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整座玄妙观都有他的人, 她如果真的遭遇危难,只消喊叫一声,便会有无数的影卫冲出来挡在她身前。
所以,
萧卫承看着她,眼底的赤红被她脖颈上那抹眨眼的红痕刺得不断翻涌,“你就这么想要我死,就非要把我逼死,是吗?”
逢春扬起笑脸, 满脸的无辜,“是啊,真可惜, 你刚刚没有一剑杀了他。”
萧卫承眉心猛跳, “你知道他是谁,你知道我杀了他会有什么后果?”
“他自称本王, 大概是个王爷吧。”逢春淡淡一笑, “不过是谁都不重要,只要他身份紧要, 你杀了他会无法自保,对我来说就够了。”
“为什么?”他猛吸一口气,尽可能平静地问她, “为什么非要这样?你已经怀了我们的孩子, 你已经——你明明说了, 要和我一辈子纠缠在一起!”
“如果你干脆利落地杀了你, 谁会愿意这样跟你纠缠?”逢春厌恶地看他,“萧卫承,跟你在一起每一分每一秒,都叫我恶心至极。”
萧卫承青筋暴起, 每一次呼吸,骨节都咯咯作响。
逢春看着他,眼底尽是轻蔑,“你以为我为什么已经走了还要回来,你以为我为什么不直接从山上跳下去好摔死这个孩子?!你明知道我恨你,你明知道我恨极了你,你还要问我为什么吗?”
“如果你一定要问,那你不如问问你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杀江行雪?”
江行雪,他的一生似雪后清江上的一痕孤舟,孤独,寂寥,偏一心向前,在生命里划出笔直的一道。
他做错了什么?
逢春也想问问萧卫承,他做错了什么,要他这样心狠,一定要杀他。
她眼底冷静和清淡褪去,泛红的底色上也染着偏执和疯狂。她那样看着他,像极了每一次他那样看着她。
萧卫承忽的一笑,心底恨和怒都在这一刻化作悲凉。
然而他不甘,他凭什么就这样罢休,她凭什么就这样把痛苦都推到他身上?
他低低笑一下,说不出是苦笑还是自嘲。抓住她的手,他放在眼前,潮湿的目光似舌,一分分舔过她的指节。
他说,“江行雪吗?其实我一开始并不是一定要杀他的。”
他抬眸,微笑地欣赏她的错愕和震惊。
“青青,你难道忘了?当初在清风寨里我跟你说我怕他出事,所以叫你有什么事都跟我说。你以为我在骗你?不,我那时候是真的不想让他死。”
“陛下新登大位,需要人才巩固势力。江行雪虽然在先帝一朝是太子党,可是陛下即位,他也并未表现出反意。绝命崖上我已经确定他对陛下是忠心耿耿,所以我并没有继续追杀他。反而是在我醒来之后,一直派人寻找他,想将他救回来。”
“青青,他是我皇帝外甥成就大业的得力助手,我这个做舅舅的怎么会想要他死?”
逢春唇瓣哆嗦,脸上的血色一分一分地褪下去。
他轻轻抚摸她的脸,雪白的,没有血色的脸。
“对了,是你。要不是你,我怎么会一定要杀死他?不是我要杀他,是你,是你逼我杀死了他。”
“所以,要反思为什么要害死江行雪的人不是我,是你。”
他一字一句,冷静到可怕,微笑到狰狞,“好青青,你说我是不是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怎么能下定决心杀了他呢?”
“你胡说……你胡说!”
逢春猛的发力,要甩开他的手。可他攥得太紧,狠命一甩,反而将自己带入他怀里。
萧卫承顺势将她揽进怀里,双手牢牢抓住她的两只手腕。
逢春整个身子都在抖,连呼吸都困难。
她想告诉自己不是的,他是在胡说,他是故意的。可是她偏偏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江延川那封信就已经告诉过她,她不该再和江行雪搅在一起,她的存在只会让萧卫承更不放过江行雪。
所以,所以如果没有她,江行雪是真的不会死。
所以,都是因为她,原来一切都只是因为她。
眼泪潸然而下,在萧卫承冷漠无情的注视下,她的心理防线一层层崩溃,愤怒的挣扎变作无助的哀求和哭泣,“你放开我,求求你,求求你放开我……”
她的身子发软,直往下掉。萧卫承一把捞住她的腰,将她死死按在怀里。
“不放。”他像一只恶鬼,在她耳畔低语,“我死都不会放手。”
“是你和我一起杀死了江行雪,你永远、永远也别想摆脱我!”
