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决定(改错
“叩叩。”
林渺听到门被敲响的声音,不过也只是象征性被敲了两下,“吱呀——”一声,门就从外面打开了。
“海拉尔,你还没睡吧。”
门被军官转身随手关上,光线霎时隔绝在外。
赫德克上校走近前来。
他来到林渺床前的椅子坐下,将手里的酒放桌柜上,按开了床头灯。
女人果然还没睡,昏黄的灯光里,那双像葡萄一样漂亮的黑白分明的眼睛正看向他,她变得更瘦了。
又有些憔悴,眼睛周围皮肤略显肿胀,她今天一定又哭了。
不过她依旧很美丽。
赫德克上校碰了碰她的头发。
他的国家也很美丽。她总是让他想到他的国家。
他的国家正陷入了危难里,此刻也是像这样憔悴脆弱的。毫无疑问,危难总会渡过去,但他将为了国家奉献出自己的生命。
这是每个爱国者都该做的事。
他的生命已不足一周。
赫德克上校深深地注视着床上的女人。
在此之前,他该将一切问题都处理妥当。
约莫……是此时房间里很安静。
除了床头的小灯,四周都陷入了黑暗里,这种黑暗和窗外的雨夜不一样,雨夜的湿冷危险全都被隔绝在了窗外,房内的黑暗反而显得安宁静谧。
甚至柔和温馨。
他抬手碰了碰她眼角,女人抗拒地别开脸。
赫德克倒也没在意,他转而托住她的肩膀,用了些力气,让她可以靠在床边与自己对话。
“我自己可以。”林渺撑起胳膊。
她还不至于变成了残疾。
“那很好。”
赫德克上校微笑。松开她。
他的身体往顺势后一靠便抵在椅背,翘起了腿,右手正好搭在柜桌上,侧脸视线随过去,他的拇指在酒杯上缓缓摩挲。
而后,军官的视线又转回到面前女人身上。
“佳妮娜……你还没有去过勃伦克吧?”
在酒杯上他手指的动作停了停,却叫起林渺以前的名字。
赫德克上校朝林渺看来。
“说实话,这是一件对你我来说都很遗憾的事。”
林渺沉默不言。
“你该去勃伦克看看的,看看我们的首都,或许在我之前出差的时候我该顺路带你过去……”
“那是座很美丽的城市,秩序井然,大家同心协力,在那里你可以看到勃伦克最优秀健壮的小伙子,富于奉献精神的姑娘,伟大的母亲,道路宽阔……”
说着,赫德克上校的目光漂浮起来,恍若好像重回勃伦克首都那般。
那是他的故乡,是安全部治安警察的权力中心,他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还有无处不在的举报。”
林渺嘴唇动了动,淡淡回道。
赫德克上校却轻笑一声,盯住她的眼睛:“我得强调,那是必要的存在,我们的国家正是因此保证纯洁性,将那些危害因素全都剔除掉。”
“如果你没犯错,怎么会被举报呢?”军官反问。
“……”
林渺别过头。
赫德克上校的手指在桌面上优雅地打着圈:“所以在我看来,每位爱国公民都该善用这项权利。”
“上校,您不该和我谈这个问题。”
“好吧,佳妮娜,我知道你被冤枉过。”赫德克上校看上去纵容迁就般,拿起一旁的酒杯喝了一口,“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林渺一下转过头。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她的声音里有难言的愤怒,难道这样一句话就能遮盖住她被送进劳工营的事吗?
