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宝宁公主和江行雪之间, 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恩怨。窦静琼跟逢春提到过这件事,其实说来说去,也不过就是一个面子问题。
江行雪是德元三十八年的进士, 殿试之时表现优异,合该为状元之名。但先皇见其正直恳切, 心下爱之,便欲将其点为探花,想招他为驸马, 让他尚与宝宁公主。
是时,宝宁公主年方十六,容色俏丽甚得宠爱。这一消息传出时, 不少人都嫉恨江行雪, 恼他有了才名和陛下爱重,还能有如此艳福。
可江行雪没有答应, 他冒死求见先皇, 于御书房闭门深谈两个时辰,求得先皇收回成命。先皇也到底看重他, 并未勉强,不仅仍旧册他为状元,还亲自安抚宝宁, 将此事平息。
宝宁公主的态度自始至终没有流出, 京中人只知道在那之后第二年, 宝宁公主便十里红妆嫁去了鄢州文昌世子府。渐渐的, 江行雪曾力拒宝宁公主这桩事,也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如今临近年关,又是新皇即位的第一个新年,宝宁公主特请入京祭拜先皇侍奉太后。陛下感其孝重, 不仅答允,还允准驸马相陪。
所以逢春不太明白,宝宁带着驸马浩浩荡荡回京,为什么非要江行雪来接她?难道非要在全京城人面前将过往的事揭开吗?
尤其是窦静琼跟她说过,宝宁公主嫁去鄢州后,同那位文昌世子感情甚笃,二人不过三年便一举生了龙凤双胎。后来文昌世子怜公主产子艰难,不肯再要孩子,还主动寻大夫要了绝子汤喝。
他们两个明明感情好得很呐,没道理非要弄这么一出啊?
第二天,她特意守着时飞回府,悄咪咪问时飞知不知道江行雪接宝宁公主入京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
时飞瞥一眼去换下朝服的萧卫承,抿紧了唇,连连摇头。
逢春啧两声,道,“没义气。”
刚说完,萧卫承便随手将朝冠扣在逢春脑袋上,冷声道,“想知道?要不要本侯带你亲自去问问宝宁?”
逢春被他一帽子扣得踉跄,还好梁雨早上给她梳的不是高髻,才没压到头发扯到头皮。她一把就朝冠摘下丢在地上,还一脚踢得老远。
时飞吓得着急忙慌弯腰去捡,萧卫承淡淡瞥过去,眉头一跳。
逢春理也不理,转身就走。
萧卫承气得笑了两声,顺手将摘下的配饰丢给时飞,“去传膳吧。”
时飞心里苦水倒了一地,扁扁嘴,“是。”
回到含英阁,逢春正翘着腿坐在窗下的软椅上看书。坐了一会儿,她嫌硌得慌,便起身去床上把被子抱过来搭在椅子上窝进去。
萧卫承皱眉,“成何体统!”
逢春不理,照旧翻页看书,宛如没听见。
梁雨和宣萱带人进来布饭,萧卫承大步走过去,把逢春从被子窝里揪出来,“过来吃饭。”
逢春缩着脖子拒绝,“我不饿,你要吃自己吃。”
萧卫承低着嗓音警告一声,“嗯?”
逢春重重哼一声,愤愤地朝他翻白眼,怎么,没有人陪着一起吃饭,这个人就不会吃了?
伸手,萧卫承夺过她手中的书卷,往她头上轻轻一敲,“不是想知道江行雪如何接的宝宁吗?”
他会有这么好心?逢春才不信。
宣萱和梁雨离去时将房门带上的声音低微一响,萧卫承便将书卷丢在桌上,弯腰下去将她整个人兜着抱了起来。
猝不及防的凑近和腾空叫她忍不住叫了一声,惊慌之间胡乱搂住他的脖颈才勉强稳住身子。
脖颈上那抹细腻柔软的触感勾动萧卫承的唇角,逢春惊魂甫定间瞥见,恼得拿头狠狠撞他一下。
那撞击对于萧卫承而言不痛不痒,他轻笑一声,抱着她大步往饭桌边走。
被放在凳子上后,逢春依旧有点气,这种不被当成人,而是被当成个小猫小狗的感觉,让她打心眼里的觉得烦躁又憋闷。
坐下后,萧卫承将粥饭递到她手边,“宝宁这次回京,一为祭奠先皇,二为孝侍亲母,三为替她儿女求个爵位。她不是要针对江行雪。”
接过勺子,逢春戳了戳寡淡无味的白粥,问:“那为什么要江行雪接她?”
萧卫承侧眸,“窦静琼没有告诉你吗?宝宁回京奔丧时,悲伤过度一度晕厥,是窦静琼及时相救。”
搅粥的动作一顿,瓷勺打在碗壁上,叮一声。
窦静琼没跟她说这些。不过一想,窦姐姐也不是那等喜欢向外人宣扬与公主的交情的人,不说也是正常。逢春舀一勺粥吹了吹,吃下去,“所以呢?”
