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缝合
金乌西斜, 余晖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林青禾心如擂鼓,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却发现自己完全说不出话来。他注视着宋茜茸明媚的笑颜, 手不受控制地伸出去, 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宋茜茸猝不及防被他一拉,坐进了他怀里。林青禾未受伤的那只手探过来,抚上了她的脖颈, 在耳后摩挲着。
“阿茸……”他低声喃喃,手沿着肩背向下,环住了她的腰身,把脑袋搁在了她的颈窝里。
宋茜茸垂眸看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头发上还沾着点草屑。她轻轻拈走草屑,终究还是伸出胳膊,回抱住了林青禾。
然而这样的温馨只维持了片刻, 屋外传来林月明的声音:“二青, 阿茸, 出来吃饭了。”
“好。”宋茜茸应了声, 想推开林青禾站起身,但他仍紧紧箍着不放。
“二青。”
“嗯。”林青禾闷闷地应了声,这才松开了手。
又过了一日,地面终于干了。林青禾站在窗前,心情和天气一样明朗。他回身,对收拾东西的宋茜茸说:“明儿一早准能走。”
这趟进山收获颇丰,打了野猪、黑山羊、狍子,还有几张上好的狐皮。宋茜茸他们采的药材更不用说, 满满当当装了四个背筐。
最重要的是……他目光悄悄落在宋茜茸身上。她正低头收拾零碎物件,一缕碎发从鬓边垂下,在日光下轻轻晃荡。
宋茜茸对他的视线毫无所觉,将包袱打了个结,直起身,看了看这间住了好些日子的屋子。虽然简陋,但墙厚炕暖,住着还挺舒服。
林青禾顺着她目光看去:“怎么,舍不得?”
“没什么舍不得,就是住惯了。”
所有东西收拾妥当,只等明日一早启程。
日暮时分,夕阳把院子染成一片金黄。四人坐在院子里,吃着在这里的最后一顿晚食。蜜豆和狼犬围在他们脚边,津津有味地啃着肉骨头,晨风也小口小口啄食着碎肉块。
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忽然,十四站了起来,耳朵竖起,盯着院门的方向。另外三条狼犬也站了起来,发出低低的吠叫。
“砰砰砰!”院门被拍得震天响。
四人对视一眼,林青禾进屋拿上刀弓,走了出去。
“有人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听起来竟有几分耳熟。
林青禾站在门边,沉声问:“何人?”
“这位兄弟,我们是山中的猎户。有人受伤了,想求点疗伤药。”
林青禾眉头微皱,没有应声。
外头人继续说:“敢问,前两日归还玉坠的恩人,可在此处?”
林青禾眉头一跳,拉开大门,一股血腥气铺面而来。
门外站着七个人,正是那日来寻玉坠的猎户。
国字脸领头,身后跟着四个人。他们头发散乱,形容狼狈,脸上汗水和污泥混在一处,身上都带着血。那四人抬着两副担架,上头躺着两个人,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国字脸抱拳:“冒昧打扰,实在惭愧。这两个兄弟伤得重,我等实在走投无路,只得前来求助。”
宋茜茸与林月明夫妇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国字脸一看到她,再次拱手:“恳请几位救救他们。”
那两人昏迷不醒,身上胡乱缠着布条,已被血浸透。两人皆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身上正发着高热。
“抬进来。”宋茜茸说。
国字脸明显松了口气,连连道谢,招呼人把伤员抬进院子。宋茜茸安排他们进一间空屋,让两个伤患躺在炕上,又让人把他们下肢垫高。
她转头对国字脸说:“我要开始检查伤势,闲杂人等先出去吧。”
那些人看向国字脸,见他点头,纷纷鱼贯而出。林青禾站在门边,目光在那几人身上扫过,在他们腰间的佩刀上顿了顿,又移开了。
宋茜茸解开其中一个伤者背上裹着的布条,看了一眼伤口,手微顿,那伤口在胳膊和背上,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着,已经有些发黑,但边缘整齐,明显是利刃砍的。
她问一直守在屋里的国字脸:“这伤几日了?”
