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3/4)
她一样样报,顾建锋一样样记。字迹刚劲有力,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夜风很冷,但两人挨得很近,体温透过棉衣传过来,驱散了寒意。
记完了最后一个箱子,顾建锋合上本子,忽然开口:“明天我去趟县城。”
林晚星一愣:“去县城干嘛?”
“买纸。”顾建锋说,“防潮纸,糨糊,还有包装用的棉布。既然场里不给,咱们自己买。”
“可是……”
“没有可是。”顾建锋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小组不能散,你的心血不能白费。钱的事不用担心,我这几个月工资攒了些,够用。”
林晚星看着他在夜色中格外明亮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最后,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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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林场表面平静,底下却波涛暗涌。
林晚星带着小组的人,日夜赶工,终于在周日下午,把仓库彻底清空。所有成品、原料、工具,要么搬到了她家院子,要么暂时存放在几个骨干家里。仓库打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都扫了。
周一上午,陈福生果然带着人来检查。
仓库空荡荡,除了几张旧桌椅,什么都没有。
陈福生转了一圈,挑不出任何毛病,脸色有些难看。但他还是板着脸说:“嗯,清理得还算及时。不过新场地还没批下来,你们的生产活动,还是要暂停。”
“明白。”林晚星点头,语气平静,“我们等场里通知。”
她这么配合,陈福生反倒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他挥挥手:“行了,你们先回去吧。有消息会通知你们。”
从仓库出来,赵晓兰气得眼圈都红了:“他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咱们几十号人就得干等着?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林晚星拍拍她的手:“别急。等着就等着,正好歇两天。大家这段时间也累了。”
她话是这么说,但心里比谁都清楚,不能等。
等下去,人心就散了。
当天下午,林晚星把小组的核心骨干叫到自己家开会。
小小的堂屋里,挤了七八个人。炕上坐着,凳子上坐着,还有站着的。桌上摆着一壶粗茶,几个搪瓷缸子。
林晚星开门见山:“仓库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场里让等,但咱们不能干等。我的想法是,生产不能停,场地问题,咱们自己解决。”
“自己解决?”孙大娘愣了,“怎么解决?咱们又变不出仓库来。”
“没有大仓库,咱们就化整为零。”林晚星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是她这两天画的草图,“咱们小组二十个人,分散在七八个家属院。每家都有院子,有厢房,有仓房。我的想法是,把生产流程拆开,原料分拣和初加工,分散到各家去做;需要统一工具的工序,比如切药、烘干,轮流到有条件的家里集中做;最后包装和质检,在我家院子里完成。”
她指着草图解释:“这样虽然麻烦点,但好处是灵活,不受场地限制。而且各家在自己家干活,时间自由,还能顺便照顾家里。”
刘嫂第一个赞成:“这个法子好!我家院子大,仓房空着,能摆两个竹匾!”
“我家也行!我男人上夜班,白天家里就我一人,安静!”
“就是来回运东西麻烦点……”
“麻烦怕什么?总比干等着强!”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又活跃起来。
林晚星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继续道:“还有一个问题,原料。场里之前批给咱们的原料,已经用得差不多了。要想继续干,得有新原料。”
赵晓兰皱眉:“现在上山采,天冷了,不好采。而且量也跟不上。”
“所以,咱们得换个思路。”林晚星看着大家,“不光自己采,还可以收购。”
“收购?”众人都愣了。
这个年代,私人买卖是受限制的。尤其是药材,属于国家统购统销物资。
林晚星当然知道这一点。她解释道:“不是私人买卖。我的想法是,咱们以小组的名义,跟场里打报告,申请允许咱们向林场职工和家属收购他们业余时间采集的山货。价格参照国家收购价,但可以稍微高一点,比如一斤多给两分钱。收购来的东西,统一加工,做成产品,收益归集体,按劳分配。”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样有几个好处:第一,解决了原料问题;第二,给职工家属增加了一点额外收入;第三,咱们小组能持续运转。最重要的是——这符合‘发展集体经济、改善职工生活’的大方向,场里没理由反对。”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讨论。
“这个办法好!我家那口子休息时经常上山,采了蘑菇、木耳什么的,都是自己吃,要是能卖钱,他肯定乐意!”
“对对,我娘家兄弟也在林场,他们那一片刺五加多,以前都是烂在山里……”
“就是不知道场里能不能批……”
林晚星等大家讨论得差不多了,才说:“批不批,试了才知道。明天我就去写报告。在这之前,大家先把家里的地方收拾出来,准备好工具。原料的事,我来想办法。”
会议开完,天已经擦黑。
送走众人,林晚星站在院子里,看着堆满墙角的箱子,长长吐了口气。
累,是真累。
但心里那股劲,却越来越足。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顾建锋回来了。
他肩上扛着一个大麻袋,手里还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回来了?”林晚星迎上去,“这是什么?”