“所以宝宁这次要见江行雪,不是你想的那种剑拔弩张。”萧卫承夹了块淡口蔬菜给她,“她是借着这次机会亲近江行雪,一则谢一谢窦静琼,二则,她子女爵位之事,少不得要请江行雪帮一把。”
逢春心虚了,原来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再说话,她埋头苦吃,就着萧卫承夹过来的菜蔬呼噜噜把一碗饭扒进肚里。
萧卫承等她吃得差不多了,便道,“另外,三日后会有一场梅香宴,为宝宁接风洗尘。”
这种事情跟她是没有关系的,她哦了一声,继续吃。
然而一张烫金红帖被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推过来,“这是你的请帖。”
“嗯?”逢春一愣,抬起头来,“我?”
“不只是你,京中不少世家之女都要前去。”
逢春放下筷子,“可我又不是世家之女。我是个……山户,是个平头老百姓。”
萧卫承停止进食,定眸警告,“你是我的女人。”
逢春眨眨眼,所以呢?
萧卫承被她蠢笑,“宝宁要见你,太后要见你,世家宗族女眷要见你,明白了吗?”
逢春一把将筷子丢开,“见我干什么?!又跟上次那样打我让我跪着??”
萧卫承脸上一僵,沉默了。
逢春仍愤愤不平,“我才不去!一群就会仗势欺人的坏人!”
片刻,萧卫承脸上柔和了一些,他没说别的,只是道,“窦静琼也去。”
窦姐姐也去?那她……要不然也去?
萧卫承提的这句话诱惑力很大,窦静琼是逢春相信的人,所以一提到窦静琼,逢春几乎是瞬间就动摇了。然而她很快又一想,既然窦静琼是那位宝宁公主的恩人,那宝宁公主便没理由会为难她。反倒是她的出现,倒真有可能给窦静琼带来麻烦。
毕竟,那位太后娘娘,是实打实的不喜欢她。
抿了抿嘴,逢春又把筷子拾回来,继续夹菜吃饭,“我不去,我有自知之明,也没那么傻,我才不去当活靶子。”
萧卫承低眸,沉思了半晌才道,“你同窦静琼交好,宝宁不会为难你的。”
“宝宁公主不会为难我,但是你姐会。上次你姐就要打我,这次我再去,岂不是上赶着找打?”
“梅香宴是为宝宁接风洗尘,故邀京中女子一道前往,无人会为难你。”
逢春听着怪怪的,抬眸问,“你想要我去?”
萧卫承一顿,眼睛看着她,却没有说话。
逢春挑眉,不对劲,这人不对劲,他肯定没憋好屁。这样想定了,她便更加坚定,埋头继续吃饭,再不理会萧卫承。
萧卫承垂眸,手指转到茶碗边,慢慢摩挲那只小小的盖碗。
许久,他低低叹息一声,“我想要你去,自是有我的私心。”
逢春闷着头哼一声。
“但你其实应该去。”他松开手,那只茶碗的碗盖在桌上铛啷啷转圈,“我想,窦静琼也不会把她现如今的处境告诉你。”
这是什么意思?逢春抬起眼皮,狐疑地看向他。
萧卫承唇边一抹自嘲的笑,不知是笑自己多管闲事还是怎么,他说:“你大概不知道,窦静琼是傅大学士的义女,自她嫁给江行雪的兄长江延川那一刻起,就被无数人盯上了。”
逢春蹙眉,更不懂。
“她本身是傅大学士傅礼的义女,就等同一条连接傅礼的纽带。但凡是天下学子,无不羡慕江行雪有一个这样出身的嫂嫂。况且如今江行雪为江家挣得如此资产,那些江家族人,早就眼红不已。”
萧卫承的眼睛转向逢春,一边说,一边看她的反应,“江延川是个不能人道的,所以京中男儿期盼江行雪倒台的绝不在少数。只要江行雪倒台,江家族人瓜分江府资产,江延川走向死亡只是时间问题。而那时候,窦静琼便必遭无数人争抢。”
他看着逢春脸上的血色一分分褪去,继续说,“太后娘娘自然知晓这些,朝堂需要重组,她要占大头,那就必得除掉江行雪。趋利如水走下,旁当比周,自然罔顾法纪。所以,这场梅香宴,窦静琼的处境,远比你更危险。”
逢春手中的筷子攥得发紧。她不知道这些,也从来不曾想过这些,倘若这些是真的……
她猛的抬眸,“不会的,你刚刚说了,窦姐姐于宝宁公主有恩,宝宁公主不会允许窦姐姐发生那种事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现如今陛下仍未摆脱太后的控制,宝宁想要给一双儿女爵位,就少不得要同太后让路。你觉得,在宝宁眼中,是一个救命恩人要紧,还是她一双儿女的前程要紧?”
“那也不会!”逢春咬牙,“江行雪,张德晏,反正他们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
萧卫承低笑一声,“你要知道,江行雪虽位高,但他到底主掌驳斥监察。而那些权利是陛下给他的,如果陛下要收回去,他又当如何?”
“朝政大事岂是儿戏?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
“自然不简单,可是青青,一个人职权再高身份再贵重,他也只是天子脚下一条狗。宝宁懂,江行雪懂,窦静琼也懂。所以,这张帖子不仅是太后下给你的,还是宝宁下给你的。”
萧卫承轻轻挑眉,“现在,你还要拒绝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