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风横肆, 猎猎如山倾。
江行雪牵着逢春,穿梭在浓密的山林里。
她看着二人相握的那双手,久久, 叫他,“江行雪, 你怎么知道我会从这里出来?”
摆放好那具尸体,又烧着那片柴火后,逢春偷偷跳出后窗, 躲在假山丛里。直到火烧起来,爆炸了,才趁着混乱的人群从后山跑出来。
刚躲过城卫营的守卫, 一转身, 便看见江行雪站在高处朝她伸手。
他说,“来, 走这里更快。”
赵姝瑜向她保证过, 这次行动她不会向任何人透露。所以,没道理他会知道自己在这里。
江行雪没多说, 只是握住她的手,用力将她拉上来,而后道, “我知道你在想法子离开, 从元宵节那天就知道了。”
三月, 山林里依旧清寒, 她匆忙间换上的衣衫并很单薄,越往山林深处便越不能抵御风寒。江行雪解下自己的草绿外衫套在她身上,说,“这种颜色的衣裳我试过了, 走在山林里,能很好隐藏起来。”
她拦住他的手,“江行雪,我不要你帮我。”
弘度道士那句话她不敢掉以轻心,勿向外求,勿向外求,她明白,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要尽可能不要和这里的人有过多的纠缠。否则,便如入沼泽泥潭,越是挣扎,便陷得越深。
系衣带的手一顿,江行雪低下头,“我知道你不想我帮你,我也知道你不想旁人知道你的安排。你放心,赵姝瑜的嘴很严,她没有把你的事向外人说。我之所以知道,是我自己猜的。”
他猜的?逢春心里一紧,“你怎么……怎么猜到的?”
如果她的安排有漏洞能叫江行雪看得出来,那不就说明萧卫承他……也能看得出来?!
她眼神骤然慌乱,不由自主往回看。那一眼,隔着层层林木和喧闹的人海,阁楼大火焚天,映得半天天空在热浪中来回摇晃。她看见,猎猎山风卷起那抹粉色的衣角,萧卫承的身影,猛然冲进火海。
她蓦然一愣。
一瞬间,一股冷意沿着她的脊柱往上窜,直叫她头皮发麻浑身惊颤。
他……他怎么能进去,他怎么会进去!
他应该放任她死,他应该得知了她被困在火海中后就利用她的死去恶心江行雪,他应该觉得她这么一个蝼蚁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可要紧的才对!
他不该,也不能这样不顾一切冲进去!
那不对,那不对!!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几乎站不住,江行雪的手紧紧握住她,低低叫了好几声才将她唤回来,“你留的那具尸体伪装得很好,别担心,他不会发现的。”
对,对,她还放了具货真价实的尸体,她还把自己的衣服穿在那尸体身上了,她还把他的玉竹也摔碎留在那尸体旁边了。大火烧着,他不可能发现!
强压下惊惧,她决然转身,再顾不得旁的,“走,现在就走!”
拨开草丛灌木,她冲在前面,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外跑。江行雪看她跑得踉跄,忙快步追上去,牵着她的手,带着她往隐秘而平整的小路上快速离去。
身后烈火灼烧的噼里啪啦声越发盛大,夹杂着不同于焰火的爆炸声,她已经无法分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只一心闷着头往前走,大步走,赶快走。
一路向西,背着东山的方向走出好久,眼前却突然无声无息横出来一道身影。
“洛姑娘。”
楚闻的声音带着怒火,长剑“唰”一声出鞘,直直拦在二人前进的路上。
逢春脚下慌乱,脸上蓦然一白。
江行雪将她拽到身后,伸手拦住,“楚中尉,请让开。”
楚闻怒目而视,“江大人应该知道侯爷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和她的成亲事宜。人云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江大人不该如此!”
江行雪眉心闪过一丝自知有亏的愧疚,道,“这是她的想法,她想要自由,请你不要阻拦我们。”
“自由?”楚闻冷笑一声,转眸看向江行雪身后,扬声问,“洛姑娘,侯爷他那么爱你,你就要为了那所谓的自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他吗?!”
“楚闻!”江行雪厉声呵,刚要再说,逢春的声音已经跟着人影横在前面。
“爱我?”逢春仿佛听见笑话,可笑得很。笑完了,她扬眸,冷静看向楚闻,问:“他知道什么是爱吗?”
不等楚闻回答,她又问,“不顾我的感受把我囚在身边是爱?动不动就拿我在乎的人的生死威胁我是爱?还是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在床榻上掐着我的脖子想把我掐死是爱?楚闻,你说他爱我,你不觉得可笑吗?”
楚闻怔住,眉心闪烁一瞬,“侯爷身边从未有过女子,你是第一个,他不会爱也是正常的!你该教他,你喜爱什么不喜爱什么你告诉他,他不会不答应你!”
“是!他不会不答应我!”她说着,身体不由自主发起抖来,“可你就在他身边你看不明白他答应我的都是什么事吗?!顺着他心意的他哪一件不答应?不顺他心意的他何时允许我多说过一个字?
呵,他是爱我吗?他是就拿我当个玩具,喜欢了就温存一下,不喜欢了,我怎么知道我会被肢解成什么样?”
“侯爷不是那样的人!”
