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渴求
几天前的逃跑大概是林渺所能支出的精力里做出的最后反抗了。
她已经没有什么能够行动的力量了。
这不是指身体上,而是精神上的疲累。
必须要等到战争结束,也许等战争结束了,一切才会有新的转机。
在罗塞的这几年,还有劳工营的日子,于这样的时代里她是芸芸众生一员,再怎么翻腾,也翻腾不出水花,就像是鱼儿翻不出大海。
劳工营的经历令她对外界现实变得迟钝,但心思与情感上又变得敏感。
将往日经历,过去现实还有未来剖开看,其实一切都已经乱糟糟。
就像现在毫无出路的罗塞。
她并不愿意总是为这些流泪,或是去想一些只会令自己悲伤的事,但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却依旧困苦,不免惧怕起未来。
冷静与镇定总会被情绪的洪水淹没,坚强就像是石块一样垒在心脏外,水流总能从缝隙冲进来,到最后……里面也只是苦苦支撑的一团柔软血肉。
当自身的任何努力与规划都无法突破外部限制时,她不得不寄希望于有人愿意拉她一把将她从这样的处境里解救。
林渺眼眶微红,目光希冀乞求救赎,从一张脸,到另一张脸……
纱布裹住伤口发痛发热瘙痒。
“原来你叫海拉尔,初次见面……”
格兰特上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楼上下来了,他熟络地揽住林渺的肩膀往楼上走,林渺手脚磕绊了下,转头看向他。
神情略显迷茫,脚步跟着他往前走。
被女人这样注视着,格兰特目光动了下,他不由悄悄凑到她耳边。
“您可别这样看我,海拉尔。”
“你看到了吗?赫德克上校正看着我们呢。”
然而话是这么说,他看上去却相当享受,更显出一种亲密的作态:“噢,您看上去真像一只乖巧的小猫。”
“我以前也有只脾气很差的猫,逗逗她挺有意思的,可惜忘恩负义跟别人跑了。”
格兰特特别还加重了“忘恩负义”几个音节,连带着他放在林渺肩膀上的手都力道重了几分。
他看向林渺,朝她笑了下,两人倒像着互相依偎亲密的模样边说边笑,边上楼梯。
格兰特上校本就善于交际,和谁打成一片都不奇怪。
他看着林渺,看着面前的女人,看她柔软的唇,她的眼睛,他连她身上几颗痣都知道。他手上的力道松了松,颇有些暧昧地捏住她的肩膀。
那又不像是捏住,隔着一层布料,仿佛他又能和面前的女人激情重燃了。
“您和我那只丢失的小猫长得可真像,她的主人可一直等她回家呢,在外面吃够了苦头……唔,小猫改了名字,但是主人还是能认出她。”
然而实际上林渺并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
她瞧着军官的嘴唇一动一动,她也张了张嘴。
“救我……”
“嗯?您说什么?”
格兰特上校看上去并未听清。
他低了低头,颇挑逗性地将耳朵想挨到她唇边。
“小猫在叫我主人吗?”
两人也来到了楼上,两人的声音仅限于对方能听见,不管怎么样,格兰特很喜欢林渺当前对他的态度,一直在赫德克面前,他才有些依依不舍地放开她。
他的动作倒是很绅士,赫德克上校正盯着他,不过他还承受的住。
“格兰特上校,您该松手了。”
格兰特笑了下,颇为体面地道:“见谅,一不小心,就与这位女士聊得很投机。”
林渺感觉到周身的力道一松。
她的面前出现了另一只手,宽大,削瘦,苍白有力。
她转过头,格兰特已经离开了。
林渺这才好像回过神来,神经一凛,抬起头:“上校……”
她只好将手放上去,整只手立刻被有力握住。
“刚刚格兰特和你说了什么?”
“……”
林渺的神情有些呆呆的,摇摇头:“我忘记了,上校。”
赫德克上校看了看她,唇角扬起笑,又转瞬即逝。
他转过身,拉住她的手不放,往前走了几步。
“很好,以后就这么做。”
——
林渺在为军官们倒茶水的时候碰见了格温上校。
对方不苟言笑,靠在椅子上与人谈话也显得姿态端正,是勃伦克的典范。
“……”
林渺的到来令军官几人的谈话暂停了几秒,那些人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她身上,打量她。
而格温则是一如当初公事公办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更是淡了几分。
他几乎没有分给她任何一丝目光,态度相当冷淡。
两人视线几乎是刻意性地、没有任何接触。
林渺全程低着脑袋,格温上校则偏过头随手去取一旁的香烟。
两人当初不欢而散,林渺也承诺不会再出现在他的面前,这种约定在此刻却被好好恪守。
在离开的时候,林渺抬头去看他,等待着想和他说什么话,她的嘴唇动了动,格温并未转过头来。
“……”
林渺离开了。
至于罗德林克少……现在已经是中校了。
罗德林克中校一时没说话,在林渺倒酒的时候,视线沉沉看着女人好几秒,而后才移开视线紧抿住嘴唇、眼睛的目光盯在在桌面上沉寂。
“……”
过了好一会,他才取起酒,微笑:“谢谢。”
他一口将酒饮下,又将酒杯重重放在桌面。
就好像突然喝醉了那样,他重重呼吸了一口气,身上纯粹黑色的制服映得这位军官愈发不好接近。
他倒在沙发上,却又转头笑着和同僚说起话来,要玩游戏。
“……”
物是人非……对方拒绝接触的意图很明显。
萨洛恩中校倒是还能在这场聚会里保持清醒,优雅气度举手投足,这是流淌在他血液中的东西。
冰凉,毫无温度,填充于道德真空地带。
萨洛恩中校主动问起林渺在这里过得怎么样。
“这里比劳工营好多了不是吗?”