她本不愿意回想这些过往的,再加上最近的事,痛苦,屈辱……一下涌上来,嘴唇微颤,眼睛却不争气地再次红了,差点流下泪来。
就像这几日常发生情况那样,总是不自觉地流泪。
她无法想到斯夫特,无法想到她的过往,简直要令她喉头喘不过气来……哪怕,哪怕她能得见一点黎明的希望,知道她这样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可是她感觉她真无法再撑下去了……
林渺鼻头一酸。
顿时双手捂脸,止不住流泪呜咽,脊柱与身体弓成脆弱的弧度,皮肤苍白,睡衣也显得空荡荡。
整个人就像一把干枯的花。
就算是花,干枯憔悴,却也是色浅而美,令人难以移开眼。
赫德克上校扯开她的手。
他垂眸瞧着她,细致而绅士地为她擦去眼泪,是那种男人的拿手好戏。
不过口吻语气却冷静多了。
“当然,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面前女人的突然翻旧账并不能打动他的情绪。
或者说,也许他正因此感到庆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能再次遇见佳妮娜,才能拥有她。当时还是她求他解救他。
林渺红着眼睛瞪着他。
眸光水润,那看上去实在不具有什么威胁力。
最后,赫德克的拇指暧昧地停在她的唇瓣。他的目光也停在此处。
这反而让他更想亲吻她。
“佳妮娜,你该对我换一种饱含爱意的眼神,就像我对你做的那样。”赫德克上校说。
他的视线几乎是有些轻佻。
“海拉尔,你还记得吗,你之前信誓旦旦向我承诺你永远与勃伦克同一阵线,我认可了你,为此我特意批准你的国籍申请。”
赫德克上校下巴微抬,带着一种高傲俯视的意味,而这种认可在他嘴里好似优雅的情话。
“在我看来,我们是一个国家的人,只是你还没来得及去我们的祖国……”
“不,才不是……我们不是一个国家的人。”林渺当即反驳。
赫德克的话几乎要让她崩溃了。
她几乎应激,双臂抱住脑袋就想要逃避,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不是……!”
赫德克总对她说这种话,总要刺激她。
她知道他把她当什么,那套制服还被放在她的衣柜里,那简直是对她极大的屈辱,她痛恨,讨厌!
明明是勃伦克将她变成了这样,母亲,朋友,同伴,全都离开了,她什么也不能拥有……!
到最后,却还要被认为是他们一样的人是勃伦克人,还要被当成象征。
那绝对是一种痛苦,侮辱!
她时常为此感到极大痛苦,痛苦中麻木,麻木中却无法视而不见。就这样被凌迟。
她总等着有一天也许不用再过上这样的生活,总有一天黎明要到来……可是,可是……!
她总等不到,总等不到……斯夫特为了她也死了。
她到底拥有什么……
她也心也跟着一起死了。
难道凌迟般活着就是为了每日这样的生活吗?
她双目无法抑制地流出泪来,心中积压的巨大痛苦却迟坠住她灵魂与身体,她像被一口棺材压在身上。直堵着喉咙,红红眼睛里发出痛苦谴责:
“我从来不是勃伦克的人,现在,过去,未来,我永远不会承认这一点……我从来不认可你们。你们做过什么事,我全都看在眼里。”
“是你们,是你们把罗塞变成了这个样子,把我变成了这样子……我绝对不会原谅…更永远不会与你们站在一起……!”
赫德克上校却堵住了她的嘴。
他做出噤声的手势。
他几乎单凭一只手就完全制住了她,女人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纵使,他能感受到她的痛苦与愤怒,可那又如何?对于脆弱和弱小,就算是发怒发脾气,那也像是一只可爱的小猫。小猫用尽了力气也撕不碎她的主人。
眼神和语言可杀不死人。
“很高兴你诚实地告诉我这些。”赫德克说。
他的视线抚过被捂住嘴的女人,从她的发丝,到鼻梁,再到那双露在外面含泪怒视的漂亮眼睛。
随即,军官笑了下:“不过这里不是审讯室,所以这些敏感叛逆的宣言暂且还不会被记录。”
至于她所说的话?难道他还会因为她说话就改变自己的信念吗?
