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无题
快傍晚的时候,克诺德上校的车就到了。
这是一场勃伦克军官内部的酒会,来的成员也大多会是勃伦克军官,所以克诺德依旧一身军装。
不过比起以往在参谋部工作时的情况,这身军装还是能看出来仔细熨烫打理过,细节上也似乎有略微不同,内衬变成了白色立领,及膝的黑色军靴擦得锃亮。
刚收拾好自己的林渺出门来走近他,还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水味。
他的金发被打理得很整齐,还有那种梳子梳过的清晰印记留在表面,依旧干练,一丝不苟,衣服上那些装饰性的东西并未让军官显得虚浮,而是严肃优雅,脚步有力,像一只内敛的猎豹。
林渺依旧只选择了珍珠作为首饰,丝绸的柔软布料顺着皮肤曲线垂下,光泽莹白柔美,简单低调。
这样的打扮并不奢华,在这次的酒会上林渺也认为自己没必要打扮得特别引人注目。
一来主角不是她,二来她作为克诺德的女伴与他一起出席这样的场合其实并不合适。
现在战时物资紧缺,以前那种出席宴会的衣物只能穿一次的习气早就没有了,所以她这样打扮并没有什么问题,她也没什么整天要剪裁漂亮衣服的爱好。
克诺德上校带着林渺上了车。
在车上,克诺德告诉林渺,她的员工明天就能回到工厂里。
林渺转头看向他:“谢谢您,上校。”
克诺德叠着腿也转过头来,他看了身边人几秒,说了句:“不用谢。”
然后将林渺的手握进了自己的手心里。
林渺身形一顿,暗自使力意图挣脱,而身旁的军官却不为所动握得更紧。她毫无余地。
很快,克诺德上校发现他所握住的佳妮娜的手上依旧戴着那枚结婚戒指,硬硬的贵金属,就好像是肉蚌里的一颗巨大砂砾,无法忽视地不断刺在他手心。
他的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下,用整只手掌盖住,将其压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中。
林渺低着头抿紧了唇,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就在今天早上,那些之前守在她别墅外用于监视软禁她的士兵们都不见了,是的,如克诺德所说,她自由了。
但是她的自由仅限于罗塞城,她买不到任何离开这里的车票。她的自由是有限度的。
如果她依旧留在罗塞,那么情况和之前相比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只是表面上她起码获得了人身自由。
还有昨天克诺德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
林渺在看书的时候认真考虑过她现在究竟处于什么样的处境。
处境比起以前要好,但好不了多少。
特别是,她不得不重新考考量起和克诺德的关系,以及,要如何处理这种关系。这是一个她再怎么逃避,也必须要思考的问题,而且她现在必须尽快做下决定不能再拖延。
自菲洛茨离世以后,她就被克诺德变相软禁在别墅里,后面他给了她工厂,他们的关系趋于正常化,也几乎不再发生关系。
可是自昨天克诺德承诺不会再监视控制她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又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还会来找她。
林渺无比确定这一点。
昨天克诺德说起他会帮助她处理工厂的那些麻烦事。是的,他帮助了她,但她若是想将工厂经营下去那么也不得不依靠他。
她同样也明白这一点。
这并不像电影中所展示的那样,她有了工厂,成了商人,她就能无师自通可以游刃有余处理这好一切,拉进与合作伙伴的关系。
这并非简单易事,她所面对的合作伙伴是暴力机关,是军队,那些都不是仁慈好相与的角色。
她的工厂涉及军工,这完全是男人的领地。事实如此,在这种战乱的年代。
她又是一个女人。
她需要一个依靠,需要一个支持她的靠山。如果她还想将这间工厂经营下去。
克诺德是一个选择。
林渺甚至怀疑这其实就是克诺德的目的所在,他完全能以此拿捏她。
不过她又想不清楚,为什么克诺德会选择这种方式。
如果他想拿捏她,他所能动用的法子有很多,比如之前的软禁就是最直接见效的方式。可他主动放弃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必须确定下来的问题。
工厂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如果她需要将这间工厂好好运营下去,显然,她可能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别人不可能毫无缘由帮助她。
这样的代价是否值得?她是否做好准备接受这一切?她该将这间工厂置于什么样的地位?
可说实话,她似乎又没有什么太多的选择。
哪怕是放弃了这间工厂,她的处境也不会有任何改善。
因为克诺德不是真的放她自由了。除了克诺德,还有格兰特,这都是令她头疼的问题,她一个人完全应付不了。
这些人有权有势,他们只要想,在这种战争年代,能折腾她的理由和手段多得是,她几乎别想好过。
她甚至对此深有体会。
再想到之前那朝不保夕,连找一份工作都让她筋疲力竭的日子,哪怕是此刻的林渺好像都能尝到那种苦涩来。
所以,工厂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也许是一根稻草。
如果她抓住这根稻草,那她就不得不受制于人还得付出一些代价。
但是如果她放弃这根稻草,那她就是一个傻子。
林渺又想到工厂里的员工,还有她的朋友们来。
车窗外景色变幻,那些光亮和阴影如黑白万花筒般从林渺面上轮换扫过,她的神情忽明忽暗。
昏暗的车内好似出现了一道沉默的无声叹息。
克诺德依旧紧握着她的手,林渺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下去,她转过头,问起身边的军官。
“上校,我的那位员工在监狱里还好吗? ”
外面的光亮照在车内女人的珍珠耳环上,连同她的眼睛,侧脸轮廓的肌肤,都好似在昏暗车厢里散发着柔润美好的光泽,微弱,熠熠生辉。
这间工厂是她应该抓住的生在悬崖边的一丛荆棘。
这丛荆棘不仅会刺破她的手,尖刺之上还会释放出侵蚀她精神的毒素,她可能会迷失。
如果可以,她并不希望自己因此而变得面目全非。
而那些她顺应内心想坚持的东西,将会是她最重要的生命锚点。
“状态还行,只受了一点小伤,没什么大碍。”
克诺德回答道。
而看着面前这样的佳妮娜,黑暗中他那双陷在眼窝阴影中的灰蓝色眸子好似追踪了猎物一样灵敏,即刻兴奋起来集中注意力。
克诺德上校视线微动打量了一下林渺,介于场合不对,他平静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很快,车停了。
庄园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