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萧卫承说在原地等她, 她回头看向来时路,毅然转身,向着反方向走去。
街上烟花摊子很多, 花灯摊子更是不凡其数。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盏海棠花灯,想了想, 转身朝一个花灯摊子走去。
小贩见有客来,忙堆笑起身,“姑娘, 想看些什么?”
逢春提起手中那盏灯,问,“这灯你可收?”
小贩一呆, 一向都是他往外卖东西, 怎么还有人想把东西卖给他?
摸了摸在自己活动的花苞,逢春说, “十两银子怎么样?这花灯里机关精巧, 外面蒙的都是上等鲛绡,下面缀着的都是货真价实的金银玉器。十两银子, 你稳赚不赔。”
小贩探着身子仔细看了看,那花灯确实精巧的很,一看就不是民间凡品, 只怕是宫中出来的。而这等御制之物……小贩连连摇头摆手, “姑娘还是去旁的摊子上看看吧, 我这里店面小, 不敢收。”
逢春不解,“为什么?这又不是我偷来抢来的,这真是我的,我不喜欢了, 所以想卖了换些银子。”
小贩坐了回去,不再理,转而吆喝招揽,只当摊前没这么个人。
逢春觉得稀奇,这人真有意思,送上门的钱都不赚。
悻悻转身,她刚要走,眼前忽然伸来一只手,将海棠花灯的提杆轻轻接了过去。
她一怔,顺着那松石蓝衣袖往上看,灯火阑珊,江行雪眉眼含笑,正淡淡看着她。
将花灯提起,江行雪转身牵住她的手。
温热的柔软贴在手心,她整个人都恍惚起来,眼前人仿佛不真切,浑然似一场梦。
“……江行雪?”
她轻轻叫他,生怕声音大了,会将他惊走。
江行雪回头看向她,笑,“是我。”
她怔怔,目光滑向他手上那盏花灯,又滑向他,心口发热,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江行雪牵着她慢慢走,道,“这花灯是御制品,萧卫承特意择了五个匠人日夜不停地做了一个月才做好。所用材料皆是上品,堪比御贡之物,说句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她看着他,不懂。
他说,“街上的小贩虽然做的是小生意,眼光却毒,因此一眼便能看得出来此物是宫里出来的。而宫里出来的东西最容易牵扯麻烦,都是皇家勋爵王公贵族的,他们一个也得罪不起。所以干脆不收。”
原来是这样,她低低哦了一声,眼神落寞了一些。
走过漫长的花灯长街,江行雪问,“你需要钱吗?”
逢春摇头,摇了一半又停住。她现在是不缺钱的,她知道,如果这街上她有想要的,萧卫承的钱袋子一定会在一刻钟内送过来。可她要钱,要的是日后孤身一人时要用的钱。
江行雪便道,“花灯你若卖了,萧卫承少不得要生气,又要折磨你。我这里有钱,你需要多少,我都有。”
她心里一热,眼眶紧跟着就要红。可热意刚涌上来,她冷不丁想起除夕傍晚的那封信来。
轻轻把手抽回来,她压下泪意,“不是的,我不需要钱。刚刚也只是故意想把灯丢了,好叫萧卫承再找回来给我的。江行雪,谢谢你,但是,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你了。所以……”
她顿了顿,深深吸一口气,才道,“所以请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江行雪提灯的手一顿,“你说……什么?”
花灯摇曳,他几乎站不住,可脸上还勉力笑着,怕自己太失态,会吓到她。
逢春不敢看他的眼,只是缩着手臂往后退,“以后我的事你不必再管,梁雨,你也可以让她离开镇国侯府了。”
“梁雨是她自己要在你身边的,她不是我安排的。”
她当然知道,可是这时候,她不能说别的,“听说承和园落石在你身上遗下了伤至今未好,你不要太别,好与不好,都与我再没了关系。所以,好好养伤,不要再想太多。”
江行雪眼睫乱颤,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还有。”她抬起头,看向他束起的发髻,“你好歹也是高官厚禄在身之人,在京中行走,戴着这么个破木头棍子像什么话。不如早早扔了,也省得叫人说闲话。”
她一字一句,无一不是在同他划清界限,无一不是在告诉他,请死心,请放弃。
可他自知并无伤她之举,也知她并不是那等攀权附贵忘却本心之人,所以,他上前一步,想靠近她,“发生什么事了吗?是有谁同你说了什么胁迫你了吗?”
逢春立刻后退,“没有,没有人跟我说什么。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想这样告诉你,是我自己想跟你划清界限。”
她的手在粉紫鸢纹衣袖中越攥越紧,道,“是我已经和萧卫承在一起了,再和你纠缠——不好。”
“逢春——”
他一步向前,急急想拉住她。手臂刚朝她伸出去,一只手似鹰爪冷不丁斜穿过来,死死扼住了他的手腕。
后面的话断在喉咙里,他转头,却见萧卫承阴冷的眼睛恶狠狠盯着他。
萧卫承手上用力,将他甩出去,“本侯已经忍你很久了,江行雪。”
他那一下力度大得很,江行雪晃得厉害,几乎站不住。逢春下意识想要扑过去扶住他,脚下刚迈出一步,咬着牙钉在了当地。
萧卫承察觉到她细微的举动,心里到底是不爽,看向江行雪,火气更盛。
萧卫承说,“青青已经说得如此明白了,你还要继续纠缠吗?”
