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2章
林初月很珍惜二人之间多年的夫妻感情。
临终之际,她知道有人在算计夫妻俩,也有些怨夫君不信任自己,但还是希望两人能恩爱一生。
楚云梨当然不可能和秦离恩爱,只能做到不让秦离怀疑妻子的忠贞,当然了,如果事实就摆在眼前,秦离却还是不信她,那也只能随他去。
“我没有跟任何人写过信,私底下唯一来往的人就是林家。”
秦离已经拆开了信封。
所有的信封都有被火漆封过的痕迹,但全部都已被拆开,有些还做旧了,看着像是经历了几年光阴,从旧到新,一看就知两人私底下来往了几年。
楚云梨也很好奇信上写了些什么,随便扒拉了一封打开。
皎皎明月在天,月儿在怀,思月便观月,情意深重难言。
月圆人难圆,若能与卿相守,不受神仙。
愿拜遍天下神佛,只愿与卿相守。
……
全都是诉说他的情意绵绵,话里话外,想要下辈子相守。
楚云梨一连拆了好几封,旁边的秦离脸色越来越差。
他气得把其中一封信扯成两半狠狠掷在地上:“这是柳四爷写的信!”
楚云梨解释:“我是和你一起看的这些玩意儿,在此之前,没有见过这些东西。”
“你骗我。”秦离愤然,“这信封和信纸上分明带着独属于你的梨花香气,那是我让你帮人调的香。初月,你如何对得起我?”
楚云梨扬眉:“你既笃定了我对你不忠,那我再怎么解释你也不会信。你爱气就气吧。”
她站起身,脱掉外裳,入了内室洗漱。
沐浴连同洗发一起耽误了小半个时辰,等到楚云梨从小间出来,屋内已经没有了秦离的身影。
看来,秦离和上辈子一样,认定妻子背叛了他后,选择回秦府去住。
林初月这些年在这小院之中如同一朵富贵花,每日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照看孩子,照顾好秦离。她这些年只读书认字,练字绣花……没有赚过半个子儿。
她并非没想过与人合伙做生意,但还未商定,就是被身边的丫鬟给劝住了。
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林初月的出身本就已配不上秦离,府里那边很不喜她,如果她身为女流之辈还抛头露面做生意,家中长辈会更讨厌她,会加倍为难秦离。
林初月收手了,一来她不想让秦离再受夹板气,二来,她照看三个孩子要花费很大的心力,再则,秦离从来就没短过她的吃穿用度,还愿意帮忙扶持林家,从来没让她缺过银子。
楚云梨绞干头发就睡下了。
翌日,秦离没回来,三个孩子也不见踪影。
楚云梨一觉睡到中午,然后坐了马车去街上听戏,还大手笔地打赏了歌姬。
林初月处事低调,她是在农家真正吃过苦的女子,即便是手头宽裕了也不舍得乱花银子,倒是每年都会让下人们买了料子去发给乞丐或者郊外那些穷村里的百姓。
楚云梨行事要张扬得多,点了一桌好菜,加上打赏,一个中午就花掉了五十两银子。
秦离只是庶出,当初成亲时拿到了两间铺子,这些年经营下来,又挣出一间铺子。他手头的现银并不多,并不会拿着大把银票送给妻子,多是送上家的衣料和首饰。
傍晚,秦离回来了,浑身怒气冲冲,眉目冷俊,不见半分笑意,不管是他身边的下人还是府里的丫鬟,个个噤若寒蝉,做事都变得格外小心。
“你故意的?”
楚云梨扬眉:“不是!只是不想再装了而已。”
秦离瞪着她:“你……我不信你对我是虚情假意。”
闻言,楚云梨忽而笑了:“信我的是你,不信我的也是你,上下嘴皮子一碰,说什么全凭脑子一热,随你高兴。”
秦离深深看着她:“你说那些信不是你收的,我就信你。”
“不是我收的。”楚云梨一脸坦然,“有人伪造信件放进了我们的衣柜,在此之前还欣赏了我独有的香,秦离,这时你不应该纠结我是不是背叛了你,而是该找出那个将信件放进衣柜的人。”
秦离皱眉。
楚云梨知道他在想什么。
林初月出身农户人家,并不愿意责罚下人,但凡下人有错,都是轻轻放过。如今她主动提出找奸细……夫妻两人并不知道那个放信的人是谁,想要找出此人,就只能把二人身边贴身伺候的所有下人都抓起来审问。
被收买的下人只有一个,可斥候两人的下人足有七八个,其余的人都是无辜的,但审问起来……必然要动刑。无辜而忠心的下人也会被严厉责罚。
“你真的变了,我感觉你都不是你,换了一个人似的。”
秦离转身就走。
楚云梨看着他背影:“我已经把那人找出来了。”
秦离讶然回头。
楚云梨忽然一伸手,抓住了旁边的小兰,将人狠狠推倒在地。
“就是她!”
