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山中清寒, 玄妙观香火旺盛,也只是前院的热闹,后山上只大片的海棠盛开, 无人来赏。
梁雨说,以前, 后山上弘度法师修行静心的地方,因此先皇特批后山封锁,外人不得擅入。然而百姓都想着一赏满山海棠, 弘度法师便上禀天听,在后山开辟出一条新路,既能由此下山, 也能顺路观赏。
现在萧侯爷在此地思过, 便干脆将整个后山都封锁了起来,听说想要看海棠, 便只能在前院的观山台上遥遥一望。
逢春面上无变, 心里冷唾霸权的罪恶。
萧卫承一日之中要有两个时辰的思过时间,虽不固定, 但必不可少。
那天天色甚好,逢春坐在廊下看远处的山,梁雨过来给她送一些果脯蜜饯。
“姑娘如今两个月, 竟全然没有害喜, 真是少见。”把各色果脯用碟子装了放在一旁, 梁雨托着腮遐想, “要是以后我同人成了亲怀了孩子也能像姑娘这样就好了。”
看一眼那蜜饯,看着就甜,她不喜欢,“你喜欢孩子?”
梁雨愣了愣, 想想道,“女子不都是要成亲生子的吗?相比于害喜害得吃不下睡不着,姑娘这真是神佛保佑呢!”
神佛保佑吗?逢春默默想,会不会是这个孩子知道自己不被期望,所以也不敢有剧烈的反应。
梁雨又说,“听大夫说,姑娘是因为身体康健、气血平和才如此。姑娘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做到的吗?我也想这样。”
笑了笑,逢春摸摸梁雨的头,“你今年多大了?”
梁雨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今年已经十六岁了。”
十六岁。逢春回想,十六岁,自己还在上高中。那时候无忧无虑,每天想的便只有考大学一件事。
真好啊。
可惜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她默默掩下眼底的泪意,笑道,“那你还小呢,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每天多锻炼身体,保持心情愉快,身体就能越来越好了。身体好了,别的一切才有可能。”
梁雨歪着头问,“姑娘如今年岁几何?我看着你也不像很大的年纪呢。”
山间一阵风吹来,檐下挂着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了起来。逢春顺着那声音看过去,飞檐的那一角天空里,山色空蒙,天色清湛。
她死的那年,大一,刚过了十八岁。
那时候从没想过,往后的日子竟会如此……不堪。
风吹乱了梁雨的鬓发,她的思绪被发丝扰乱,忽然想起一件事。
算算时间也快到了,她便凑近逢春,“姑娘,有件事。”
逢春收回目光,看向她。
她说,“张大人说他今日巳时中要来玄妙观,问姑娘可愿意见他一面。”
张德晏?他来见她做什么?逢春疑惑,不解。
梁雨道,“昨天我去给姑娘洗衣服的时候,山泉里飘来一封密信。张大人说他有些话想跟姑娘说一说,今日会在观山台等待姑娘。如果姑娘不愿去,便只当做不知道就好了。”
指尖捏着的桃子干慢慢变形,逢春沉默了许久,将软热了的桃干放进口中。
“观山台那里的海棠比后山的好看,对吧?”
梁雨明白了,起身去屋内拿披风,“远望近观风姿不同,人人都爱在观山台看,想必是的。”
拿着披风走出来时,她看见时飞正往这边来,心下不自觉乱了一分。
时飞见她们像是要出去,警惕心大起,“姑娘要去哪里?”
逢春端着那盘果脯往外走,“去看花。怎么,这也要跟你汇报?”
时飞忙道不敢,“属下陪同姑娘一道去吧,玄妙观里人来人往的,怕不清静。”
逢春偏头问他,“我要梁雨跟我说八卦,你能吗?你要是能,就拿过披风跟我走。”
时飞有些迟疑,挠挠头,不知所措。
梁雨便将披风展开披到逢春肩上,对时飞道,“时中尉不放心可以叫人跟着我们,我们就在后山,并不走远。”
时飞还在犹豫。
逢春便问,“他叫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时飞垂首,“侯爷要我来拿一下屋内的奏本。”
逢春哦了一声,顺手把点心盘子递给梁雨,“那你去吧。”
时飞目送她二人走远,心下到底不安,想了想还是告诉了萧卫承。
萧卫承听了,没有立刻回答,对着墙壁上挂着的祖师神像看了许久才道,“你远远看着就行,只提防她不要出意外即可。”
时飞犹豫再三,问,“侯爷不怕姑娘见到谁,商议出对侯爷不利的事吗?”
