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窦静琼心下一惊, 跨过门槛直接闯进去,“阿雪,怎么了?”
屋内, 江行雪呆愣愣站在床边,目光呆滞地看着自己染满鲜血的两只手, 肩膀微不可见地颤抖。
而床上,鬓发尽散的女子双眸紧闭,面色如纸, 身下一片殷红。
窦静琼脚下一软,慌忙抓住身旁的椅背,“蓝淳, 你去……看看。”
蓝淳上前去, 试了试鼻息,虽然微弱, 但还算均匀。又抹了把脉, 脸上方浮现一抹笑意,“夫人莫急, 二公子莫急,这位姑娘并无大碍,许是早上未用早饭又劳累淋雨, 才昏迷过去。”
江行雪眼睛亮起来, 但看见大片的鲜血, 脸色依旧仓皇, “那……她这些血是如何……”
蓝淳道,“二公子,这位姑娘来了癸水了,这些血迹是癸水。”
癸水?江行雪脸上的担忧僵住, 慢慢胀出窘迫的红晕。
窦静琼忍俊不禁,拿帕子掩口,清咳一声向江行雪正色道:“阿雪,这姑娘来了癸水又遭冷雨,恐要寒湿入络。你现下去厨房着人煮一碗热热的生姜红糖水来,为她祛一祛体内的寒气。”
早年跟着窦静琼阅览医书,他记得看到过寒湿入络的危险,女子一向体弱些,尤其是经水之时更易受邪祟侵害。倘若月事之时不慎受凉,轻则月信不稳,重则影响根基,祸及子嗣。
听窦静琼如此说,他脸上的红晕瞬间退却,顾不得手上身上一片血渍,朝窦静琼深深鞠躬:“还望嫂嫂辛劳,为逢春减损侵害,保她日后康健无忧。”
窦静琼轻叹一声,“这是什么话,长嫂如母,我岂能置你,置你的心上人于不顾?”将他扶起,她道:“你速去安排厨房将晚饭捡温软松和的送些来,她除了癸水外,恐还体虚。我和蓝淳先为她擦洗更衣,待她醒来吃罢了饭,自然会好很多。”
江行雪脸上心头一热,明白了,不再犹豫,叫上松远便往厨房走去。与此同时,候在一旁的侍女将热水抬进房里,又将房门合上。
檐下雨幕渐渐稀疏,明晰的线条渐渐变成朦朦的雨丝。厚重昏暗的云层渐渐移散,隐约的天光在云堆一线中散漏下来,滴答,映出雨落之下的银光闪闪。
江行雪换了衣服,守在门外,庭院中渐渐明亮起来。看见地上的涟漪渐渐停止,他在廊下朝外伸手,雨停了。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蓝淳侧身,让出身后轻轻拭汗的窦静琼。江行雪忙转身,“嫂嫂,辛苦嫂嫂了。”
窦静琼轻笑,“她现下已经醒了,刚刚喂她喝了些温水,精神还是很好的。”
江行雪颔首,“多谢嫂嫂。”
朝他身后看了看,窦静琼带着蓝淳往外走,“姜汤备好了吧?快去吧,再让她多吃些饭,她实在是很瘦,先前大概受了很多苦。”
江行雪不多推置,深深拱手,“好。”
目送窦静琼离开,江行雪转身大步进门。松远紧紧跟上,将饭菜在桌上布好,便识趣退下。
房门再次关上,屋内烛光摇晃,江行雪的影子投在素白床帐上,影影绰绰。逢春靠在那斑驳的影子下,抬眸向他笑,“你来了。”
她已经换上新的寝衣,浅淡的蓝色如雾一般罩在她身上,越发显得纤薄瘦弱,像一阵风,一股烟,轻轻一吹就散了般。
江行雪端着姜汤侧身坐在床边,声音放得很轻,“是我来得晚,害你受苦。”
逢春眉心轻簇,“怎么能怪你?”
要怪,也该怪萧卫承才对!
他低了低眸,看着手中的姜汤,自责:“姜家饭馆那里,后来我才想明白,是我去找你才使得萧卫承发现了你。如果没有我,萧卫承是无法找到你的,你也不会遭受这些苦厄。”
撑着床板坐直身子,逢春凑近他急急道,“不是啊,你也知道,萧卫承一直在派人找我。如果那时候找不到,那么照他那恶劣的品性,怕是不把这京城翻个底朝天是不会罢休的。所以我被找到是迟早的事,怎么能说是怪你呢?”