江行雪刚站稳,听他此话,默然一笑,“她是洛逢春。”
“呵。”萧卫承伸手拽过逢春,问她,“青青,本侯这样叫你,有问题吗?”
她脸上的血色渐渐稀疏,若非烟花和花灯的光亮忽明忽暗掩着,怕早就被看出来。
低下头,她主动投到萧卫承怀里,“侯爷叫我青青,我便是青青。”
眉心猛的一跳,萧卫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属实没想到,她竟然如此……乖巧听话。
默默拥住她,他看向江行雪惨白的脸,“你听见了吗?”
江行雪仍想再说什么,萧卫承却又开口,“对了,江大人你若是实在没有发簪,本侯着人送你一筐怎么样?那根破木头枝子,明日早朝时,本侯不想看见!”
江行雪自雾焉山回来后一直戴着的那根木簪到底是怎么来的,萧卫承其实并不知道。但大当家拔了江行雪的玉簪摔得粉碎那天,他在场,亲眼看见。所以后来见他用一根木棍挽发,便也只当他是无可奈何之举。
但如果真是无奈之举,为何回到京城还要一直戴着?
直到那天在承和东园,他看见她扶正了他的木簪,动作轻柔。而江行雪垂眸相望,那眼神深情缱绻,绵绵不绝。于是他便猜得到,那簪子,许是跟她有关。
今日她又提到,他便不能不放在心上。
“他那根木头枝子,怎么,是你给他弄的?”
海棠花灯他已无心情再提着,随手丢个楚闻,他转身牵起她的手。
目光在掌心的温热有力上划过,逢春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那热度紧了一分,她的手被攥的发紧,萧卫承问,“为什么?”
“他的簪子被大当家摔了,披头散发的,不成样子。土屋里也没有别的,我就折了根木棍给他用。”
然而萧卫承要听的不是这,“是你为他折的,是吗?”
她想,她刚刚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怎么还问。
萧卫承紧接着又问,“你帮他折什么?他自己没有手吗?”
逢春便解释,“他那时候被高胡打了一顿,我回去的时候他倒在地上都起不来身,更别提做别的什么了。”
“那又如何?你那时候刚胆大包天顶撞完了我,转头又去跟江行雪卿卿我我了?”
这叫什么话!逢春望着他蹙眉,“我们没有,你不要瞎说!”
萧卫承眉心一压,“怪我污蔑他了?”
本来就没有的事!逢春刚要脱口而出,忽而意识到他问的这句话里有话。她心里很累,叹息一声道,“我没有。我的意思是,我已经跟你在一起了,你再这样动不动就说我跟江行雪,很不像样子。”
萧卫承不言语,只是看着她。
她说,“我跟他本没有什么,一直都是你在臆想猜测。先前就罢了,现如今我们已经……已经这样了,你还要再这样说,到底置我于何地,又置你于何地呢?”
她说的都是萧卫承愿意听的,因此哪怕是些质问和责怨,他也听得开心。捉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亲,他眉眼柔软下来,“我不愿意你再见他,我吃醋。”
吃醋二字并未在逢春心底激起荡漾,她疲惫得很。她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却要为他的无端醋意而受累。抽回手,她道,“我没有要见他,你也听见了,我在同他划清界限。”
萧卫承不松手,反而用力将她搂在怀里,“本侯听见了,所以本侯心里高兴,所以本侯光明正大吃这个醋。”
那就是他活该。
撇撇嘴,眼见有人往这边看,她挣了挣,想把他推开,“撒手,这里那么多人!”
“那么多人怎么了?”萧卫承不退反进,甚至搂着她往桥上走,刻意往人多的地方扎。
逢春下意识挣扎,越来越多的眼神瞟过来,她脸上一阵一阵的热。
可是萧卫承把她箍得紧紧的,一分也不肯松,“人多又如何?本侯就是要人多,人多了,他们才都知道你是我的。”
她听得烦躁,偏又无法,只能把头埋在他怀里,躲起来。
然而一转眸,却看见桥下花灯架子边,江行雪站在那里。
花灯五彩斑斓,月光朦胧如纱,人潮纷杂嘈杂。他静静站在那里,看着她,仿佛溺在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巨大的烟火在锋锐的长鸣中升空,朦胧的夜色被照得有如白昼。
那一瞬间,烟火璀璨,而他满身苍白。
她不敢再看,慌忙收回目光,却忽然被萧卫承扶住脸颊。
巨大的烟火爆炸声,一瞬变色的天空,她的脸被迫仰起来,在五光十色的绚烂中承上了萧卫承垂落的吻。
她听见他说,
“青青,今年海棠花开,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三书六礼,十里红妆,我娶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