在这吃,可不许走。”
“好嘞,阿婆。”林月明笑着应了。
正说着,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响起:“大姐,二哥,你们回啦!刚看到蜜豆,我还没敢认。”
林青枫跑了进来,两眼放光,绕着几头羊转了一圈:“你们猎到了三头羊,还是活的?”
三头羊一公两母,公羊脾性爆烈,见到生人猛刨蹄子,溅起一片土灰。
“先牵到羊圈里去,顺过了野性再跟原先的羊并圈。”林青禾指着那头公羊,“它的羊角根有旧伤,脾气拧,多关些日子,磨磨性子。”
林青枫应了一声,在几只狼犬的协助下,将三头羊往羊圈那边赶去。
林月明面上有疲色,指着脚边的背筐问:“阿茸,药材搁哪里?”
“就搁堂屋,回头再收拾。”宋茜茸正蹲身分拣干肉,闻言抬头,“阿姐,你在这儿住了那么久,还巴巴地问我做什么?这才嫁出去几天,倒像是头一回来似的?,”
林月明一愣,随即笑了,拖着东西进了屋里。
“阿婆,您过来看看,晚上吃啥肉?”宋茜茸喊了一嗓子。
钱婆婆双手还淌着水,从灶房里出来,这才注意到那挑子上满满当当的东西,有干肉,有皮毛,鼓鼓囊囊的。她“哎呀”一声:“这是把大山都搬空了不成?”
林青禾笑着说:“这里有野猪肉、麂子肉、狍子肉和羊肉,您看晚上吃啥?”
“难得阿明两口子在这,就炖个狍子肉吧。”钱婆婆挑了一块肥瘦相宜的,“我多做点,你们好好补补。”
“那我们今儿有口福了。”林月明笑嘻嘻的,“阿婆的炖菜可是一绝。”
几人都笑了起来。
钱婆婆再次回了灶房,宋茜茸指着面前分拣好的肉,对林月明说:“阿姐,我把肉分成了两半,你们挑一堆吧。”
林月明愣了愣,下意识道:“这么多?我们只要三成好了。这回进山,我和阿岭哥出点力没你们多,那些东西都是二青打的,药材也是你寻的多……”
“阿姐。”宋茜茸打断她,语气坚决,“平分。”
林月明还想说什么,手却被轻轻按住了,顾云岭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旁,朝她微微摇头。林月明抿了抿唇,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指着离自己最近的那堆肉说:“就这些吧。”
“阿姐,不必觉得不好意思。”宋茜茸语气温和,“咱们是一家人,何况这一路上,你和姐夫也都出力不少。往后我还仰仗着姐夫的药防身呢。”
“没问题,只管找我拿。”顾云岭呵呵一笑。
“有姐夫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宋茜茸也笑了,又继续说道,“至于那些药材,其中一些可以再次炮制。我明日与阿婆再细细分拣一番,到时仍分你一半。”
林月明默默地点了点头,眼圈儿都红了。
东西归置得差不多了,天也彻底黑了。钱婆婆招呼几人吃饭,桌子摆的满满当当,还有一小坛酒。奔波了这么多天,他们又累又饿,风卷残云一般吃了顿饱饭。
饭后,林月明和顾云岭带着自家的干肉告辞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黢黢的,两人紧紧拉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林月明忽然问:“方才阿茸说要平分,你为何不让我拒绝?”
顾云岭面上露出个笑:“傻阿明,弟妹这是想与咱们长久处下去啊。”
林月明皱眉:“可是,也不能总是让他们吃亏呀。”
“阿明。”顾云岭柔声说,“这回要不是二青,咱们别说打到猎物,只怕要被豺狼叼走了。弟妹也一路照顾咱们,讲解药材时毫不藏私。这些情分,不是用斤两能算清的。他们的情意,咱们接着。往后他们有什么需要,咱们也别有二话,多出些力就是。”
林月明沉默须臾,叹了口气:“我何尝不明白。阿茸定是知道,咱们成亲、盖屋、买地,花了那么多钱,手头不会宽裕。这几个月,你瘦了那么多,也确实需要多吃些肉补补。”
月亮不知何时从云层后露出半边脸,顾云岭侧头去看林月明,她紧抿着唇,神色间既有难过,也有心疼。
他心里涌起一股酸涩,不由握紧她的手,声音有些哑:“阿明,日后我会想法子挣更多钱,让你想吃肉便吃肉。”
林月明反握住他的手,嘴角露出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