江行雪眉心挣扎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逢春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是你为我安排那艘船才害我被萧卫承抓到?你嫂嫂刚刚跟我说了,你知道我失踪后两天两夜没休息,人都憔悴了许多。要不是梁雨跟你说找到我了,那你——”
“可是——”
“江行雪,”逢春打断他,“抓我的那伙人也不是萧卫承的人,所以我被抓纯属是倒霉,跟你没有关系的。你帮我那么多,我已经很难以为报,你不能再把这些事情都揽到你身上,那样我更无地自容了。”
垂着头颅,江行雪手上还捧着那碗姜汤,热热的,有点烫,“抓走你的是碧沁园的人,他们的生意在官府一向都有报备,只是没想到竟也有如此逼良为娼的恶行。是我监管无力,才连累到你。”
他想起什么,眼神里更幽暗一些,神色悲戚。
逢春知道他还在自难,情绪也跟着低落,“江行雪,你别把所有罪责都推到自己身上,这些真的不怪你,你别这样。你已经做的很好了,真的。”
察觉她的情绪,江行雪懊恼自己的不该,收拾情绪换上笑容,他道:“罢了,不说那些。姜汤已经不烫了。”
逢春接下,仰脖三两下便喝得精光。把碗放回江行雪手中,她不禁皱眉拧眼,“嘶——好辣,你是不是放了好多好多姜啊?”
江行雪一愣,“呃……两块儿,我特意问了厨房,她们说两块姜正好的。”
逢春苦着脸,眨眨眼,“我想喝点白水。”
江行雪忙起身去拿茶壶。
看着他匆匆忙忙,逢春眼底猛的一热,不知怎么,心里突然就不好受起来。
江行雪拿起茶壶,看见桌上的饭菜,心想与其叫她下床来吃,不如他将饭菜茶水都带过去,也省得她来回挪动。想罢便做,他挪了边几过来,将饭菜摆上,又倒了温水,“来,喝罢了便吃些饭。”
逢春眨眼将泪意抿回去,在床边盘腿坐了,笑嘻嘻道:“好。还是在你这里好,萧卫承又拿杀人吓我又拿常大哥威胁我,我这两天根本没吃好!今天还没吃饭呢就被太后带走,低血糖都犯了!”
江行雪帮她布饭的手一顿,愕然问:“常大哥,是姜家饭馆的老板常兆福吗?”
喝完了水,把嘴里生姜的辛辣味儿漱干净了,逢春放下茶杯,“是啊,怎么了?”
把热馒头和菜送到逢春面前,看她吃了,江行雪才道:“这两天突发的事件有些多,也怪我一时忘记姜家饭馆,这才叫萧卫承钻了空子。”
馒头暄软,饭菜可口,逢春大大吃了一口,身上慢慢回上来些力气。
江行雪给她又倒了温水在一旁备着,又舀了碗鸡汤,“你走后,我去了一趟姜家饭馆。姜慧说你的马还留在她那里,会一直帮你照看着。”
逢春点头,确实是这样。
“她说你还有一些小东西遗漏下了,我看了,便拿了回来。后来一想,萧卫承之所以又去姜家饭馆,只怕除了要用常兆福威胁你外,还要找一样东西。”
逢春一愣,停下了筷子,“什么东西?”
江行雪起身,去门后多宝架上取来一样东西,逢春看了,讶异不已,“这……这不是我簪头发的竹子吗?”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在姜慧那里的时候,姜慧曾将自己的发簪分享给她用,所以这只黑黝黝的竹簪子,就被她随手丢在一旁了。
——这东西怎么到了江行雪手里?萧卫承在找的也是这?
江行雪向她解释,“这是萧卫承早年用来训练影卫的兵哨,我也不知他为何还带在身上,为何竟随意摆放,还被你偶然得到。”
逢春有些懵,放下吃了一半的馒头,她从江行雪掌心拿过那东西,细细看来,才看见尾端确实有个小小的发音孔。只是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用来挂流苏的,便完全没当回事。
江行雪道,“萧卫承的影卫已训成,这东西虽然于他并无大用,可却能用来干扰影卫行动。所以我想,他用常兆福威胁你,大概也有要在姜家饭馆找到这东西的原因。”
把竹哨放回江行雪手中,逢春眼神有些恍惚。她慢慢回忆,这两天里,萧卫承他……好像并没有提及此事。刚被他抓到那晚,他问了很多,可独独,没问这只竹哨。
咬了口馒头,直直咽下去,她的眼神渐渐冷静下来。“萧卫承还没有问我这件事,也许……他有别的企图?”