“两日。”国字脸说,“我们做了紧急处理,但他们仍起了高热。”
“发热几日了?”
“昨夜亥时烧起来的。”国字脸答,“刚开始只是有点热,今日越发严重了。”
宋茜茸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检查。
林月明端着热水进来,宋茜茸说:“阿姐,麻烦去煎两碗退热药来,金银花和连翘配的那副。”
“好”。林月明转身出去,没多久就回来,“阿岭哥在煎药,我来给你打下手。”
她打开急救包,将器具在沸水里洗过,又用酒精二次消毒。
国字脸的视线落在那布包上,脸上闪过一丝震惊。他与军医打过交道,也见过民间大夫,可从没见过这样齐整的行头。
那包里,一方带格子的木匣里整齐摆放着几个小瓷瓶,上头贴的纸签上写着“金疮药”、“通关散”等字。银针、刀具在皮革袋里装着,还有洁白柔软的细麻布团成卷,一团棉花,一束桑皮线,甚至还有细盐、糖、茶叶等物。
宋茜茸取出金针,刺入伤患的合谷、内关等穴位。她看向国字脸,目光平静:“伤口已经感染,需要清创,把腐肉剜掉。我虽用针灸镇痛,但仍会痛。”
顿了顿,她又说:“提前说一句,他受伤很重,我只能尽力,不保证一定能救活。”
国字脸深深一揖:“大夫,您尽力便是。若能救活,我等同感大德。”
宋茜茸不再说话,招呼林青禾:“来帮忙,按住他。”
林青禾与国字脸同时上前,按住了那人的肩膀和腿。林月明利落地用酒精清洗了伤口周围,宋茜茸拿出消过毒的小刀,开始动手。
国字脸闻到了一股酒味,气味与平常喝的黄酒又不太一样,他很想问问那是什么,又怕打扰到两人,生生忍住了。
夜色渐深,屋里点了两盏油灯,门口也点了火把,尽量将屋里照得更亮些。顾云岭进来送药,林月明指挥着他给另一名伤患先服下。
火光摇曳在宋茜茸的侧脸上,她的额头渗出了汗珠,但手上的动作又稳又准,一点点除去那些腐肉,挤出脓液。
国字脸的目光几乎黏在了宋茜茸的手上。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女大夫手竟出奇的稳,甚至不输于营里最好的军医。
可那老军医已经行医二十余载,手底下救活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年轻女大夫,究竟是何方神圣?
“唔……”呻吟声响起。
尽管用了针灸止痛,但那伤者在昏迷中也仍疼得直抽抽。他眉头紧皱,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几次想弓起身体,都被牢牢压制住。
林月明始终在一旁用酒精擦拭创面,止血消毒,动作非常熟练。两人经过这么久的相处,早已默契非凡。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宋茜茸终于直起身,长舒一口气。伤患背上、胳膊上的刀伤都已处理干净,身上其他的小伤也涂了药。
国字脸张了张嘴,还是问了出来:“大夫,不给缝合么?”
宋茜茸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了点不明意味。这个时代的缝合技术并不普遍,他是如何知晓的?
国字脸讪讪一笑:“见人做过。”
宋茜茸认真解释:“他的伤口内已有脓液,若此时缝合,有可能闭门留寇,将邪毒留于体内。”
“好的,谨遵大夫吩咐。”
“那个怎么样了?”
林月明说:“药喂下去了,热退了一点,人还没醒。”
宋茜茸走过去,探了探那人额头,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诊过脉,这才说:“和那位差不多,准备清创。”
林青禾按着那人的肩膀,目光却未曾离开宋茜茸。他看到她额角的汗珠,也看到她眼里的疲色。虽心疼,却也知此时不能打扰她。
当看到她撕开那伤者的裤子,解开他大腿裹伤的布条时,林青禾神色微微一变。
他想起互表心意那日,她问:“我的病患如今都是女娘,可往后未必没有男子来找我看诊。到那时,你能接受么?”