顾建锋把麻袋和布包放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灰:“纸,糨糊,棉布,还有标签纸和墨水。”
林晚星愣住:“这么多?这得花多少钱?”
“没多少。”顾建锋轻描淡写,“正好遇到县供销社处理库存,便宜。”
他边说边打开麻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浅褐色的防潮纸,看着比之前周姑妈给的还好。布包里是成卷的粗棉布,还有几大罐糨糊。
林晚星蹲下身,摸着那些纸和布,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涨。
她抬起头,看着顾建锋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声音很轻:“谢谢。”
顾建锋低头看她,眼神柔和:“跟我还客气?”
他伸手,把她拉起来:“外面冷,进屋。”
两人进了屋,顾建锋脱下军大衣,挂在门后。林晚星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才说:“陈福生的事,有眉目了。”
林晚星精神一振:“怎么说?”
“我托人打听了一下他在原单位的情况。”顾建锋在炕沿坐下,“他之前在曙光林场,也是管物资。那边有人反映,他经常把计划内的紧俏物资,比如柴油、铁丝、帆布之类的,少量多次地挪出来,要么私下卖给人情,要么换东西。但因为量不大,又做得隐蔽,一直没被抓住把柄。”
林晚星皱眉:“这种小动作,很难查实吧?”
“以前难,现在不一定。”顾建锋放下茶缸,“他刚调来咱们林场,手还没那么熟。而且……他急着立威,又贪小便宜,很容易露出马脚。”
他顿了顿,看向林晚星:“你们小组之前领不到防潮纸,是因为他把那批纸批给谁了,你知道吗?”
林晚星摇头。
“批给了场部旁边新开的那家小卖部。”顾建锋说,“小卖部的负责人,是他表弟。那批防潮纸,被他表弟用来包装红糖、白糖这些容易受潮的东西,然后加价卖。”
林晚星眼睛一亮:“有证据吗?”
“有。”顾建锋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里面记着几行字,“小卖部进货单的复印件,上面有陈福生的签字。还有,他表弟跟人喝酒时吹牛说漏嘴的话,有人听见了。”
他把本子递给林晚星:“不过光这个还不够。挪用少量办公用品,最多就是个警告处分,动不了他的根本。”
林晚星看着本子上的记录,沉吟片刻:“那如果……不止办公用品呢?”
顾建锋挑眉。
林晚星抬头,眼神清亮:“陈福生管着全场物资,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不可能只有几刀纸、几罐糨糊。木材、柴油、铁丝、工具……哪样不能换钱?他表弟开小卖部,本钱哪来的?货源哪来的?他跟马翠萍、吴秀英走得近,难道只是因为那点山货?”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马翠萍的男人是运输队的,经常跑外县。吴秀英的爱人在农机站,能接触到柴油、机油这些紧俏物资。如果陈福生利用职务之便,把计划内的物资偷偷倒腾出来,通过马翠萍的男人运出去,或者通过吴秀英的爱人换东西……这不就是一条线?”
顾建锋听着,眼神渐渐锐利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林晚星。
林晚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我说得不对?”
“对。”顾建锋缓缓点头,“你说得很对。我之前只想着查陈福生本人,没想到从他身边人下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马翠萍的男人……我记得叫王大山,跑长途运输的。吴秀英的爱人,李有才,在场部农机站开拖拉机。这两个人,确实都有条件接触物资。”
他转过身,看向林晚星:“这事我来查。你专心弄小组的事,别分心。”
林晚星点点头,但还是有些不放心:“你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放心。”顾建锋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我有分寸。”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主要是林晚星讲她今天开会的内容,讲她“化整为零”和“收购原料”的想法。
顾建锋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提一两个问题。
等林晚星说完,他才开口:“化整为零的办法可行,但管理起来麻烦,你要多费心。收购原料的事……报告好好写,重点突出‘增加职工收入’和‘利用闲置资源’这两点。写好了先给我看看,我帮你把把关。”
“嗯。”林晚星心里踏实了许多。
夜渐渐深了。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顾建锋忽然说:“对了,还有件事。”
“嗯?”
“我准备向场党委建议,制定一个《关于保护和支持军属参与集体生产的若干规定》。”顾建锋语气平静,但眼神坚定,“把军属参与集体劳动的权利、应得的保障、不受打击报复的原则,用文件的形式固定下来。以后再有类似的事,就有章可循,有法可依。”
林晚星怔住了。
她看着顾建锋,看着他被灯光柔和了的侧脸线条,看着他眼里那种沉稳而坚毅的光。
心里那点暖意,瞬间化成了汹涌的潮水,铺天盖地。
她忽然就明白了。
顾建锋要做的,不光是查陈福生,不光是帮她解决眼前的困难。
他要做的,是筑一道墙,立一道规矩。
一道能保护她,也能保护所有像她一样的军属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