秦离皱眉。
小兰自然不承认,摔倒后急忙跪在秦离面前:“奴婢对夫人忠心耿耿,没有……没有见过那些信……”
楚云梨呵呵:“如果你真的忠心于本夫人,那本夫人何时收的信,何时回的信,你应该都知道才对。”
“夫人?”小兰一脸震惊,“是您让奴婢别往外说,任何人都不得告诉,否则,奴婢的家人都要不得好死……”
“破绽来了嘛!”楚云梨一合掌,笑道,“你的家人在哪?我到现在也没见过呢。夫君,你知道她的家人在哪吗?”
小兰是秦离找来的人,他说这个丫鬟是外头买的,其实不是,小兰的爹娘和祖父母都是秦府的家奴。
秦离自己不愿意用府里的人伺候妻子,但这是父亲的意思。他不好违背父意。
他知道父亲和母亲很不喜欢妻子,父亲此举,并不是害他妻子,而是防着他的妻子给他丢人,给秦府丢人。
秦离今日之所以回来,是他猜到了幕后主使……不说十成十的笃定,至少有一半的可能。他怀疑是家中长辈要离间他们夫妻二人。
半下午时,父亲身边的大管事亲自来了一趟,让他今日务必回府,说是有要事相商。
秦离对于这即将要谈的要事,心中很是抵触,忙完手头的事务没有回府,而是回了两人的小家。
他再抬眼看妻子,对上妻子通透的目光,便知妻子也猜到了小兰是受秦府的指使。
夫妻二人相视,谁也没开口说话。
秦离落荒而逃。
楚云梨中午在外头吃,晚膳在家里吃。
家里养的两个厨子,做出的饭菜特别合林初月的胃口,这二人是秦离大浪淘沙一般选出来的。
两个厨子最重要的差事就是让林初月吃得顺口,谁做的菜更讨主子喜欢,月底时的赏钱就更高。因此,二人是削尖了脑袋各种讨好林初月,每顿都会各做两道擅长的菜色送上。
原本秦离让他们每人每顿做四道菜,一道热汤,一道凉菜,两道热菜,加起来就是八道菜。林初月在乡下长大,小时候只有野菜馍馍啃,觉得一个人吃一大桌太浪费了……多数时候,秦离都不在家,也不是每天晚上都能赶回来陪她用晚膳。
因此,在她的坚持下,变成了每人两道菜,一人做汤配凉菜,一人做热菜,每日轮换。
今日送上来的菜色和往常差不多,楚云梨坐下后喝了一口汤,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这汤里加了紫毒草。
紫毒草又叫浅毒草,毒性不重,配上相克的食材,吃下后会让人身体越来越虚弱,浑身乏力,整日昏昏欲睡,暂时不会取人性命,但一年半载之后,还是会伤及五脏六腑。
上辈子林初月所谓的病,估计就是这玩意的功劳。
楚云梨将喝进去的那口汤都吐到了旁边的漱口杯里,另一个丫鬟小菊立即上前,眉目间带着几分担忧之意:“夫人,可是不合胃口?”
汤里加了不该有的东西,厨子肯定知情,楚云梨摇头,“不想喝汤,撤走!”
小菊以为是汤不合胃口,一句不多说,将汤送出了门。门外有小丫鬟候着,隐约还能听到小菊在低声责备:“问问厨房怎么回事?夫人可不是为难人的性子,今日这汤只喝了半口,还都吐了出来。这么大的错处,再来一次,绝对会被赶出去。让厨子赶紧另做一道汤送来。”
她说话飞快,说完后又回到了楚云梨身边伺候。
楚云梨胃口不错,用了两小碗饭,桌上的菜都吃得差不多了,快吃完时,厨房重新送来了一碗汤。
这碗汤里没加料,楚云梨也喝了。
小菊让人撤盘子,又回来禀告:“金厨在外头,说是想跟您请罪。”
金厨今年已五十出头,头发花白,并不像一般厨子那么胖乎乎,整个人都很瘦。
当初来小院试菜,林初月选中他留下时,他还抹了泪,原来他独子早去,儿媳改嫁,只剩下孙子孙女在身边,偏偏他的小孙女还生了富贵病……就是常年用药调理着,平时吃好睡好穿好,才能活下去。
但凡不吃药,或者是受凉闹肚子,就有可能生病。每次生病,要花不少药钱和精力才能养好,如果不及时看大夫,就救不回来了。
林初月知道他的过往,感念于他不重男轻女……好多人家在儿子生病时会举全家之力救治,但若是女儿病重,抓了药喝,治不好后就会说那是她的命,是命中活不了多久。
金厨这一留,已经是第十年了,当年病歪歪的三岁孩子,已经初见少女的窈窕,林初月前儿还见着了那个姑娘。
楚云梨嗯了一声。
金厨进门,纳头就跪。
“夫人,小人……没用心,求夫人责罚。”
楚云梨深深看他,挥手让小菊带着所有下人退下,问:“我就是尝出今天那汤味道不太对,好像多了一味佐料,你知道那佐料是什么吗?”
