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前夕(一)
作为在前线的斯夫特再清楚不过这些问题了。
他们的战线不断在缩短,进攻早就变成了逃窜。
只是每个人都没办法回到后方,往往在撤离的时候就会遇到后方其他连队的军官,紧接着,这些哪怕尚还有一点战斗力的士兵就会被重新编排队伍再次赶往前线。
除了那些没救的,等死的。
但是这样的士兵大概率就早死在战场上了,或是死在军营医院里,只有尸体才不能继续战斗。
死亡早已让斯夫特感到麻木。
他身边的同伴来来回回换了好几批,年仅24岁的他已经算是这里最资质深厚的老兵了,这些年轻的新面孔让他记不住任何人的名字,他也不喜欢打探这些。
白日里他们遇到了一场遭遇战,连队里一部分士兵死亡了,一部分逃跑了,还有受了伤的。
他们找到了一间用来围牲畜猪猡的简易棚子,他们这些人就窝在这里。
他们与牲畜猪猡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他们不会乱叫,还听话。
并感恩这棚子还能为他们勉强遮风挡雨。
受伤的士兵在哭,简直是个哭鼻子大王,不过没人理会。
斯夫特低头擦了擦枪,数了数剩余的子弹,还有十七颗。他们在黑暗中听到不远处迫击炮的声音,轰隆轰隆,不过谁也没出去。
如果除去那些炮弹的声响,这样的夜倒是很静谧安稳的。
士官长点燃了珍藏的一支烟,奢侈地抽起来。黑夜里看得见一个火红的小点。
后勤供应早已不足,不过这里也不会有那些讨厌的治安警察暗探来对他们指手画脚了。
那些人喜欢待在后方,离前线远远的。
没人想再打下去,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
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让炮火犁了个遍,又让双方士兵的鲜血浇灌了遍,除了尸骨和仇恨,什么也没留下。
在前线能看清局势的人早已明白这场战争他们已经输了。什么时候输只是时间问题。
摧枯拉朽,或是钝刀子磨肉。
这场战役就要败了。
“战争反而是最简单的。”斯夫特说了句。
他的话立刻引来了不满,有人一把抓住他领子就要质问,难道他们死在这里的人什么都算不上吗?!
“双方拼杀,死亡。这是必然过程。我们可以把这里看做是坟场。”
斯夫特也没反抗,看着黑暗中的人影,他麻木的声音毫无感情。
军士长受不了,一把撇下嘴里的烟恶狠狠丢到地上:“闭嘴!”
说着,他忍不住咳嗽了好几声。
他已经得了好几次肺炎了,再来一次就能要了他的命。
被骂后,斯夫特却只是沉默了下,他感到他的衣领被松开,一下被丢到地上。
斯夫特靠在墙上,这个空间里有一股难闻的气味,是那种牲畜粪便的气味,这里很脏。
当然,坟场上的士兵是连牲畜也不如的。
斯夫特扶起手边的枪,将它立在墙角。哪怕是在黑暗里,枪身也呈现出冰冷的轮廓,这就是他们在战场上夺去敌人性命的武器。
“……这把枪里有十七颗子弹,最多它可以多去十七个人的性命。但是将一个人枪毙十七次却无法弥补。”
斯夫特瞧着枪身,这大概是他见过最罪恶的东西,但他却一直与其为伴。
“而且人死不能复生,死去的人也不会活过来。”他脑袋动了动。
“所以战争、战败,是最简单的了……可就连上帝也弄不清这笔账。”
“上帝也弄不清楚我们做了什么,我们宣扬了什么,又洒下了什么种子,种出来仇恨,这笔账我们还不清,我们后代也还不清……你知道我们做了什么吗?”
“我叫你闭嘴!”
