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2章
许志高当然记得上一回母子见面时他的狼狈,也记得母亲说过会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但他始终不相信那么疼爱他的娘,会说翻脸就翻脸。
哪怕父亲犯下大错,错到离谱,可亲爹干的事情,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迄今为止,没有做出任何一件伤害母亲和姐姐的事。
“娘,儿子真的好想你啊!”
许志高看到这情形,打算豁出去,不成功便成仁,他往地上一跪,“儿子的命是您给的,也是您养大的,你如果真的恨到想要打死儿子……那……儿子认了!”
竟然是一副任打任骂,绝不还手的模样。
好几个人上前,手中拿着棍棒,眼瞅着就要动手,许志高吓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却极力克制着没有起身,他抬起头吼道:“您不认儿子,儿子生不如死,被打死了就不会伤心了。娘,儿子以后不能在您跟前尽孝,您保重!”
语罢,眼角余光一撇,见旁边的护卫,手中棍棒高高举起,即将狠狠砸下,他不敢再看,以头抢地,砰砰砰磕头。
楚云梨呵了一声:“不愧是亲生的父子,骗起人来一套又一套。许志高,你该不会以为我舍不得你吧?”
许志高没有抬头,没吭声。
“打!”
一个字凌厉砸下。
许志高心中绝望的的念头刚刚生出,肩背上已挨了两棒子,他痛到受不住,身子趴在了地上,努力抬头去看,却对上了养母的眼。
眼神冷漠,带着几分戏谑和……不屑。
她不信他!
无论他说得有多真心,她一个字都不信。
“娘……娘……”他他喊得真心实意,撕心裂肺。
许志高是豁出命去想要求得养母原谅,从小到大很少挨打的他从来没有被棒子这么重重敲过,痛得他几欲晕厥,但他却没有求饶,没有试图起身离开。
他想着长痛不如短痛,与其下半辈子穷困潦倒,不如豁出去为自己博一份富贵,如果博不到,死了也罢!
但许志平没有他的这份志气,看到许志高挨打,他试图上前阻拦,结果那些护卫和棍棒根本就不认人,看他靠近,对着他猛敲。
许志平往边上让护卫,还拎着棍棒来追,他哪里还站得住?
“志高!跑!跑啊!”
他围着一群人转圈圈。
一个半大少年在街上挨打,引得路人纷纷观望,惠良还在跟众人解释前因后果。
得知这个就是黄妙娘的假儿子,被撵走后不甘心还想要回来继续过富贵日子才挨打,多数人对地上的血子高都没有了怜悯之心。
不过,也有人认为孩子无辜,许志高当年到黄妙娘身边时还是襁褓中的孩儿,即便后来得知自己身世,他也还只是个半大孩子,不敢告诉养母也在情理之中云云。
楚云梨让人揍许志高,只是想把他吓退,到底是黄妙娘疼了多年的儿子。
许志高死狗一样瘫在地上:“娘,儿子错了,儿子不是不想告诉你真相,而是不敢啊,儿子怕被你厌恶……不说是对的,你果然厌了儿子……呜呜呜……”
楚云梨直言:“你不来纠缠我,不来找我,就不会有今日这一顿打。”
语罢,上了马车,跟儿女一起离去。
许志高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心中渐渐绝望,他想不明白,明明过去那么多年他都是母亲的乖儿子,母子之间从未有过龃龉……母亲为何能做到说不要他就再也不见他。
许志平揉了揉被打疼的肩膀,上前去搀扶地上的许志高:“你起得来吗?”
许志高摇摇头。
“我不想起!”
他回头看着身后的布庄,这是黄家的铺子,往常家中长辈很疼爱他,自从那些不堪的真相被揭出来后,他再去找曾经疼爱他的外祖,连面都见不上,直接就被人给叉了出来。
他觉得很丢人,都不好意思回头再央求管事通禀。
许志平将他扶起:“算了算了,都动手打你了,肯定不会再让你回去,咱找活干去。人还能被尿憋死吗?”