金厨低着头:“是……前天缺了一味卤料,小人图方便,找了府里的人讨要……可能是拿错了。”
楚云梨若有所思:“府里?你确定?”
“夫人对小人的孙女有活命之恩,小人绝不敢有半分隐瞒。”金厨说完,深深磕下头去。
“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楚云梨打发了人,用手撑着额头,闭上眼沉思。
林初月一个乡下农女能够嫁入秦府,别说外人了,她自己都觉得跟做梦似的。入府之后,一开始还被公公婆婆为难,她乡下长大的丫头,不懂规矩,不通文墨,也不懂得人情世故。
这些通通都要学,秦夫人嫌她丢脸,大婚的第二日就塞过来三个婆子,还塞了两个貌美的丫鬟伺候她。
看似面面俱到,严厉的苛责也可以说是对儿媳的栽培。实则压根就看不上林初月,嫌她粗鄙丢人。
有件事林初月直到现在也没想明白,秦府既然看不上她,完全可以拦着不让秦离求娶……说句不好听的,凭着林家的身份,秦离多给一笔银子纳她为妾,甚至是接她入府做通房丫鬟,林家人看在银子的份上,多半也不会拒绝。
对于这种大户人家,能花银子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银子远远不如面子重要。
可是长辈们答应了让秦离娶她。
知道她是农女,娶她过门后就该给她学规矩的时间,偏偏又这么苛刻和不耐烦。
不想娶可以不娶,娶了又不好好对待……时隔多年后还来挑拨夫妻二人。
也不知道秦府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光等在这个院子里,怕是永远也等不到真相大白。
楚云梨不再坐了:“小菊,让车夫备马车。”
大家夫人一般不会选择在晚上出行,小菊听到她的吩咐,都愣住了。
“啊?”
“本夫人要回府。”
秦离带着妻子搬了出来,那是他自己把妻子留在府里受委屈,并不是府中没有二人的容身之处。
林初月住在外面,确实要自在得多,早晚不用请安,不用侍奉婆婆用膳洗脸,不用守在婆婆身边一站好几个时辰。
下人不能违逆主子,马车很快备好,此时天色已晚,楚云梨并未带行李,小菊倒是想收拾呢,被她拒绝了。
大家夫人去外头留宿,大到洗漱的盆,小到挖耳勺,都得带上。
太麻烦了。
“我是回府,不是出门做客。”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在秦府外停下。
确切地说,是被门房给拦住了。车夫跳下去表明了楚云梨的身份,又有小菊开了厢门让人查看,马车才得以入府。
秦府很大,五进的大院子,每一进都比秦离置办的那个小院要大得多。
此时天色已晚,主子们都歇下了,只有园子里星星点点的亮光。
秦离在这个府中有单独的院子,虽然院子的位置比不得两个哥哥,也不够大,但绝对要比两人那个小院要舒适华贵。
楚云梨带着人入了夫妻俩的院落,守门的婆子都惊呆了。
“夫人?”
楚云梨嗯了一声,径直往里走,正房的门开着,里面烛火还亮着,证明主子没睡。
她一步踏进门,先看到了靠在软榻上看书的秦离。
秦离抬眼看见她,满脸愕然:“夫人,你怎么回来了?”
他立刻坐好:“晚上回的?”
楚云梨环顾一圈:“我与你是夫妻,你家也是我家,你回得,我回不得吗?”
这话有些呛人,秦离讪笑:“我以为你不愿意住在府中。”
楚云梨深深看他:“夫妻一体,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有你的地方才是家。”
这些话,秦离曾经不止一次说过。
秦离一时间有些不敢与她对视:“天不早了,赶紧歇下吧。”
楚云梨看向书房的方向:“我记得你书房里有通房?”