他当时说,他确有迟疑,但不想因为自己喜欢她,就妨碍她做自己想做的事儿。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她那一问的深意。
看到她的手触碰另一个男人,尤其是那样私隐的地方,说他心如止水毫无波澜,那是不可能的。他嫉妒得发狂。
只是,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那是她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没有男女之分,只有医者和病患。她的眼神那么清冷,没有温情,没有多余的情绪。
如果他不能接受她的那个世界,便将会失去她。
林青禾的手紧了紧,又慢慢松开。
他心慕她,不就是因为她耀眼么?她若是个寻常闺阁女子,三从四德,以夫为天,他或许都不会有机会认识她。
既然喜欢她,那就得接受她要走的路,接受她的全部。
宋茜茸似有所感,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继续手中的动作。
两个时辰后,两个患者的伤口总算都处理完了。
宋茜茸直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额角的汗滚落下来,滴在衣襟上。林青禾取出一方帕子,替她擦拭干净。
顾云岭给她喝林月明各倒了一杯水,两人都一气儿喝了大半。
国字脸走到她和林月明面前,深深一揖,郑重道:“多谢两位女大夫,如此大恩,我等必定铭记于心。”
宋茜茸侧身避开,不受这礼:“我是大夫,救死扶伤是本分,郎君不必多礼。”
国字脸说:“鄙姓荆,行六。敢问几位恩人尊姓大名?”
林青禾一一介绍了自己四人,如此,双方算是正式认识了。
荆六郎目光落在那个急救包上,忍不住问:“宋大夫,敢问那带着酒味儿的罐子里,装的是什么?那气味甚是奇特。”
宋茜茸神色淡淡:“是酒精,蒸过的酒。”
“蒸过的酒?”荆六郎愣住,“有何作用?”
“能清理伤口上的脏东西,防止化脓。”宋茜茸实在疲倦,不愿多说,和林月明收拾好东西,便要往外走,“化脓了,人便容易发热。”
荆六郎下意识望向炕上两个伤患,眼睛亮了一下。还要再问,宋茜茸却已福了一礼,带着歉意说:“我和阿姐实在疲累,便不陪荆郎君叙话了。”
说着,她边往外走,头也不回:“今晚安排人守着他们吧,可能还会起高热,届时再喂一碗药。”
荆六郎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四人一齐走出房门,却被院中场景吓了一跳。四个高高壮壮的“猎户”站在门外,门神一般。狼犬们站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地看着这些陌生人。
蜜豆蹿了过来,蹭了蹭宋茜茸的腿,黑豆眼警惕地盯着那几人。
宋茜茸安抚式地摸了摸蜜豆的脑袋,低声说:“无事,他们不会伤害我。你去休息吧。”
蜜豆“嘤”了声,犹豫片刻,还是离开了,消失在墙角阴影里。
宋茜茸仰头望了望墨蓝色的天,有几颗星子在闪烁。深秋凉夜,风打着旋儿吹过。明日该启程回家的,现在看来,怕是走不了了。
她朝林青禾示意了下,便与林月明先行回屋了。那些人的住宿安排,就交给林青禾与顾云岭吧,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只可惜,这个简单的心愿也不能如意。
洗漱过后,宋茜茸刚准备躺到炕上,林月明敲门进来,悄悄说:“二青把那几人安排在了离咱们最远的那两间屋子,也没多余铺盖,就只铺了点干草,将就着睡了。”
“他们有带被子吗?这时节还没烧炕,夜里怕是受不住寒凉。”
林月明嗔道:“你还关心他们这么多作甚?横竖也不关咱们的事儿。”
宋茜茸无奈:“冻病了,回头不还得找咱们治么?”
“说的也是。”林月明咕哝了句,“也不知他们是哪个村里的猎户,说是不小心进了熊窝,被熊瞎子伤了。得亏遇着咱们,不然在深山老林丢了性命,回头家里不定怎么伤心呢。”
宋茜茸蹙眉:“你听谁说,他们是被熊所伤?”
“就那个荆六郎啊,他跟二青说的。”
“阿姐,”宋茜茸揉揉额角,“你也帮着处理了伤口,你觉得像是被熊撕咬的么?”