可是许志高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被人伺候的主子,如今让他去伺候别人……他宁愿死。
他扭头看着身侧的堂兄。
对于父亲的那些打算,他隐约知道一点,许志平之所以会被选中进城,是因为他本身长相清俊,算是许家孙辈之中长相最好的后生之一。
“你真以为做下人是他们说的那么好?”许志高呵了一声。
手头的银子不多,身上挨的那几棒子好像没有伤着要害,因为他痛是痛,但没有痛到走不动路。因此,他也不想去看大夫,就在路边拦了一架马车,拉着许志平去了城里的刘家。
刘家和黄家生意做得差不多,但是府里的规矩可严苛多了,刘老爷生怕底下的下人不听话,专门准备了一个行刑的小偏院,那个院子还有个偏门直通外面的胡同。
行刑的地方安排在此是有意为之,想要以此来震慑。
既是震慑那些还没有入刘家的下人……若是抱着幸福偷奸耍滑混日子的想法,趁早别进,不光赚不到银子,还会被打个半死。
也是为了震慑那些想要欺负刘家的人。
就因为这个偏远的存在,哪怕刘老爷在外跟个笑面虎似的,也没几个人敢对他不敬。
据说那个院子每一天都在行刑,院子里的地上都被鲜血给浸透了。
许志高觉得自己有时候运气挺好,就如他本来应该是个奸生子,生母也是个乡下没读过书的妇人,却能说服读了一箩筐书又满腹心计的生父将他换到大妇的名下精心教养。又比如此时,他想吓一吓许志平,还真刚好就撞上了刘府的下人正在受罚。
也不知道那个年轻的下人犯了什么错,被摁在那种很宽的大凳子上,板子声此起彼伏,打在肉上的声音格外沉闷,听得人心里发堵。
那下人不知道挨了多久的打唇边有血不停流出。
乡下长大的许志平没见过这种情形,但他见过村里的屠夫杀猪,那猪被杀的快死时,就会从口中不停的流出血来,此时那下人口边的血也是凝成一条细线往下落,地上已经积攒了一滩血,而打他的人还未收手。
瞧这阵仗,不把人打死,估计不会罢休。
许志平两股战战,吓得脸色惨白,再看见旁边围观的下人竟然还在有说有笑,他只觉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许志高瞅见他神色,道:“下人的性命完全在主子的一念之间,有时候不是非得犯错了才挨罚,主子一不高兴,想罚人时,可不管你有没有错。里面那人这会还在吐血,方才他一开始挨训时,嘴肯定是被捂住了的。你就是想喊冤,都喊不出来,等捂你嘴的人走开,你已然说不出话了。”
“不干了,不干了!”许志平很识相,吓得连连后退。
他这一回进城,心里的两样打算,给黄家作女婿占了一成,投奔三房的想法占了九成。
三房是给人做下人,他一开始觉得还不错来着,这会是完全打消了念头。
在乡下种地,最多就是苦点,可不会活了今天没明天。
两人退出小巷子,许志高刚刚在偏门处歇了一下,这会一走动,只觉得浑身都痛。他扶着转角处的墙:“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许志平见他走不动,想要伸手去扶他,听到这话,动作顿住。
种地不成,投奔三房也不行,回家连个住处都没有。他多半只能找一户人家入赘。
可是庄户人家的赘婿,那就是家里的牛,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不光是累死累活,吃得最差,还要被家里的长辈骂。
这么一算,与其回家乡去做上门女婿,还不如在城里找一个好人家呢。
至少不用下地。
许志平试探着问:“你有安排?”
许志高没有多说,他心里还未有眉目。
许家倒了,李家也被黄家断了花销,楚云梨也敢放姐妹三人单独出门了,也是她摸熟城里以后,给家里配了不少壮实的仆妇。
姐妹三人出门,每人至少要带两个仆妇,不能保证说一定就不会遇上危险,但在遇上危险时能够全身而退。
而且,孩子长大了,总要离开父母身边。
许珠儿最近很喜欢去成衣铺子,在铺子里一呆就是几个时辰。
这日回家,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匣子,很珍惜的模样,脸上还带着浅浅笑意。
黄妙娘的过往和遭遇将姐妹三人给吓着了,都在她面前说过以后不想嫁人。
楚云梨心里却明白,她们肯定还是会嫁人,最多就是晚一点。她没想到许珠儿这么快就春心萌动。
话说回来,到了年纪了,如果对方人品好,也不是不行。
“珠儿,手里拿的什么?”
许珠儿含笑:“娘,是点心。”
“点心至于用这匣子装?”楚云梨看见了匣子,匣子里是八块点心,闻得到食物的香气,但样式格外精致,小兔子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瞬就会活过来。
许珠儿笑吟吟:“娘,喜欢吗?”
楚云梨强调:“这是人家送你的。”
“我是觉得您会喜欢,所以才带了回来。”婿珠儿撒娇。
“送你礼物的人是谁?”楚云梨随口问,不说实话也行,反正许珠儿身边的下人不会瞒着,一问便知。
“是紫雨茶楼的胡公子。”许珠儿强调,“回头女儿会送一份差不多的回礼,还掉这份人情。他说这些点心是厨子单给东家做的,外人买不到。”
楚云梨伸手拿起:“收都收了,吃吧。”
许珠儿开始收礼物,真的是想着回一份礼不欠人情就行,被母亲一问,才发现自己好像做错了。
她一个姑娘和人家公子有来有往的送礼就不恰当。
“娘,我是不是错了?”