“是不是你自己知道。”
她不再多说,退后一步,便要从旁的小路上离开。
楚闻心底一沉,眼里闪过一丝挣扎。可抬眼看去,江行雪紧跟着在她身后,他便立刻横剑拦过去:“江大人!洛姑娘已在萧家族谱上记了夫人之名,你这是诱拐镇国侯夫人!”
江行雪微微一笑,“楚中尉,是你着人来告诉我东山有野物作祟的。我现在只是在依例进行巡查。”
楚闻不听,长剑横在身前,“影卫就在山中,你们走不掉的。”
他看向逢春,“侯爷就在后面,他马上就到。”
逢春脸色惨白,身形微晃。
江行雪紧紧托住她的手臂,“别怕。”
他刚说罢,林子里就响起数声竹哨,长短不一,训练有素。
楚闻听见,脸色顿时大变,“是你!”
江行雪不语,只是牵着逢春后退一步。
“年前扰乱营防的是你,东山里引发野物祟乱的也是你!”楚闻难以置信,“江大人,你竟然——”
“砰”
一声钝响,楚闻的眼倏然瞪大,震惊中带着骇然。还未开口,眼中的光便黯淡下去,便整个人瘫软下去,倒在地上。
他身后,张德晏手上拿着一块石头,耸了耸肩,“啧,你们真能废话。”
把那石头随手一丢,张德晏跨过昏迷的楚闻,“萧卫承的影卫已经被引开了,但是她在这里的消息被送出去了,萧卫承已经在来的路上。”
逢春的身子肉眼可见地一僵。
江行雪低眸,握着她的手轻轻用力,示意她不要怕。
张德晏说,“京城已经被封锁了,她今天走不掉。你们两个在一起目标太明显了,她跟着我,我想办法把她藏起来。”
张德晏一向和逢春没有交集,甚至京中人皆知张德晏为了江行雪纠缠洛逢春这件事屡屡争吵不休。所以,江行雪想,张德晏带她走确实比他要更能瞒人耳目。
“那我往南边走,你们往西去。西边有我安排的人接应。”
张德晏摇头,“不可,你提前安排的一切都不能用。越是提前安排好的,越是有暴露的危险,只有足够随机,才能保证绝不会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逢春愕然看向张德晏,暗暗叹服于他的细心。
江行雪想想也是,便点头,“好。”
他松开手,站在逢春身边再看她一眼,微微一笑,“镇之是我多年的好友,你放心,他纵然嘴巴坏了些,但做人做事总归是不坏的。当然,如果他敢欺负你,不光是我,嫂嫂,老师,都不会放过他。”
逢春看张德晏一眼,只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是在何处见过。但窦静琼确实曾向她提到过此人,况且他和江行雪是挚友,她便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点点头,她说,“好。”
张德晏看他们交代好了,便伸手要拉逢春。
江行雪忽然又道,“我有一个东西,想给你。”
张德晏伸出去的手一顿,眼里含了些不耐烦,“快些快些,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江行雪的羞赧被张德晏催得消了些,他自怀中取出一支绿松簪子,深吸一口气,“买了很久了,但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给你。”
怕她不愿收,他又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先前也将珍藏的戒子送给我,所以……”
逢春静静听他说着,张德晏却已经等不及。
他伸手从江行雪手中拿过那支簪子,干脆利落地插在了逢春头上,一边插一边说:“我说你床头那个盒子里天天宝贝得要命的东西是什么呢,真是。好了,她收了,有什么要说的话等晚上你来了再说行不?”
江行雪脸上飞过一抹绯红,聚在耳廓,夺目得很。
头上冷不丁多出个簪子,逢春愣愣地摸了摸。那绿松触手温凉,她下意识看向江行雪,却瞥见他赤红的耳朵。
慌忙避开眼,逢春觉得不好意思,又确实心里着急。所以张德晏拉住她往林木深处走去时,她脚下没有一分犹疑。
江行雪站在那里,目送他二人离去,草绿色的衫子很快消隐,看不见了。他转身,寂静之中才听见山林里隐隐震颤着的马蹄声声。
他脸色微变,萧卫承来得好快。
顾不及处理昏迷的楚闻,江行雪理了理衣衫,转身就向着东山营防边缘走去。边走,他边往松远那边传递消息,叫他再带两个人来,就说巡守山林需要人手。
然而刚走出不足一射,山风猛然大作,呼啸猛烈得厉害,浑然不似寻常之理。
他下意识转身回望,却见身后小道上一片乌黑如乌云压地而来,为首那抹粉色身影高高骑在马上,正张臂拉弓如满月。
江行雪瞳孔猛缩。
萧卫承眼神阴狠如刃,闪烁的每一分寒光都似有形的刀锋。他死死盯着前方的江行雪,抬弓,瞄准,耳畔雷火一般闪过楚闻传来的消息:洛姑娘同江大人一起向西去了。
好,好,好。
她好大的胆子,他好大的胆子,他们!好大的胆子!
那一瞬间,风声寂静,山林肃寂,唯有弓弦弹开的崩颤之声,和利箭飞出撕裂空气的尖锐嘶鸣。
江行雪瞪大了眼,寒光自他眼前闪过,心口猛的一凉。
“大人!”
松远的哭喊声,陡然响彻山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