他落了落眼皮,只低低一笑,没再说什么。
时飞走了,静室无声。他望向端庄肃穆的神像,许久许久。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冷笑一声,他收回目光,“谁人不是刍狗。”
*
观山台在孤鸿山以西,离后山很近,因此能看到大片大片的海棠葳蕤。
天色清亮,日光透过层林落在清幽的石青板上,随着风,漾出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圈儿。
人不多,逢春捡了个寂静的地方站着,靠在栏杆上,幽幽地向远处望去。
不知过了多久,山间的风吹了几遍,一道不大不小的声音顺着风送了过来。
“你选择留下,我其实很高兴。”
逢春没有回头,她低头从碟子里摸了一颗杏脯,看了看,塞进嘴里。
酸酸的,半甜。
张德晏说,“可是你不走,我又要想,你想要做什么。”
细细吮着果肉中的甜意,她没说话。就好像,没听见不远处那人的话一样。
张德晏向远处看去,山山海海,绵延不绝。他吸了口清新的气,道:“听说你有孕了,需要我将这件事告诉他吗?”
她一怔,低声道,“不必。”
“谁也不用告诉。”
张德晏隐隐明白她的意思,“需要我帮你什么吗?”
她抬头,直白而简单,“有,我要堕胎药。最好是喝了之后,能永远都要不了孩子的那种。”
张德晏忍不住转头看她,“你当真?”
“此乃女子一生大事,就算你不想要他的孩子,日后呢?你若再嫁,难道也不要孩子了吗?”
她看回去,笑,“他死了的话,你觉得我还可能是活着的吗?”
张德晏哑口,他忽而一笑,笑自己天真,“不好意思。”
逢春将头转回来,又挑了个看着不太甜的,“如果我有幸能杀了他,会连累到你们吗?皇帝,太后,萧家的那些人,他们会为了泄愤对你们出手吗?”
“会的。他毕竟是太后亲弟弟,皇帝亲舅舅,他的死不可能只归因于你一个人。就算真的只是因为你,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会把这罪责加到他们想处置的人身上的。”
“有办法解决吗?”
张德晏顿了顿,这是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新挑的那颗果脯酸得倒牙,逢春吐了出来,抬手扔到山林里。
她挑挑拣拣,道:“我觉得,只要皇帝厌弃他,大概率就会好很多吧。”
张德晏轻轻侧眸,“那是骨肉之亲,就算厌弃,也不会到生死不顾的地步。”
比如这次,哪怕他已经明里暗里告诉皇帝萧卫承想靠着遗诏控制他了,皇帝还只是高高扬起轻轻放下。
逢春冷冷勾唇,“亲昵怀反侧,骨肉还相雠。普通人尚且如此,更何况皇权之家。若是没到生死不顾的地步,那也只是因为还没触及核心的利益。”
微叹一声,张德晏感慨,“你竟把人都想得如此。”
“难道不是吗?”她刚说出来,忽然想起来江行雪,默默一顿,没再说下去。
张德晏抬起头,远远看出去,“其实萧卫承身上有一个点是我很佩服的。他很敢,不论是什么事,不论是否关乎生死,他很敢。”
“德元三十五年,边境遭北翟人袭扰,朝中众人享乐已久,无人敢去相抗。那时候萧卫承十四岁,毛遂自荐,领兵出征。短短八个月,便传来北翟人求和的消息。先皇大喜,破格封他为昭武将军,又将那时候还是个嫔位的萧太后,连升两级。后来五皇子无故病重,萧卫承自北境而归,查明原因,力保上位。”
“虽然我们都厌恶他谋权篡位,可到底,他是个很有胆魄的人。如果他当初跟我们一样支持的是太子,那也许我们会像时飞和楚闻那样追随他。”
逢春听着,却想到他一箭射杀了江行雪。他果然是很敢,什么人都敢杀,什么事都敢做。
张德晏的声音小了点,“所以我想,如果我们不能从外部撼动他们的利益纠纷,倒不如叫他们从内部厮杀起来。”
“陛下对于我们的死不屑一顾,那不如,死一个他不得不在乎的人。”
逢春手上一抖,一颗蜜饯没拿稳,掉了下去。咕噜噜,滚到草窠子里,染了一身渣滓。
张德晏问,“你会害怕吗?”
逢春看着那颗跌落下去的蜜饯,道,“你怎么确定他就一定敢杀你想让他杀的那个人?”
张德晏笑笑,“他会的。
为了你,他会的。”
逢春不置可否,不作回答。
张德晏转过身来,认真地看向她,声音拔得高了些,“只是我想问你一件事,请你不要逃避,不要违心,认真回答我。”
她问,“什么。”
张德晏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问,“你真的不爱萧卫承吗?”
逢春轻笑一下,刚要回答,张德晏打断她,“从你们在雾焉山相遇,到如今,这期间发生的每一件事,每一次,都没有让你对他有过难以言明的感情吗?他对你那么纵容那么好,他那么爱你,你真的,一丝一毫也没有想要爱他吗?”
逢春脸上的那抹笑,忽然变得迷茫。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