“没错,想收就收,一份点心而已。”楚云梨顺了一下她的发,“看着就好吃。”
送礼物的人心思肯定不单纯,许珠儿也不是乱收别人礼物的姑娘,他能够让许珠儿收下这份礼物就是本事。
找一个有本事的女婿,能省不少事……前提是这女婿是真心对许珠儿。
许玉儿拿起匣子里一只晶莹剔透的小老鼠:“这看着一点都不吓人,姐,能送我一块吃吗?”
许珠儿点点头:“本就是带回来给你们吃的。”
点心样式精美,味道嘛……黄妙娘住的宅子小,别使唤多少下人,但于吃穿上,从不吝啬。再美味的点心,母女几人都吃过,味道好吃,但并未多惊艳。
要论最喜欢吃,还得是黄元宵,他原先在明月楼完全不能敞开了吃,得维持苗条纤细的身形,而且入口的东西都格外清淡。
点心这种容易让人发胖的东西,逢年过节时才能吃上一口,母女几人人吃了一块,剩下的四块,他一个人吃了。
一口一个,都
没尝到什么味道就没了。
“小气!”黄元宵玩笑道:“咱们家人要是再多点儿,一人一块都分不着。”
许珠儿瞪了弟弟一眼:“回头我让里头的管事帮你买两盒来。”
“不了,不太好吃,而且我都长圆了一圈,不能再胖了。”黄元宵是个特别爱笑的少年,“再长胖点,前头做的衣裳就全部都不能穿,得重新做。”
“重新做就是了,咱们家那么大的成衣铺子,还怕没你的衣裳穿?”许玉儿上下打量他,“瞧瞧你,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比我还苗条。”
头牌明月需要身形纤细,瘦而有肉,而且行走坐卧都要有高雅的仪态。
乍一看,家里的姐妹三人还不如黄元宵的长相身段。
*
又到黄家团圆宴,楚云梨带着姐弟四人回娘家。
姚氏最近都蔫巴了,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今日照旧是分男女两桌,姚氏凑在楚云梨旁边,帮她盛汤加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楚云梨也不问她。
黄夫人这两日身子不适,天气又冷又热,老人家经受不住,便有些咳嗽,头也疼,也就是闺女带着孩子回来,不然,她都不打算折腾这一趟。草草用完晚膳,就让丫鬟扶着回房了。
楚云梨亲自把她送回了院子躺下,又陪在旁边和黄夫人说话,直到黄夫人睡着了,这才从主院里出来。
是的,二老住的是黄家的主院。
别看黄大齐已做了祖父,在铺子里还是得听父亲的吩咐办事,前些日子才被父亲训了一通,说他人还没老就糊涂了,黄老爷还说,原本打算让儿子独当一面的他,决定再管上两年。
出了主院不久,就看到路旁站着的姚氏。
要是眼睛红肿,脂粉都盖不住脸上的憔悴。
“妹妹,咱们说说话吧。”
楚云梨似笑非笑:“大嫂该不会又有事相求吧?”
她这两天新买了铺子,木工正在整修,大概半个月以后又会有一间铺子开张,而私底下已经找了脂粉娘子按照她的方子配料制粉。
姚氏有些尴尬,苦笑着道:“我是真的没法子,英儿那个丫头,生来就是来讨债的,上一次母亲说,英儿若是能舍下李家,也能带着孩子回来,但她死活都不干,三十多岁的人了,实在是……”
“有情有义,挺好!”楚云梨这话中带着几分讥讽之意,谁都听得出来她并不是真的夸赞黄元英。
姚氏听出来了,心里有点恼,却也不敢发作:“英儿两天……两天不吃不喝,水米未进了……呜呜呜呜……”
她说起此事,特别伤心,抽泣不止,连话都说不明白了。
楚云梨好奇:“为何,李家又遇上难事了?”
“还是上一次的那一百二十银子,他们家没有赔,对方只给三天时间,我再不赔偿,他们就要把人送进大牢去。”姚氏愤怒不已,“你大哥打定主意不管,可是英儿放不下,我真的是左右为难……你和英儿一起长大,又是她的亲姑姑,你说说,这该怎么办?”
楚云梨顺着她的话头道:“说到底,就是银子的事。”
“是啊!”这话真的是说到了姚氏的心坎上,“咱们这样的人家,为了一百多两银子丢人,不划算嘛!”