江行雪不知道,也不愿以过度的恶意去揣度他。他淡淡一笑,将她多夹了几筷子的菜挪到她面前,“先吃饭,吃完我慢慢跟你说。”
那只细长的竹哨,放在边几角落,目光划过,他眉心里,一丝复杂幽幽难散。
梁雨的消息第一次送来的时候,他正准备把这只竹哨送到张德晏府上。
张德晏称,如今天下初定,京城未见纷乱,这只竹哨大用场派不上,用来扰得萧卫承疲乏烦乱还是可以的。江行雪虽觉得这法子有些缺德,但拗不过张德晏义正辞严地说了一堆萧卫承的不该,他也只得答应了。
可梁雨说,洛姑娘在萧卫承府上,她被困在那里了。
那一天,他坐在书桌前,水米未进,一动不动。他想,他大概知道萧卫承要什么。
可是萧卫承拒绝了。
“告诉张德晏,尽可以来,本侯倒要看看,你们用我的东西,能掀出多大的浪来!”
他笑他,笑他们,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如今看着一口一口将饭菜慢慢吃下的人,看着她小小的身躯却承受那样的苦难,他默默想,就算是蚍蜉撼树吧,就算是螳臂当车吧。至少,他现在是无法放任自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再落入那样的深渊的。
被温暖而坚定的目光包裹注视,逢春怔了怔,抱着汤碗抬头,对上江行雪温柔的目光,不禁歪头,“怎么了?”
一缕青丝随她歪头的动作散落下来,荡悠悠,似琴弦不止。
江行雪微笑,抬手将那缕发丝掖回她耳后,柔声道:“没什么,你多多吃些,对身体好。”
逢春哦了一声,仰脸朝他甜甜一笑,低头继续喝汤吃饭,把肚子填的饱饱的。
小边几上四菜一汤被吃了个大半,逢春最后喝了点温水算作漱口,舒服地伸了个饱饱的懒腰。
屋内地龙烧得很暖,炭盆也在不远处温温地散发热量,逢春扯了扯被子,想松松衣襟,看江行雪在这里又有些不好意思。
她转悠的小眼睛狡黠灵动,江行雪看着,慢半拍意识到屋内有些过热。他起身将边几挪开,将身子稍稍背过去一些,“这屋里平日只燃炭盆,今日初烧地龙,许是下人没有掌握好温度。”
逢春拉开衣襟扇了扇,舒服一些,“是有些热,我以为今天下雨会冷的。”
江行雪转头看向窗子,窗棱上竹枝花窗莹莹透亮,雨后的阳光已经幽幽照着了。他走过去,轻轻推开一条缝,清爽的新鲜空气立刻沿着窗缝汹涌而来。逢春深深吸了一口,舒服多了,便扒着床架子探头问:“外面雨停了吗?”
江行雪站在窗边回头,琉璃花窗将阳光散得朦胧,他笼罩在一片光雾中,笑意浅浅,温柔如水,“停了有一会儿了,不过风还在吹,这窗子不能久开。待会儿我告诉阿远,别把地龙烧那么热,再把炭盆拿掉,就没那么燥热了。”
逢春眨眨眼,不好意思说刚刚那窗子上的光晃了她的眼导致她没听清他说的话,只冲着他笑,道了声好。
收回脑袋一想,这时候大雨初霁,阳光哪能就那么刺眼,怎么就晃了眼了呢?
真是奇怪。
让人来把东西都收拾走,江行雪道:“现在已快到申时末,你是现下就睡,还是要出去走走再?”
抱了只圆枕在怀里,逢春想了想,“有什么话本之类的吗,我看一会儿,等天黑了再睡。”
江行雪低眸沉思,把自己书房内过了一遍,抱歉一笑,“我书房……没有这些,你爱看什么样的,我现在就去买来。”
说着,他就要去架上取大氅出门,“巷口外不远就有书铺,这会儿还没打烊,我很快就回来。”
逢春也没一定要看,探着身子叫住他:“别!我就是一说,没现在就要看。”
看他在衣架前站住了,她又道:“我看天色也不早了,外面又刚下过雨,你别出去了。我其实现在就有点困了,你真立刻买回来,我也看不了几页。”
回头看她确实打了哈欠,江行雪便转身放弃,他道,“那我陪你说说话?你若是想睡了,我再离开。”
逢春点头,又躺回靠枕上,把在萧卫承府上遇见梁雨的事絮絮地向江行雪说了。江行雪细细听着,也将他遇见梁雨的事情向她道来。
说起那群无辜受害的姑娘,逢春问:“当时她们说官兵不会帮她们,那后来她们好好回家了吗?”