“好好为赫德克上校效劳。”
林渺面色变得苍白,然而对方只是抚上她的面颊。
林渺看向他,眼睛不受控制变得水润。
然而萨洛恩中校,视线里也许有一丝喜欢,但那并不是特别重要的,更微不足道……
林渺一下站起,后退了几步,逃也似的离开了客厅里。
这真不是个好主意。
她想。
她感觉到头昏脑涨,这一整天的日子尤为难捱,太阳却还挂在天穹,她的记忆与感知一阵一阵,一会儿,她感觉自己好像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这里好似是她的梦境,其实什么都不存在。
一会儿,她又清晰感受到阳光照在她身上的灼痛。
日光刺得她头昏眼花,眼前发黑,一时难以站稳。
她已经没有精力再去规划,这只够她浅尝辄止,被淹没于茫茫大海的伸手求救也只够露出半只手。
太阳将她的眼泪都烤干了。
“佳妮娜,你在这里做什么?”
希德里克还是叫林渺原来的名字。
两人去到花房里,希德里克拥住她,亲吻她。
也许他们在此之前还说了什么,但林渺不记得了,那也许不重要。
对救赎的盲目渴望,无从谈起,也不知去往何方,林渺握住希德里克的手问他。
“你会拯救我吗?”
“佳妮娜,你在说什么?”
“你爱我吗?”
“唔,当然,我爱你。”
“爱一个人,难道不是会解救她,希望她过得更好吗?”
……
林渺一个人坐在花房里,安静地垂下头。
最后。
她只能摸了摸手腕上洁白的纱布。
……
一晃眼,时间就晚上了。
林渺在这座别墅的存在一开始就是透明的,这里没有特别需要她的工作,别墅里其他人也并不理会她,大概还有些敌视,瞧不起。
微妙的冷暴力。
这种孤立无援的地位是赫德克上校刻意的手段,别墅里只需要他能看见她。
像现在,重要的晚宴间也不需要她非得过去。
只要别墅里有人知道她在花房,人在、活着。
林渺感觉自己坐得腿脚发麻,她起身,走得时候摇晃了几步,但一切还好。
她靠在花房的门框边,从衣裙里取出一支女士香烟,四下里寂静,就这蓝蓝的月亮,烟草点燃。
晚餐结束后,别墅里的访客们陆续告辞。
赫德克上校从洗完了澡,从浴室里出来,他抬手取下洁白的浴衣穿上。
林渺本来已经在床上无声无息睡过去了,一阵小小的动静吵醒了她。
赫德克上校刚刚从衣柜里取出了一套制服,现在就在她怀里。
这便是林渺最受不了的地方。
她不得不换上了这套衣服。就和上校的军装那样,是额外定制的一套女士制服。
赫德克上校也已经换上了军裤和衬衫。
两人在这种情况下的结合是令林渺难以接受的,他让她穿上这身军装,这无疑是更大的精神摧残。
在前两天,她总是因为这样的事哭泣。
林渺不知道她何以能让上校感受到,能以此投射他不仅夹杂着□□的欲望,更有扭曲变态的“忠诚”。
“圣洁。”
他说。
赫德克上校的手抚过她浅色的发丝,柔润的肌肤,他的视线也随之游动。
他还让林渺戴上他的帽子。
那俨然是个美丽圣洁的女军官。
“我难以想象我会在一个外族女人身上找到这种感觉。”
他挑起女人的下巴。
他环住她的肩膀低头去亲吻她,一把抱住她。两人一下倒在床上。
这不仅是爱的表达,迷醉中又清醒,呼吸交缠,双臂拥抱他的信仰,拥抱他的爱。
军官在床上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炽热,又冷静,带着奇异的音律,就像是吟诵一首诗。边开口,边用唇去蹭她的肌肤。
“我爱你,就像我爱勃伦克,爱我的党派。”
“……”
林渺突然哭了起来。
不过并非是前两晚那样的哭闹,只是不断地低声啜泣,委屈而悲伤。
赫德克上校吻了吻她的发顶,伸臂将她揽进怀里。
——
第二天,林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许久没动作。
好一会儿,她才起身来。
来到衣柜前,脱掉睡衣,换上了赫德克上校以前送她的衣裳。
她又弯腰从地上的工作制服衣裙里取出一包香烟,点燃了一根。
烟雾里,目光沉寂,缭绕,遮掩。
抬起下巴,随着烟,往上升,往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