楚云梨点点头:“大嫂既然觉得面子比银子重要,那就想法子帮你家填了这个窟窿啊。”
姚氏:“……”
她感觉小姑子是在故意嘲讽自己,但她是真的想要帮闺女,忍下心头怒火,苦笑道:“我手头的银子最近为了买礼物帮他们……”
楚云梨一拍额头,恍然道:“上次娘好像说过,谁要是敢私底下去帮李家说情,就滚出黄家。你真的买礼物帮他们求情了?”
姚氏哑然。
她当然记得婆婆说的话,可是李家形势越来越严峻,女儿又要死要活的,她哪里还顾得上?
“是,妹妹千万帮我保密,母亲身子不好,不能被气着。”
楚云梨打量着面前的姚氏,问:“李家人在你心里,比娘还重要?”
姚氏急忙道:“不是不是!我分的清楚远近亲疏,可是,事急从权……”
楚云梨呵呵:“你分得清楚哪头亲哪头疏?莫不是以为李家与你更亲吧?话说,你帮李家,真是因为英儿吗?”
姚氏一脸的莫名其妙:“肯定是为我闺女啊,不然还能为了谁?如果不是英儿嫁入了李家,我和李家一点都不认识!”
楚云梨点点头:“这样啊。”
姚氏一路撵着她到了主院,又在主院外头等了半个多时辰,然后在这里东拉西扯,各种压着脾气,说好话可不是只为了得“这样啊”三个字的。
又等了等,见小姑子说完三个字后就没了下文,她叹气道:“我是想着再帮李家最后一次,他们这一回好像真的知道怕了,一个个的都来跟我表了态,还写了文书,发誓这是最后一次闯祸。妹妹,你那边手头若是宽裕,先……”
楚云梨打断她:“我不宽裕!”
“你不是才卖了铺子?”姚氏像是脱口而出,说完后惊觉自己失言一般用手捂住了嘴,“就是前头你开的那个话本铺子,我听说已易了主了,还打听不到幕后东家是谁。当时我还在想,好好的铺子怎么就卖了,后来就听说你要开一间脂粉铺,才知道了你卖铺子的缘由。”
关于书肆铺子的真正去处,楚云梨只告诉了二老,两个哥哥也知情,看样子,他们没有告诉各自的妻子。
反正,楚云梨对外就是为了开脂粉铺子,手头的银子不够周转,所以把铺子给抵了。
“你也说了我卖铺子是为了开另一间铺子,把银子借给了你,脂粉铺还怎么开?”
姚氏早已有了打算:“问你哥哥借!实在不行你就去问父亲,他老人家那么疼你,肯定会帮你的忙,而且不会要你还……就当是……我还你银子了。”
她后头几个字声音极低,还说得含含糊糊,楚云梨却还是听了个明白。
意思是做女儿的开铺子银子不够去跟父亲撒娇要钱,完了不用还银子……就当是姚氏这笔黑账从家里的取的银子。
楚云梨一脸惊奇:“大嫂,你干这种事不是一两次了吧?这般熟练,该不会李家以前闯了祸,你都是这么填的窟窿?”
姚氏:“……”
“妹妹,咱们姑嫂之间这些年相处的如同母女一般,你就帮我这一回,好不好?”
“不好!”楚云梨一口回绝。
姚氏气急:“都是一家人,我好话说尽,姿态都这般低了,你别太过分!”
楚云梨抬步就走:“别再追来了,我不会帮你。”
姚氏袖子里拳头紧握,指甲都嵌入了掌心,眼神中满是怒火。
楚云梨才不惯着她,本来是打算母子四人在府中歇一宿的,她一转头就去了书房。
黄家的书房专门辟了一个院子,此时黄老爷正在考效外孙。
黄老爷只会算账做生意,而黄元宵学的是诗词歌赋和察言观色。他能做的就是将自己会的那些教导给外孙。
都说养儿防老,黄老爷心里明白,等他们二老不在了,闺女年纪越来越大,想要依靠两个哥哥估计够呛,即便儿子愿意让她依靠,儿媳估计也不乐意。
那要女儿以后过得好,还得靠外孙。
外孙有能力,他才再不忧心女儿往后的日子。
以前外孙是许志高,黄老爷嘴上没说,面上也很疼爱这个外孙子,但心头却止不住的担忧,许志高跟他爹论长相还是行事作风都很像。
好好的一个大男人,不说建功立业,至少要养家糊口吧,光学了一张甜嘴,只会讨好人。
如今见了亲外孙,黄老爷考效一番后,喜得眉开眼笑,嘴角的笑容就没落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