在他的眼里,海拉尔就代表勃伦克,海拉尔就是他的勃伦克,他像热爱国家一样爱她,他简直离不开她……他也从来没有因为她和别的男人有染就想要放弃她。
她一直是他的,他是属于勃伦克的,那她也是勃伦克的。他绝无法忍受她有可能落入盟军的手里,或是趁机跑掉。
就算是死了,她也得和他一样。
不过……她那些反抗的话确实引起了他的注意。
进而,他托住她的脸。靠近她。
她越是抗拒,那么他就偏要做。
这是惩罚。
“这是最后一次惩罚了。”他说。
赫德克上校闭上眼,他的鼻尖轻轻埋在女人的发丝里,一个呼吸的来回,而后,才缓缓直起身来。
军官睁开眼。
他的海拉尔,该由他亲手送走。
这是一个温柔而正确的决定。
——
——
林渺此时已经陷入极大的痛苦中,可这一切还未结束。
她也未猜到赫德克上校今晚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在此之前,她也许好奇过对方带来的两杯酒,但那已经不足以放在心上。
她朝对方摊牌了,军官扯住她的胳膊下了床,赫德克上校身材削瘦,个子高,但力气也是十足的大。
他的手像血肉的铐链,直擒住她的手臂,他总是将审讯室的那套不自觉带回家里来。
上校脚步利落,这副铐链纹丝不动,一身黑色制服又显得冷漠无情,直将她拖扯到衣柜前,目标是如此明确。
林渺猜测是她的宣言激怒了他,他从心底里还是生气了,所以要用这种方式和她作对。
林渺哭着请求他别再这么做,她浑身几乎快没了力气,最起码也不要是今天,她已经没办法再承受这些了。
“……如果你对我还有最起码的感情,难道就不能予我一丝尊重吗?”她胡乱抓住对方的衣襟,对方胸前的尖锐勋章直刺在她手心里。
女人哭得梨花带雨,但军官的动作只是微凝了下,很快就不为所动。
到后面,他取出衣服。
他强行勒令她换上衣服。
林渺自然不想。
于是他亲自动手,赫德克面无表情抓住她的手臂就给她换衣服,军官动作干脆利落,不容拒绝,毫不动摇。
反正这样的事他也不止做过一次。
女人一直抵抗挣扎,但这毫无作用,他又将她带回床上,军官直接翻身而上跪压在她的腹部,阻挡了她的所有反抗,这根本称不上势均力敌的搏斗。
最后,他给她系紧了皮带。双臂一下按住她的手。
林渺没有再挣扎了,她偏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睛只是在流泪。
外面雷声滚滚,穿进屋里却只有很小的声音,枝叶不断地拍打在窗户上,闪电撕裂天空,霎时扯出一段黎明。
白色的光亮再次映在林渺的脸上。
赫德克上校一把托住她下巴让她面对自己。
他去吻他的唇,她却任他予求。
他手指扯住她的衣领,抚上她的脸。抓住她的手,又去亲吻她的掌心。
他喜欢她这副打扮,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就像她之前告诉自己的,他们始终统一阵线。
当然,当然,他们当然得统一阵线!
他爱她就像爱自己的国家,爱自己的党派,就算是死亡也无法将他们分开!今天他只是暂时和她告别,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找她。
“我爱你,海拉尔,我就像爱我的国家一样爱你。”
他一下紧抱住不再挣扎的女人,他低下头与对方额头抵着额头,他的手将她凌乱的发丝简单捋到脑后,这简直沾了他一掌心的泪水。
“我完全愿意为了你去死,或是死在你的怀里。”
林渺的目光动了动。
此刻的女人是凄惨的,不过在赫德克的眼里,他却要比她凄惨多了,他多希望在这种时候她还能配合他。
“海拉尔,就当是满足我的愿望……”他的声音里也罕见出现一丝请求。
他需要海拉尔的配合。
她总不能如此抵触抗拒……他多希望女人能穿着这身衣服主动地拥抱他,亲吻他,与他最后做一次爱。
“海拉尔……”
他将自己的脸与林渺的脸贴在一起。
军官全然忘记了,是他自顾自定下爱人的死期,是他要殉国,是他要夺去她的性命!因为他不能留给她任何可能落入盟军或趁机逃跑的机会!
就算是亲手了结她……!
赫德克上校的手移到林渺的后颈。又认真瞧着这张脸。
林渺自然也只能看着他,她的手顿了顿,放到他的肩膀上。她的主动迎来了对方不断攀升的好感。
“乖女孩,好女孩。”赫德克上校一下抱住她,不断去地亲吻她的鼻尖。
他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你也感受到了对不对?”
他对她的爱,他对她狂热的爱。
“但是海拉尔,你又在为谁而哭?”军官又揪住她问,“斯夫特?为你自己?”