林月明一愣,仔细回想起来,慢慢说:“好像是没见着齿痕,伤口太齐整了,但也不像爪痕……”
她一惊:“那是被刀砍的?”
“什么刀砍的?”林青禾与顾云岭推门而入。
宋茜茸扶额:“你们怎么……”
屋里只两张椅子,她让林月明和顾云岭坐下,自己和林青禾则坐在了炕沿,又给每人倒了一杯茶:“这是安神茶,今儿都累了,喝了好睡觉。”
林月明喝了一口,砸吧着味儿,笑道:“带着点甜味儿,阿茸煮的茶总是很好喝。”
宋茜茸问:“你们都跑到我卧房里来,到底有什么事儿?”
顾云岭有些不好意思。他一个男子,深夜进妻弟和弟媳的屋子,怎么想都不对劲儿。可特殊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直言:“那几人不对劲。”
林月明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阿茸早看出来了。那两人不是被熊瞎子伤的,是刀伤。”
“猜到了。”顾云岭说。
宋茜茸进一步解释:“确实是刀伤。而且从伤口的形状、深度来看,伤人者定是惯于使刀的,下刀干脆利落。”
她顿了顿,朝林青禾看去:“和当初你胳膊上的刀伤有点像。”林青禾的胳膊从前被山匪砍伤过。
顾云岭一拍大腿:“我就说那几人有问题。”
林青禾平静地说:“有没有问题,眼下还说不好。但他们不坦诚,有事瞒着咱们,这是肯定的。”
“那怎么办?”林月明皱紧眉头,“救人救了一半,总不能撵出去吧?”
“撵出去?”顾云岭摇头,“撵得动吗?那几人一看就是练家子,尤其是那荆六郎,武艺定然不差。真动起手来,咱们未必是对手。”
林月明捂住胸口:“夜黑风高的,他们不会趁机动手吧?我有点担心了……”
“不会,”宋茜茸开口,“他们现在有求于我们,暂时不会动手。”
“不知他们和前几日烧围墙的是不是同一伙人。”林青禾蹙眉,“玉坠丢失的地点,离咱们院子不到五里路,保不齐他们也来过咱们家附近踩点。”
林月明补了一句:“还有那日来敲门,没敲开就想破坏门闩的人。”
顾云岭叹了口气:“这段时间,山里不太平啊。”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我那儿有药,能让人浑身无力,但不会伤人性命。要不,咱们找个机会给那几人下个药,等他们动弹不得,把他们送出去,咱们再连夜回村。如何?”
林月明瞪他一眼:“胡说什么!我们林家只救人,不害人!”
“我不是要害他们,只是……”
“只是什么?”林月明打断他,“那几人目前还没做什么,万一人家真只是来求医的呢?咱们把人药翻赶了出去,那两个伤患焉有活路?”
顾云岭不说话了,他懂林月明的意思。
当年林家人,尤其是林福全,在这山里居住时,救过不少人。像卖皮货的孟掌柜,木器行的刘三爷,青云观的道士,还有许多采药人,都得到过救助。
后来林家搬到沙河村,林福全在县城出售猎物时,便是靠着曾结下的善缘,慢慢站住了脚。那些曾受过他恩惠的人,能帮的地方都愿意搭把手。
也因此,林家人更觉得为人处世,当行好事,以诚待人。今日帮了人,来日便有人帮你。
顾云岭从前也不觉得这想法有何不妥,可如今的情况太复杂。那些人敌我不明,又人多力壮,万一真是什么歹人,这深山老林的……顾云岭不敢想下去。
灯火映在四人脸上,忽明忽灭。
宋茜茸见两人脸色都不好看,便出来打圆场:“我知阿姐和姐夫的意思是,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都是为着咱们安全着想。”
“嗯。”顾云岭脸色缓和了些。
“阿茸说的,就是我的心里话。”林月明放缓了语调,“阿岭哥,我不是说咱们要对那几人毫无保留,而是多留个心眼儿。别跟他们走得太近,也别多说咱们自己的事儿。”
顾云岭握住她的手:“阿明,我知道的。”
宋茜茸笑了笑:“阿姐说的是。见死不救不是咱家的行事作风,但也不能全无防备。姐夫,你手头趁手的毒药给咱们都分点?若那几人真不安分,咱们也不必心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那样红。”
林月明笑出了声,指着宋茜茸直摇头:“阿茸,你放狠话的样子,实在是……哈哈哈……”
这一笑,方才凝重的气氛便散了。
顾云岭也笑起来,从袖带中掏出三个小瓷瓶,一人分了一瓶。
“这是什么?”林月明拔掉瓶塞,倒出几颗圆滚滚的蜡丸。
“这两天新做出来的。”顾云岭得意一笑,“毒蘑菇,配了几样毒草,熬成汁封在蜡丸里。用的时候捏碎就成。”
宋茜茸捏起一粒拇指大的蜡丸,放在灯下细看,没看出什么异样,便问:“这毒汁有什么用?”