军士长受不了,一拳打在他脸上,两人就这么扭打了起来。
黑暗中拳头砸在□□上,拳拳到肉,夹杂着难听的骂,吓得一旁哭鼻子大王也止了声。
老天啊……
让这场战争快结束吧,谁输谁赢……就算是赎罪,也请让我先见到我的家人吧。
他再也不想待在这战壕里了。
爸爸,妈妈,还有我的孩子……
勃伦克一边做出和谈的模样想暂缓局势,但是国内的年轻人依旧被征召着不断送进战场,大部分民众依然坚信他们会取得胜利,年轻人们满怀斗志义气昂扬。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前线发生了什么,或许也不愿意接受去了解,客观意义上,伤亡依旧在继续。
不过还是有人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紧张,崩溃,也许会做出极端的举动。
空气里尽是不稳定的气氛。
明明看起来是稳固的国家和城市,却总显得风飘雨摇。
越靠近前线,这种感触就越深。
罗塞一直被封锁消息,不过这里的人却是最容易嗅到这种不一般气氛的地方。
越来越显眼的预兆就是林渺的孤儿院竟然就这么运营了过来,撑过了这个冬天,接着又收到了一大笔资助。
林渺现在已经没办法出门了,冬天的时候她怀孕了一次,这种情况非常糟糕,因为她搞不懂这个孩子究竟是谁的。
因为孩子的事,她和赫德克上校再次闹得很难看,彻底被禁足在了别墅里。
当然了,孩子也没了。
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更不适合生育,赫德克上校自然不可能让她生下也许不是自己的孩子。
春天到了。
外面的绿枝已经抽出了新芽,还有鸟雀的声音,呼唤着,好似要让屋内的人出去享受这美好难得的春光。
林渺靠在沙发上身穿睡裙,头发几乎没怎么打理,一眼也没往外看,抽了口烟,又放下。
她盯着面前的空气发了会呆,才回过神来。
“……对了,你说资金的事……”她的脑袋动了动。
林渺的视线缓缓才移到洛特琳身上:“没关系,你继续说吧,我听着呢……”
这依旧是一张漂亮的脸,却是种憔悴的美丽,消瘦了很多,显得那双眼睛更大了,但总蒙上一层无神而昏沉模糊的色彩。
可那黑黑的眼睛下面好似又深埋着什么,鼓动着,被不透气的黑色薄膜压制。
洛特琳的目光在海拉尔小姐眼底明显的黑青上顿了顿。
海拉尔小姐在无法出门后就将孤儿院的事交给她打理了,奥维莱先生教了她很多东西,给她发放了额外工资,她也不觉将这件事当做重要的事去办。
孤儿院那边如果有什么重要情况她也会汇报给海拉尔小姐。
“孤儿院收到了很大一笔资金……”说起这件事,洛特琳也不免觉得匪夷所思,神情显得略有疑惑。
不过奥维莱先生特别叮嘱她,一定要她将这个消息带到给海拉尔小姐。
“佳…海拉尔小姐要是知道了,她大概会很高兴的。”当时奥维莱先生是这么说的。
洛特琳继续说起这件事:“我们收到了一笔资金,不过,奇怪的是……这些资金额的来源并不难追踪,大都是勃伦克军官们捐的。还增加了很多我们并不熟络的军官。”
洛特琳又仔仔细细地说起其中区别。
比如以前也会有勃伦克军官捐款,不过到底有所掩饰,因为这些账目最终都会有勃伦克的治安警察们来核对盘查。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那些掩饰的手段少了很多,几乎可以称得上毫不遮掩了。
甚至来盘查他们账目的治安警察头目都捐给了他们一笔钱,真是让人惊讶。
虽然洛特琳在赫德克上校的别墅工作,但她可并不认为这些军官们都是好人,甚至还胸怀一颗金子般的心。
最最最离谱的,捐款人里面竟然还有格兰特上校!
那简直是个坏透了的人。
不过在洛特琳将这些消息告诉林渺后,她并看不出来对方是否因这些消息而变得高兴。
海拉尔小姐显得精神不济,她抽了口烟,缓缓靠在沙发上眼睛渐阖起。
“……我有点困了,我知道这些了,谢谢你,琳。”
——
格兰特上校显然惹得赫德克上校不高兴了,罗塞最近又刺杀案件频发。
在又一位军官被刺杀后,赫德克上校干脆在五月底办了一场简单聚会,将所有的军官都请了来。
尽管洛特琳已经习惯了林渺平时并不怎么打理的样子,不过这一次,她还是需要好好为对方收拾一番出席。
说来也巧。
关于这次宴会,除开她是赫德克上校的情人外,此次刺杀事件还真能和她扯上一点谈不上关系的关系。
被刺杀的那位军官正巧是住在她和菲洛茨的房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