关于这事,林初月刚知道那会还大吵了一架。
大户人家的公子身边除了妻妾之外还有不少通房丫鬟。有些是公子自己选的,有些是长辈赐的。
长者赐,不敢辞。
夫妻成亲十几年,秦离收到的丫鬟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一开始他还拒绝,后来懒得拒绝,全部带回来关在院子里,找合适的机会打发出去。
书房里的那俩……秦离收是收了,却没有告诉林初月,她偶然得知这件事,还试探着问了问,想要知道秦离到底有没有将她们收房。
如果收了房,二人的身份就不同了。
林初月是个很传统的女子,农家出身的她没想过自己的夫君会纳妾,可既然做了秦府的三夫人,所谓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是奢望。
秦离不愿意纳妾,愿意守着她一人度日。这话她信!
但她并不觉得秦离能够守一辈子。
她的意思是睡就睡了,没睡就没睡,没必要遮遮掩掩,她虽然会伤心失落,却并不会因此而生气。
秦离就指责她不信他。
林初月心情不好,两人吵了一架,后来不了了之。
“我撵走了。”秦离伸手握她的手,“夜里寒凉,你的手都冷了。”
楚云梨冷漠地抽回:“我回来,是想孩子了……你既然不信我,还是离我远点。”
秦离:“……”
“初月,我是太在乎你了。若是我看到你疑似与其他男人来往却并不生气,那肯定不是真的将你放在了心上。你是我的!一想到有人觊觎你,我这心里就特别难受和愤怒,恨不得把这天底下的人都杀光了,让这世上只剩你我!”
楚云梨:“……”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累了,想早点睡。你明天也忙,去书房住吧。”
秦离临走之前再三剖白心迹,言辞恳切地表示他对妻子情深似海。
一夜无话。
天才蒙蒙亮,楚云梨就被身边的小菊叫醒。
府里的媳妇要请安,林初月上头,除了婆婆,还有婆婆的婆婆。她难得回府,不光要给这二位长辈请安,还要和几位婶娘打招呼,此外还有俩嫂嫂。
所以,天不亮就得起,还不能穿得太简单,要对得起秦府三夫人的身份。
半个时辰后,楚云梨宽袍大袖,头顶珠翠,缓步出了正房的门。彼时秦离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夫人今日好美。”秦离笑吟吟,“我送夫人去请安。”
楚云梨沉默了下。
秦离是庶子,并不是秦夫人的亲生儿子,并且秦夫人有两个亲生儿子,秦离是这一代中唯一的庶子。
他自己去请安也经常被为难,根本就护不住妻子。
两人一起去,不过是一起被为难罢了。
林初月进门这么多年,常年住在外头。但逢年过节和府里有红白喜事时还是会回来,但凡住在府里,就要跟长辈请安。
一请安就会被为难苛责,但凡秦离腾得出空来,都会陪着她一起。
“走吧。”
二人走在园子里,很快就在路边看到了林初月生的三个孩子,大女儿秦见玉,二儿子秦见青,小儿子秦见山。
最大的女儿十五岁,正是因为孩子一年年渐大,即便夫妻俩知道孩子住在府里可能会受些委屈,也没拦着他们住回来。
相比起府里受的这点委屈,以后的日子更要紧,尤其是秦见玉,顶着秦家女的身份,嫁人时会有更多的选择。而她未来的婆家也绝对不敢怠慢她。
若是一直住在外头,即便是秦家女,旁人知道她和秦家不亲近,便不会上门求娶,即便求娶,过门后还不是想欺负就欺负?
“娘,我一早听丫鬟说您回来了,还以为丫鬟开玩笑。”
秦见玉长相绝美,可以说是孙辈中长得最好的姑娘。
她一边说话,一边就挽住了楚云梨的胳膊。
母女俩走在前头,见青和见山跟在后面,到了正院,众人一起往里进。
男女有别,秦离和两个儿子被拦在了门口,进屋的只有母女俩。
秦离倒不是每次都会被拦在门外,如果来得太早,或者是秦夫人起迟了,他就只能在门外请安。
秦夫人贺氏,出身富商之家,今年五十有二,身形较丰腴,却并不显老,肌肤白皙细腻。见楚云梨进门,立刻用手指挥开了身后的梳妆丫鬟。
“老三媳妇,你来。”
楚云梨缓步上前帮她梳头。
贺氏从镜子里看着媳妇:“伺候人的手艺见长啊,可真能干!难怪能把老三死死捏在掌心。”
在大户人家,讲究男主外女主内。
做妻子的把夫君牢牢掌控在手心可不是什么好话。
楚云梨没吭声。
贺氏倒有些意外,往常她含沙射影,这个媳妇都会吓得连连解释。
“你怎么不说话?”
楚云梨垂下眼眸:“昨夜没睡好,脑子迟钝,刚才没听清,请母亲恕罪。”
贺氏:“……”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拳砸在了棉花上,用尽全力,对方却不痛不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