“大概能让人浑身麻痹,短暂陷入幻觉中。我只拿山鼠做过实验,还没在人身上试过。”顾云岭眼里带笑,“若那几人真存了歹心,正好给咱们试药。”
“如此甚好。”
林青禾笑着说:“咱们本就有些拳脚功夫在身上,有自保能力。再加上这些毒丸,什么牛鬼蛇神来了都不必害怕。”
商议妥当,林月明和顾云岭回了自己房间。强撑了这么久,宋茜茸终于放松下来,打了个呵欠,倒在炕上便睡了过去。
林青禾坐在炕沿,低头看着她熟睡的面容,许久从吹熄了灯,在她身侧躺下。
熬了一夜,那两个伤患倒是命硬,烧渐渐退了。第二日一早,伤在背部和胳膊上的那个醒了,荆六郎大喜,亲自去请宋茜茸过来查看。
一夜好眠,宋茜茸精神极好。她给那伤患把了脉,又仔细查看伤处,这才笑着说:“你身体底子好,恢复得不错。这两日再观察观察,若是不再有脓液,我便给你将伤口缝合起来,届时会好得更快。”
那人趴在炕上,仰头看她,嗓子沙哑:“某姓薛名堰,行十三。多谢大夫的救命之恩,日后有什么吩咐,只管叫十三办便是。”
“十三?”宋茜茸扬眉,一旁的林月明已经忍不住噗嗤笑了。
薛堰一脸懵懂地看着拼命忍笑的林月明,疑惑的目光投向宋茜茸,讷讷地问:“不知某说错了什么?”
宋茜茸摆摆手:“不是你的问题,阿姐只是想到了别的事。”
荆六郎神色古怪地看着薛堰:“今儿一早,我听到林兄弟在唤家中狼犬,分别叫十四、十五、十六和十七。”
薛堰愕然。
林月明再也忍不住,笑出了眼泪,扶着门框直不起腰。
宋茜茸忙推她出门,又回头吩咐:“薛郎君,你省着些力气,先别说话了。等会叫你们的人去灶房端粥过来喝,山药粥,养身。”
薛堰趴在炕上,望着林月明不断抖动的双肩,半晌才憋出一句:“……记住了。”
朝食过后,另一个伤患也醒了,自称李三,对他们亦是感激不已,只是口拙舌笨,翻来覆去只会说“多谢大夫”“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几句。
宋茜茸简单吩咐了几句,便和林月明配药去了。除了急救包里那点儿存货,他们进山并未带多少成药,只有前些时候进山采挖的。配药便只能从现有的药材中挑。
林月明看着宋茜茸拣出金银花、野菊花、蒲公英、紫花地丁,便问:“这是五味消毒饮的方子?可是少了一味紫背天葵,要用什么替代?”