“不……不,你该为我而哭。”赫德克上校摇了摇头,他的眼睛盯着她,瞧着她,自问自答。
“……为你而哭?”
“当然。”
“海拉尔,别动,对,就这样。”
赫德克上校摆正她的脑袋,让她注视着自己,然后自己却又从她的身上撤下,他几乎是有些急匆匆地离开了房间。
没一会儿,他就又回到了房间里。
赫德克上校拿着一顶帽子,取来郑重地戴在林渺的头上。
于幻觉中,瞧着美丽的女人,上校恍若见到他那帝国不灭的繁荣,他的神情舒展下来。
他让自己沉沦下去。
“我爱你,海拉尔,我爱你,就像爱我的国家,我的党派……”
他满意地拥抱住女人。闭上眼。
“……”
林渺垂眸,她抱住他的脑袋。
却像他一样也闭上了眼。脑袋稍侧,摸着他的耳朵与脖颈。
两人就好像互相取暖似的紧紧抱在一起,林渺下巴动了动,吻在他的太阳穴,赫德克上校身躯一震。
短暂的停顿后,两人便立刻拥吻起来。
带着一种抛却世俗、什么都不管不顾的纵容。
好像明日就末日了那般……!这是最后一次了,沉迷……
而林渺的手,从他的脖颈,看似漫无目的地游移到他的腰背,最后,缓缓摸上了他的枪套……
……
或许赫德克上校有所感知。
但他并来不及做出反应。
在他的印象里,海拉尔总是柔弱无害的,谁也伤害不了,他见得最多的就是她的眼泪,啊……女人的眼泪。
海拉尔,他的勃伦克。
一瞬间的愣神。
“砰砰砰——!”
怀中女人依旧脆弱,双目含泪可怜巴巴。但那双眼睛却有种奇异的光彩,透过眼泪怒视他……
林渺已经毫不犹豫拔出手枪抵住他的腰腹连射三枪。
……
房间安静了下来。
赫德克倒在她身上,林渺感觉到自对方腹部不断喷涌的血腥粘腻。
她脑袋动了动,张口不断呼吸着,看着天花板,她感到一种解脱,却又……无比迷茫。
……
砰砰砰!”
三声枪响,直接惊醒了房间里还未睡去的罗德林克。
一瞬间的愣神,他好似想到了什么,顿时脸色难看地拿起手枪往门外去,几乎不用做任何判断,他立刻前往佳妮娜的房间。
然而房内的眼前所见却令他直接愣在当场。
林渺看了看手里的枪,这是一把精致的小手枪,造型独特,菲洛茨也有一把这样的枪。
但枪里只有三颗子弹,已经用完了。
她将枪丢到地上。
而后便去衣柜前脱掉制服,准备换件像样的衣裳。
罗德林克来到房间里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几乎完全与他的预料相反——却是上校遇害,仰躺在床上。
而佳妮娜正在衣柜前换衣服。
见罗德林克来了。
林渺转过头,她沉默了下,垂眸看了眼赫德克上校的尸体的位置,才缓缓抬头看向对方,语气宁静而柔和:
“……长官,事实就如您所见的那样。可以稍等我换好衣服再押我去监狱吗?”
说完,女人继续视若无物地去穿衣服。
她沉默地边低头扣扣子,安静的目光往窗外望去。
黑夜浓重,无边无际。
……
林渺垂头收回目光。
……
“嗡嗡嗡——”
“嗡嗡嗡——”
然而就在这时,窗外却隐约传来不同寻常的声音。
林渺手一顿。
这样的声响罗德林克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立刻来到窗边打开窗户。
顿时,那嗡嗡声更大了,到最后竟直接变成了轰隆隆的响。像一堵声音的墙,连绵不绝,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
往外查探的罗德林克猛地睁大眼睛连忙后退了好几步,可根本来不及撤离。
“小心!”
他一下将林渺扑倒到地下。
“嘭——!!!!”
炸弹爆炸的的巨大余波霎时轰碎了窗户,碎玻璃像沙子一样飞射进来。
就在今晚,盟军提前发动进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