“不、不……我不要……”
她越哭越崩溃,脑袋发蒙,狠狠往萧卫承胸口咬去。
萧卫承吃痛一声,整个人都抖了一下。然而手上一分力也没松开,反而是将她箍得更紧,抱得更牢,似乎是想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每一寸,每一分,都刻上属于他的印记。
他将她抱起,踢开内室房门,把她压倒在床榻上。
内室幽暗昏沉,只有高墙顶上一只小小的花窗,零星漏进来几丝阳光。
他一件一件剥去她的衣衫,她一动不动,只静静地睁着眼看向那只云窗,呆滞,无神。唯有一颗一颗的眼泪,不间断地滑落下来,洇湿了鬓发。
外衫,夹衣,单衣,亵衣,萧卫承的手掌抓住她肩上最后那件衣衫的系带,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看着她,手上渐渐抖起来。那根衣带自他手心里落下去,搭在她肩上,似一声叹息。
他闭上眼睛,将自己深深埋在她颈窝里。
温热的液体混在一起,渐渐欺到她耳边,只剩下一片凉。
“算我求求你,”他的声音闷在乌发下,低微的,颤抖的,“青青,我求你,别这样,好不好?”
他当然知道她恨他,他当然知道她想杀了他,可又能怎么样?他希望她所求都能得到,可他不想就这样失去她。他贪心,他不甘,他卑劣,他只是想好好爱她。
可他没想到她居然敢这样拿自己的身体去换他的愤怒和错误。他承认,他很生气,很愤怒,看见康王伏在她身上的那一瞬,他想杀了所有人。包括她。
他不能理解,更不能接受,怎么江行雪活着的时候还没什么,偏偏他一死,她就这样了。
原来死亡能叫一个人升华吗?那如果他死了,她是不是也不会再恨他,是不是也能……有一点点爱他?
他的手扣着她的五指,一分分加紧,一分分沉默。
逢春已经放弃挣扎了,她任凭自己的手掌在他手中变形一般的痛,似乎身体上的疼痛,能压过,并缓解心理的疼痛。
萧卫承抬起头,哀哀地笑了笑。
他松开手,拔下金簪,放在她手里,“或者,你杀了我。你想杀我就杀了我,别这样伤害自己,好不好?”
她却只是笑,随手把金簪甩出去,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怎么能叫我一个人杀了你呢,这天下想要你死的人那么多,我们要一人咬你一口,这样才算好。”
她躺在床上,却俯视他,“萧卫承,你说得对,是我害死江行雪。”
“你放心,你死的那一天,我会跟你一同为他赔罪。”
*
送康王回府接受治疗后,康王妃立刻拉着宝宁入了宫。听说康王妃对着赵太后哭了许久,极言康王现状之惨烈,萧卫承之暴虐无道。
赵太后身体初愈,听见这些气得倒仰,连连叫人去喊萧太后来。
康王妃本想着萧太后乃萧卫承亲姐姐,怕是要包庇,心下几分不安。宝宁冲着她摇头示意她安心。
果然,萧令妤赶到,冷笑一声,竟同赵太后达成一致意见,绝不可轻饶过。
康王妃心下顺了,现在就只要陛下开口就好了。哪怕不能治萧卫承一个死罪,也能狠狠让他好看一番。
然而,苦情诉到皇帝处,皇帝默默垂眸,竟并未立刻做出处罚。
康王妃等了许久,心下焦了,原本安稳的心一分分提了起来。宝宁安慰她不要急,陛下神武英明,定然不会偏私。上次死了个江行雪尚且当众廷杖了四十,如今受害的可是他的亲伯父。
康王妃闭眼蹙眉,听罢这些,越发烦躁。
半个时辰之久,御书房里终于传出消息。
小太监传话,叫康王妃放心,皇帝一定会给康王府一个交代。
康王妃怔了怔,扶着椅子站起来,悬起来的那颗心到底凉了。
张德晏猜对了,皇帝到底是记念着萧卫承的保驾上位之恩,因此才在舅舅和伯父中这样公然地偏袒!
康王府里,康王昏迷不醒,只用一片上好的山参吊着命。
张德晏看了一眼,放下帘帷,安抚康王妃,“王妃莫急,这种情况咱们也不是没有预设过。只是后面要麻烦一些而已。”
康王妃恼恨,“万料不到陛下竟如此公然偏袒,什么交代,若真心要给交代,就该立刻将萧卫承贬为庶人,打入大牢!”
张德晏淡淡撇眉,“当年陛下无故病重,是萧卫承千里来京相救。后面储位之争,也是他力保陛下上位。如今萧令妤想要在在前朝后宫一手遮天,又是他利用我们将萧令妤逼回后宫。这种恩情,自然不能是轻易就瓦解的。”
“我们的委屈也不能白受!”康王妃恨恨捶桌,“他若当真偏私,我便去宗庙中当着列祖列宗的灵位哭一场,看他百年之后,怎么有脸!”
鬼神之说,死后之事,都是虚无缥缈的,对现在没有一点儿影响。
张德晏淡淡笑了笑,拱手道,“王妃安心,镇之既然受了王爷这些年的好处,便不能忘恩负义。这件事,镇之一定不叫王爷白白挨了这顿打。”
四月里,天黑的越发晚了。
张德晏往孤鸿山那边望了望,也不知是天色昏暗下来了,还是有乌云卷了上来,阴沉沉的,暗色一片。
他想,现在孤鸿山上的护卫都已经换成御林军了,萧卫承的安全由皇帝亲自看顾。
那么,往上送东西,便怕是会有些难。
因此,那包药性极烈的堕胎药送到逢春手中的时候,已经是五月初五。
那时候,逢春的小腹,已经微微凸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