宋茜茸又添了一味连翘,笑道:“疮疡发热,是因正邪交争,热毒蕴结,因此我用这几味清热解毒的药,扶正除邪。”
她又拣了皂角刺和当归、丹参,继续解释:“所谓脓尽则毒消,这三味正是活血排脓,疏通雍滞的。”
最后,她添了黄芪与当归,两样都拣的不少。
林月明想了想:“我知晓了。黄芪量大,旨在益气托毒,以防热毒内陷。与当归合用,又有气血双补之效,为生肌愈伤提供助力。”
“阿姐说的极是。”
两人将拣好的药交给荆六郎:“荆郎君,烦请安排个人熬药。先喝两天,看伤口情况再酌情换药。”
荆六郎连连点头。
宋茜茸福了一礼,淡淡地说:“我和阿姐还有其他事,荆郎君请自便。”
“且慢。”荆六郎上前一步,朝两人拱了拱手,又取出一个钱袋,双手捧着递过来,“宋大夫,林大夫,两位对我等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二位笑纳。”
宋茜茸并不去接:“荆郎君不必如此。待那两位伤愈后,我们再算诊费便是。”
荆六郎一愣,随即笑了,爽快地说:“如此,就依宋大夫所言 。”
两人走远后,荆六郎一个手下凑过来,嘻嘻笑着:“头儿,您不是说要找宋大夫打听那酒精制法么?怎没开口?”
荆六郎瞪了他一眼:“人家与咱们非亲非故,凭什么要告知?等过几日熟识些,才好开口。”
“头儿,您就是太讲究了。依我看,他们不过是几个乡野山民,您把名头一报,想要什么还不是手到擒来?”
“住嘴。”荆六郎抬脚就踹,“盛老七,再胡沁,便自己去领罚。”
盛老七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接下来两日,宋茜茸与林月明每天用盐水给薛堰和李三冲洗伤口。两人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到了第三日,红肿消了大半,脓液夜转清了,腥臭味也慢慢淡去,创面露出红润的肉芽。
宋茜茸松了口气:“明日来给你们缝合伤口。再休养几日,你们便可下炕走动了。”
薛堰和李三都很惊喜,尤其是薛堰,伤在背上,只能趴着,委实是痛苦。
到了约定的时辰,宋茜茸看到门口齐齐整整站着的几个“猎户”,心头一跳,惊疑地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荆六郎笑呵呵地迎上来:“宋大夫勿怪。这几个小子好奇,想看看皮肉要怎么缝合。”
宋茜茸哭笑不得:“不要围太多人,挡住了光线,也让室内浊气太重,对伤口不好。”
荆六郎眼一瞪,喝道:“都听到了没?”
那四个大小伙子这才你看我,我看你,讪讪走开了。却也么走远,只退到了廊下,仍抻着脖子往这边瞧。
仍是林月明打下手,林青禾站在门边守着,荆六郎站在他身旁。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生怕打扰到她们。
先从薛堰开始。
宋茜茸照例用针灸止痛,低声安抚:“这里没有麻药,针灸镇痛效果有限。缝合时会有些疼,且忍一忍。”
话音刚落,林月明已利落在薛堰嘴里塞了块布巾。
薛堰:“……”
李三:“……”
荆六郎:“……”
当针尖刺进皮肉的那一刻,薛堰忍不住闷哼一声。他浑身肌肉紧绷,冷汗涔涔,身体不自觉颤抖起来。
宋茜茸手指轻点在他的背上,声音冷静:“放松点。伤口变形,我不好下针。”
薛堰拼命放松身体,鼻子里呼哧呼哧喘着气。宋茜茸稳稳地捏着针,动作干净利落,似乎只是在做寻常针线活。
林青禾的目光落在宋茜茸的手指上,抿了抿唇。明明已经想通了,可看到那双手在另一个男人身上起落,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发堵。
待伤口缝合完毕,薛堰和李三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湿透,脸白得像纸。荆六郎看宋茜茸神色平静地收拾器具,心中五味杂陈。
他见过的女娘不少,高门贵女有之,平民闺秀有之,还真没一个能在血肉模糊之前而面不改色的。这宋大夫,到底哪路神仙?