江行雪道,“萧卫承出了一部分人,同我的人一起送那些姑娘安全回家了。当时梁雨不肯说自己家住何处,固执地跟着我,我劝不动,只能先将她带回江府。”
逢春道,“先前她跟我说她没有家,估计是家里人都对她不好。不回去也好,现在她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挺好的。”
只是……逢春有些担心,“但是萧卫承那里还是很危险的,我怕万一萧卫承知道她是你的人,会不会对她不好啊?我们能把她接出来吗?”
江行雪沉思片刻,“我想法子,应该是可以的。”
在萧卫承府上,梁雨只是一个普通的婢女,只要不被萧卫承发现她和逢春的关系,那应该是没有太大的问题的。
风忽起,吹动窗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逢春顺声音看过去,才看见窗子上昏黄幽微,已经日暮四合。
江行雪起身,将窗子合上,呼啸的风声瞬间小下去许多。他转回来看向逢春,见她似有困倦之意,便道:“天要晚了,你休息吧。”
逢春伸了个懒腰,捂着嘴打哈欠,“好。”
临去,江行雪站在雕花隔断边,嘱咐:“嫂嫂应该跟你说了,你特殊时期受了风雨,恐有寒气侵体。若是有什么不适,不要忍耐,外面有人一直守着。”
逢春乖乖点头,“好。”
顿一顿,她补充,“谢谢你,江行雪。”
江行雪微微一笑,安慰地看向她,“你于我有救命之恩,这是我应当的。”
说罢,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神幽暗起来。斟酌许久,他才又看向逢春,向前一步问:“今日……太后宫里……”
逢春不明所以,“嗯?”
江行雪眉心飞快一蹙,开口:“今日在太后宫中,我见你似乎并无抵抗之意。”他的眼睛带着心疼,“为什么?”
逢春一怔,他竟然连那也看出来了吗?
随便笑了笑,她长舒一口气,望向他认真道:“因为没用,我面对的是太后,我的反抗只会带来更多麻烦。而且我想,祸福相依,我已经因为萧卫承无端端遭受了这样一场祸端,老天爷总不能这样薄待我,让我一直一直倒霉下去。”
江行雪胸口一紧,说不上话来。
逢春道释然一笑,“不过我赌对了嘛,你来了呀。江行雪,你就是我劫后余生的‘福’。”
江行雪怦然一怔,心底猛的一跳。他的眼神低了低,手掌藏在衣袖中攥住又松开,松开又攥住,心口骤然涌上来的话,到底还是被理智压了下去。他向她默然笑了笑,点一点头便转身离去,怕多待一会儿,便要有什么意外一般。
他匆匆走了,逢春反倒一愣,懵了。她刚刚说什么了?怎么他这么……落荒而逃似的?
侍女很快推门进来,在屋内将炭盆去了,燃起助眠安神的香,放下处处帘帷罗幕。逢春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等到烛火一盏盏灭掉,屋内陷入昏沉的黑暗,一声轻微的关门声响起后,她才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一翻身,下身一股热流细细流淌,她猛的一惊。完了,窦静琼给她用的是古代的月事带,她这样乱翻身,一定要侧漏的!
窦静琼说这屋子是江行雪的,叫她别见外,安心睡。可如果明天早上被人看见她弄脏了江行雪的床,那多丢人啊!想到这儿,她赶忙平躺回来,压住自己的手脚胳膊腿儿,絮絮叨叨警告自己绝不能翻身,更不能侧漏!
许是这要求太离谱,她的身体便联合姨妈一起提出抗议,也许是大雨真的伤了她的身子。在她终于安安稳稳睡得正香时,小腹忽然隐隐作痛。
半夜醒来,她辨不清现在是什么时间。捂着肚子,她本想叫人,可转念一想,痛经而已,叫人又有什么用,无非是一通折腾。
小腹坠坠的疼,她蜷缩身子,轻轻抽气。先前她身体健康,月经规律,也从没有痛经过。如今突然痛起来,还真有点辗转难眠了。
静夜里,瑞兽香笼中香雾袅袅,逢春抽着气,闻到甜馨的香气,心神安宁了些,小肚子的痛似乎也轻了些。
她震惊于这香气的妙用,贪心地多嗅了几下。却忽然在那馨香甜软中,嗅到了一丝似曾相识的寒凉。
抽气的动作猛然停住,她瞪大了眼,后背慢慢升起一层冷汗。
寂静的夜里,她听见床头一声极低微极低微的笑。下一秒,四合的床帏,被一根手指,轻轻挑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