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唐明丽从来没像此刻这样, 对‘世事无常’几个字有如此深刻地领悟。
昨天还见着的人，今天竟然得知去世。
她都尚且接受不了，何况婆婆……唐明丽目光下意识看向婆婆。
然而婆婆似乎比她以为的要冷静。
“怎么会这么突然？昨天回来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她冷静追问着王铁锤。
王铁锤不敢直视眼前这位母亲好友的眼睛, 磕磕巴巴说出：“意、意外。”
王铁锤不敢对外人说出母亲去世的真相，只敢将这一切说成是意外。
这种意外在他们村也不算新鲜事, 从小到大他就听了不少谁谁谁上山砍柴意外摔没了，谁谁谁上山挖野菜发生了意外，谁谁谁上山打猎受了伤。
他们祖祖辈辈靠山吃山, 可这大山也同样吃着他们。
母亲，其实还算是幸运的。
昨天母亲掉下去后, 他喊来了几乎半个村子的人摸黑找，找了半宿幸运找到了母亲的尸骸。
比起那些尸骨无存的人，母亲不是幸运是什么？
村里的老人，在到了年纪后都会提前为自己准备一副棺木。母亲也不例外。
所以, 母亲虽然走得突然，但也没有让晚辈们手忙脚乱。
“昨天回来太阳都快下山了，为什么还会跑上山去？”
“乡下人，有需要就上山，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王铁锤这话出来, 有来帮忙的村民也开口道：“是啊, 我们乡下人上山就跟你们城里人逛街一样，哪有为什么。”
“秀娟她身体不好，你们怎么能让她一个人上山？”在说到这话的时候，付母终于有一点激愤。
王铁锤回道：“每天那么多事, 也不可能一直看着。”
知道真相的王铁锤媳妇，这时候小声开口：“玉娟阿姨，我知道你跟我娘关系好。可发生这种事, 我们也没办法，你怎么还一直逼问我们，就好像是我们害了娘似的。”
魏秀娟那两个赶回来奔丧的女儿也开始帮着兄嫂说话。
“我哥对我娘挺好的了，自从我娘生病后就没下地干过活，你问问其他人，谁家的老人能这么幸福。”
“我娘看病要花钱，我哥也花了不少钱。村里大部分老人生病，都是病到死，根本没几个会舍得花那么多钱治病。”
“就连我娘的身后事，办得也算风光。多少人草席一卷，往后山一抬，就这么了事。”
……
你一句我一句，帮着王铁锤说好话，也道尽了这世道农村老人的悲哀。
付母几乎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生活的国家，和过去几十年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魏秀娟的丧事办的很简单。
付母想，也许这也正是好友所希望的，她向来喜静。
只是，看着那几个哭得假惺惺的孩子，不禁问旁边的唐明丽：“人这一辈子，生儿育女到底为的是什么？”
都说养儿防老，可她这几天看到的都是儿女嫌老。
付母不明白的，唐明丽可太明白了。
良心和爱是非常少见珍贵的。
贫穷人家更多的是鸡飞狗跳。
穷生奸诈富长良心这话不一定对，可也确实说明，如果长期在生存线上挣扎，身为人类的卑鄙属性会被无限放大。
被歌颂的东西，往往都是罕见的。
婆婆这一生是幸运的。
虽然出生在动荡年代，也吃过物质上的苦，但这一生一直被爱。
父母爱她，兄弟姐妹爱她，丈夫爱他，婆家人爱她，生的孩子也爱她。
所以她不懂这种人性丑陋。
唐明丽安慰道：“每个人来这世上的使命都不一样。”
付母听后却更难受：“秀娟的使命是什么？吃苦吗？”
这问题真把唐明丽问沉默了。
有的人到这世上一遭，好像真的就是来吃苦般。
唐明丽想不到词安慰婆婆。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的王妞花朝她们走来，眼神呆滞又迷茫。
付母想到好友生前最牵挂的就是这个孙女，连忙蹲下身，摸了摸她凌乱又发黄的头发。
“妞花别害怕，还有玉娟奶奶。”
秀娟不在了，以后这个家怕是没人再护着这个小女孩。
不过不怕，她既然受了好友所托，就一定会遵守诺言。
付母一脸坚定，牵起她的小手。
王妞花握住握她的手，空洞的眼神慢慢有了聚焦。
她像握住救命稻草般回握住这只牵住自己的手，这一握就是一天一夜。
葬礼结束，付母他们也该离开。
不过在离开前，他们还是和王铁锤夫妻详谈了一番。
可能是母亲的离世带给他们不小的打击，总之这一次他们没再反对王妞花上学。
只是丑话说在了前头，对付母等人说：“妞花上学的一切费用，都由你们负责。”
付母对人向来温和，唯独对上好友儿子，总是还没开口就先生气。
她语气不太好道：“放心，不会让你掏一分钱的。但是你最好别变卦，要是忽然变卦不然给孩子读书，我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这已经是温柔了一辈子的付母能想出的恐吓人的话。
不过也够了，对于王铁锤他们来说，付母他们就是高不可攀的贵人，是绝对得罪不起的。
等付母他们离开后，夫妻两看着正在厨房烧火的女儿，都十分想不通，怎么反而是这个丫头片子那么命好？为什么不能是儿子呢？
说到底还是娘糊涂，但人已经不在了，他们再去怪也没用。
王铁锤媳妇对丈夫说：“九月份报名的话，正好跟我们大儿子一年级，也不知会不会同一个班。以儿子的性格，肯定不乐意和姐姐同一个班。”