林青禾看宋茜茸往外走,一言不发地接过她手中的药箱,陪着她回屋。宋茜茸觉得他面色有些古怪,但连轴给两人缝合,她实在累得紧,顾不上深想,闷头倒在了炕上。
林青禾坐在炕沿,看了她许久,替她掖了掖被角。
家里的存粮不多。原定的归期被耽搁,每日又多出七张嘴吃饭,那点子米面很快就见了底。林青禾与荆六郎商量,决定组队出去打猎,顺便挖山药回来。
除了两个伤患,荆六郎带着四个大小伙,每日与林青禾一道早出晚归。他们个个都是好手,武器又精良,每日收获都颇丰。
短短几天,他们已猎回一头野猪、两只麂子,还有数不清的山鸡野兔。山药也一麻袋一麻袋往回背,足够几人吃半个月了。
顾云岭眼睛都直了:“你们这是跑了几座山?”
那叫盛老七的话多,立刻说:“也没跑多远,这山里好东西太多了。我们头儿都压着劲儿呢,没出全力,不然哪里只这么点儿东西!”
“话多。”荆六郎一脚踹来,盛老七立刻嘻嘻一笑,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青禾沉默地拾掇着猎物,将采回来的药材交给宋茜茸。跟宋茜茸住一起这么久,他多少也认得了些药材。路上瞧见了,便会顺手采挖回来,荆六郎等人也乐意帮忙。
宋茜茸接过药材,目光落在他脸上。林青禾却没看她,只低头整理猎物。
她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因着荆六郎那边的人白天都进山,留在家中的宋茜茸、林月明与顾云岭三人便主动揽下了做饭的任务。
晚食总会格外丰盛。当然仍是以肉食为主,但宋茜茸会变着法子让烹饪方式多样化一些,或煮或炒或烤或蒸,总之尽量让饭食更可口些。
荆六郎几人吃着山药饼,喝着肉汤,直呼“从来没吃这么香的饭!”
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叫段小十,过完年才十六岁,在宋茜茸眼里还是个半大孩子。他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嘟囔:“之前天天都是烤肉,没滋没味的,几位阿兄还总烤糊。往后从这里离开,我都怕自己吃不下。”
众人哈哈大笑,盛老七伸手拍他的脑袋:“小十,你不如留下来给宋大夫打杂算了。虽说你脑子不好使,但力气总是有的,替宋大夫拎拎药箱没问题。”
“去你的。我可是要……”段小十一句话没说完,忽然顿住,生生转了个话头,“你别给我下套。”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一顿饭吃得极热闹。林青禾话很少,别人问一句他答一句,不问就不开口。宋茜茸给他夹菜,他接过来吃了,也没看她。
宋茜茸瞥了他好几眼,碍于人多,也没问什么。
夜里洗漱完毕,宋茜茸坐在桌前,一手点着桌面,一手托腮看向林青禾:“你怎么了?”
林青禾沉默须臾,才说:“没什么。”
“真没什么?”
“真没什么。”
轻点桌面的手指一顿,宋茜茸笑意微敛,认真看着林青禾。半晌,她点点头,不再追问。她本就是个极有分寸感的人,对方不愿说,她便不强求。
两人才刚以恋人身份相处,彼此都在摸索着适应。
“那睡吧。”
两人照例各盖一床被子,宋茜茸躺在里侧,闭上了眼睛。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连被子带人,一起被搂进了男人怀里。
“二青?”宋茜茸迷迷糊糊地开口,“还没睡?”
“阿茸。”林青禾脑袋抵着她的被子,声音闷闷的。
“嗯?”
“我有点儿……吃味。”
“什么吃味?”宋茜茸愣了一下,醒过神来,“你是说,你在吃醋?”
“嗯。”林青禾手臂收紧,“那些人看着你,眼珠子都不转一下。你换药,还得脱他们衣服。”
宋茜茸侧过身,伸出手想抬起他的脑袋,但他紧紧贴着被子,怎么都不肯抬头。她只好在他脸上摸了摸,有些好笑:“那荆六郎是不放心,才一直盯着我看。至于你说的脱衣服……二青,我是大夫。面对患者,没有男女之分,只有伤情轻重缓急。 ”
林青禾闷闷地“嗯”了声,声音更低了几分:“道理我都懂,就是……就是心里不舒服。”
宋茜茸抚着他脸的手微僵,抿了抿唇:“二青,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行医这条路。给男病患看诊,现在有,以后也不会少。如果你确实无法接受,那便不要勉强。我们……”
林青禾捉住她要收回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低声说:“我没有不接受。阿茸,你给我些时间,我会想通。”
他将她往怀里搂了搂,声音里带上了执拗:“你不能轻易说出放弃的话,不要放弃我。”
宋茜茸把脸埋在他胸口,嘴角悄悄弯起:“好。”
两个伤者恢复得比预想的快,第七天后就能下地走动。宋茜茸给他们换药时,他们畅想着伤愈后,跟着去打猎的潇洒日子。
“宋大夫,你们做的饭实在太香了。我们每天看着你们在院子里吃那么好,自己却只能喝粥喝汤,心里那个羡慕哟!”薛堰说着,还吞了吞口水。
宋茜茸忍俊不禁:“等你们好了,想吃什么都可以。 ”
相处了几日,彼此之间少了最初的戒备,说话行事都随意了许多。但林青禾仍敏锐地察觉到,那几人即便在放松状态下,对周边环境仍保持警惕。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鹰隼般的目光便会投过去。
每日跟着进山打猎的那几人,身手更是了得。箭也射得极准,百无虚发。他自己就是习武之人,深知这样的身手绝非一日之功。
那伤他们的人,必定也不简单。
和宋茜茸商量过后,两人决定静观其变,什么都不问,也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转眼到了立冬。
按山里习俗,立冬这日要吃羊肉。林青禾先前捉的两头黑山羊养在外院,活蹦乱跳的,他本打算杀一头。
荆六郎却说:“不必,这两头养顺了,你们留着。我们在林子里发现了羊群踪迹,一块去捉吧。”
林青禾自然答应。
那日运气好,一行人追了大半日,除了猎到两头羊,竟还有一头矮脚鹿。几人兴冲冲地把猎物带回去,留了头最健壮的羊给林青禾养着,其他的都宰了。
他们烧了一大锅水,剥皮剔骨,忙活了一下午。
晚上,院子里生起篝火,大陶锅里炖着羊肉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鹿肉则架在火上烤,滋滋冒着油。食物的鲜香飘得老远,狼犬、蜜豆和晨风蹲在一旁滴口水。
宋茜茸翻出两坛果酒,是她去年秋天和林青禾在这边时酿的。这会儿开了封,酒香混着果香飘出来,馋得一群男人咽口水。
“竟然还有酒!”荆六郎双眼放光,“宋大夫可真手巧。”
果酒入口有些甜,带点微酸,后劲儿却足。几碗下去,话匣子就打开了。
几个年轻小伙说起了家乡的事儿。一个说家里的老娘眼睛不好,离家前还给他缝衣裳。一个说娘子刚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还没抱上几回就出来做任务。
说得热闹,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荆六郎喝得最多,话却最少。
后来酒劲儿上来,他才开口:“重任在身,离家两年了。父母和妻儿月月寄家书来,盼着我回去。这趟差事也不知何时能了,我那小儿怕是不认得我这个阿爹了……”
他端着碗,望着火光,眼睛里有东西在闪。轻叹了声,他仰头把酒干了。
宋茜茸和林青禾对视一眼。
差事?这两个字可不是普通百姓用的词。
顾云岭试探着问:“荆大哥,你们是哪个村的?”
荆六郎愣了下,随即摆摆手:“好几个村的,意气相投才凑在一处,靠打猎过活罢了。”
段小十明显喝多了,摸着圆鼓鼓的肚子,满嘴油光,晃悠悠地朝荆六郎扑过来:“指挥使,我阿娘中秋才给我相看的小娘子,才见过一面呢。那小娘子可好看了,跟白面团子似的……嗝儿……”
话还没完,他便蹲到一旁吐了。
宋茜茸垂眸。确定了,这几人是从军的。只是“指挥使”到底是什么官职,她不大清楚。但能带着人在外头办差事,想必是个有实权的官儿吧?
她喝了口暖乎乎的羊肉汤,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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