想到这个，她也愁。
然而两人怎么都没想到，八月底付母他们一行人再来村子，替王妞花报名的，却是镇子上可以寄宿的中心小学。
姐姐去镇上读书，还能住学校里，吃学校食堂，儿子知道后才是真的不乐意。
他闹翻了天，也要去镇上读书，也要吃学校食堂好吃的饭菜。
王铁锤说不通，最后一巴掌打过去才消停。
不过这都是后话。
唐明丽他们一行人从乡下回来后，可能受了刺激，付母病倒了，当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烧。
这可把付家人急坏了，连夜送去医院。
好在一番检查，确认没什么大碍。
至于为什么会发烧，医生也只能推测，可能是太过奔波劳累，身体有些吃不消。
确定母亲没事，付辞才回了深圳。
这一耽搁，再回厂就已经过了半个月，堆积了一堆事，忙得那是天昏地暗。
也是在付辞回甚至后，唐明丽才能坐下来和爷爷奶奶讲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知道儿媳妇才刚和好友重新联系上，又目睹好友离世，付老夫人和付老爷子也就明白儿媳妇为什么忽然病倒了。
“这是受打击了，天大的打击。”付老夫人一边说一边叹气。
付老爷子则是神情凝重坐在一边不吭声。
付老夫人见状，有些担心问：“老头子，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付老爷子摇了摇头，只说了句：“心情有些沉重。”
现在已经不是旧社会了，却还有那么多女孩子上不起学。
这让他很难受，觉得对不起牺牲的战友，他们活着的人没建设好新中国。
付老夫人和他生活了一辈子，听到这句话就明白他在想什么，再次叹了口气，安慰道：“有些改变是得慢慢来的。”
唐明丽也道：“是啊，我们国家已经在努力了，今年不是出了那个义务教育法，规定每个适龄儿童都必须上学吗？变好不是一夜之间的，是需要一代又一代人努力的。”
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样的话竟然能从她的口里说出来。
不过这话确实成功安抚到了付老爷子。
他一琢磨，觉得也是这个道理。
几十年前中国人在为守护国家流血流汗，几十年后的现在，至少人民生活在和平年代，为了更好的生活流血流汗。
但他还是急切希望，一切都能快一点。
聊天中，年幼的付妤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见状，保姆过来想把她抱上去睡。
可几天没见到孩子的唐明丽对孩子实在想得厉害，不舍得放手，对保姆说：“今晚我和孩子一起睡。”
保姆也是过来人，明白唐明丽这个当母亲的心情。
陪爷爷奶奶又聊了一会，唐明丽抱着孩子上楼了。
此时，偌大的房间只有她们母女二人。
看着孩子恬静的睡颜，唐明丽脑海里不断浮现过去几天在村里看到的那些孩子的面孔。
人生而平等，是骗人的。
只不过这一辈子，她的女儿是幸运的，投胎到好人家。
若搁以前，她可能也只会庆幸。
可从乡下回来后，她没办法这么想。
人生而不平等，可人之所以为人，不正是因为它有人性。
唐明丽觉得，她被付家养尊处优养了几年，似乎养回了一点人性。
不然此时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怎么会那么希望天下的儿童都能平安快乐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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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又到了新一学年报名时。
唐明丽和丈夫陪着婆婆再次来到秀娟阿姨的村子。
一段时间没见，王妞花长高了，看上去也更瘦了。
看到他们，她的高兴溢于言表。
也不知道在这段等待的日子里，幼小的她是否又担心害怕过，这几个仿佛如从天而降般帮她的人再也不会出现。
他们这次过来，自然是为了王妞花上学的事。
感谢义务教育，也感谢他们有钱，虽然王妞花不是城镇户口，也还是顺利报读上了镇中心小学。
送王妞花去学校那天，王妞花格外兴奋，没什么肉的笑脸，因为激动都有了几分红润。
来到学校大门前，付母想起还有些东西要给孩子买，便要去附近的杂货铺买。
付辞不放心，跟上去帮忙。
临走前嘱咐妻子：“你们就在门口等着，别乱走。”
唐明丽笑道：“快去帮妈吧，小心她迷路。”
王妞花以为这玩笑话是真的，昂起头，眨巴着眼睛问：“玉娟奶奶这么大了还会迷路吗？”
唐明丽笑道：“迷路也分年纪吗？”
王妞花挠了挠头：“可是奶奶跟我说过，玉娟奶奶是她认识的最厉害的朋友。”
“是吗？”
最厉害的朋友……唐明丽笑容忽然僵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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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捂脸笑哭]大家白天会不会一直很困？到了晚上才来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