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7章
陈巧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打人的理由也太离谱了。
衣裳是她洗的没错,可是洗的时候好好的,明明是米有良自己长胖了,动作太大,才把衣裳给撕破的。
穿上身的时候没有破,出门后都好好的,衣裳破了,现在来怪她?
“米有良,你讲不讲道理?”
陈巧盼母亲去得早,后娘进门后,从来都是哄着她,而父亲和祖父母怜惜她母亲早逝,对她多有纵容。
她在娘家那会脾气很大,嫁过来以后才收敛了许多。自从嫁人,她在婆家受了许多的委屈,今日还在米有良的央求之下陪着她一起去姜家,低声下气去求曾经与她翻了脸的姜宝珠。
在她看来,她今日跑这一趟,主动上门受辱,都是为了米有良。
结果呢,米有良没有半分感动,不感念她的付出,上来就是指责,完全不讲道理。
米有良知道自己耍无赖,可他是个读书人啊,衣不蔽体的……如果家里稍微富裕点,他至于穿不合身的衣裳出门丢丑吗?
但凡陈巧盼的嫁妆丰厚一点,他不会落到这样的田地。
一抬头,见陈巧盼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没有半分忍让和宽容,只有怨恨和责怪,心里一怒,斥骂道:“你那是什么目光?我是你男人,是你的天,你再瞪我试试?”
夫妻两人大打出手,嗓门特别大,杨氏原本不想多管,可让左邻右舍将动静听去,丢人的是整个米家。
“嚷什么?衣裳破了,补就是了嘛!”杨氏见儿子不服气,温和地安慰道:“儿啊,你的目光要放长远一些,不要跟这个妇人置气,专心读书。等你榜上有名,无论你是对是错,旁人都会认为你是对的,哪怕你真的错了,也是年少无知,自有许多人为你分辨。”
这话有理。
米有良转身回房,闷头读书。
杨氏又拉了媳妇进屋安慰。
她当真很会劝人,陈巧盼不光消了气,还回娘家找父亲哭诉,求父亲再给米有良一个机会。
当朝的府试和院试每年都有,乡试和会试三年一次。
今年没有乡试,来年才有。
陈顺利在黎青安考中秀才那天也去姜家贺喜,跟着一起去了云来楼吃席,亲眼看到了姜大胜有多风光。
实话说,因为孙氏的缘故,陈顺利偶尔会拿自己与姜大胜相比……姜大胜一个屠户,干着下九流的活计,自然是远远比不上他,他从来也没把此人放在眼里。
但就是这个他从来都看不上的人,得了一个秀才女婿后,便成了所有人追捧讨好恭维的对象。
那天姜大胜喝到烂醉如泥,脸上笑容就没有落下过,在陈顺利看来,就是小人得志。
秀才女婿嘛,陈顺利也很想要。
他不给女婿银子,是听从了妻子的劝说,女婿这两年估计考不中,要压一压,过两年再接济。
可是女儿说,女婿连交束脩的银子都没,因为太穷,金夫子还不要他。
这不行!
陈顺利从不认为自己比姜大胜差。
姜大胜原先不如他,如今身份高于他,就是因为多了个秀才女婿。
米有良可不能不考。
于是,陈巧盼回家时,拿到了五两银子。
米家不敢乱花这笔钱,当天就拜到了另一位周夫子名下。
那天起,米有良日日苦读,决意要在来年榜上有名。
*
转眼又到年底。
楚云梨的点心生意在近两个月时,完全被黎青安接了过去。
原先叫姜家点心,现在叫秀才糕点。
因为是秀才公亲手做的,自是有人私底下鄙视黎青安,骂他有辱斯文。但也有不少人想要吃秀才公亲手做的点心好沾沾才气。
楚云梨在腊月时临盆,从发动到生下来,前后两个多时辰,母子平安。
姜大胜在这一年中好多次想要问女婿之前让孩子姓姜的承诺算不算数,但都忍住了。后来他自己把自己给说服了,秀才公的儿子,还是跟秀才公姓最好。
“小名叫宝儿,如何?”
他只盼女婿愿意用这个小名。
“小名念宝。”黎青安出言,“大名嘛,既然要入姜家族谱,就请岳父费心了。”
惊喜来得太快,姜大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猛然抬头看向女婿,却见女婿已经将孩子抱到了小床上,开始解襁褓换尿布。
孩子未落地之前就已经请好了奶娘,只是奶娘今日出去走亲戚了,大概晚上才会来。他看着女婿小心翼翼动作,生怕碰伤了孩子,回过神来时,眼眶又酸又热。
“青安,回头第二个孩子姓黎,好不?”
黎青安随便嗯了一声,他们根本就不打算生第二个孩子。
临近过年,家家都欢天喜地,姜家添丁之喜,姜大胜很高兴,又跑去云来楼摆了十桌。
十桌客人满满当当,后来还又补了三桌才坐下。
听说孩子姓姜,好多人都面色复杂。姜大胜害怕他们以为女婿是上门女婿,再毁了女婿声名,于是赶紧解释第二个孩会姓黎。
陈顺利也上门贺喜了,他不是为着姜大胜去,而是为了秀才公的名头。
再一次见识到了黎青安被亲戚友人们众星拱月,又看见了姜大胜欢喜到胡言乱语,旁人没有半分笑话,甚至还帮着各种找补,他想要一个秀才女婿的心情更加热切了几分。
只要米有良考中,他照样能这么风光。
他喝了些酒,心情很是激动,回家的马车里,吩咐道:“二十六那天,让巧盼夫妻俩回来。”
二十六是孙氏的生辰,她从来都不喜欢过,因为家里的人不多,几个孩子都在各自的夫子家里吃饭。陈家的茶叶铺又不忙,这些年一直没有请厨娘。
孙氏生辰,本来是个好日子。家里人要是多了,她还得忙前忙后做饭,送完客人又得收拾屋中和厨房的狼藉……这到底是生辰日还是苦难日?
她并不想在生辰当天招待陈巧盼夫妻,原本都打算好了请全家去酒楼里摆一桌,不请外人,就带上女儿女婿……如今女儿生了孩子,腊月二十六还在坐月子,她都不想过生辰了。
此时孙氏心情很好,刚满月的孩子白白胖胖,女儿气色也不错,母子俩都养得挺好。最重要的是,女婿一直护在母子俩身边,从来不纳妾,也不多看今日那些亲戚故意带去的年轻女眷,一双心思都在母子俩身上。
听到这煞风景的话,孙氏撇嘴:“回来做什么?”
陈顺利察觉她语气冷淡,笑道:“你过生辰,得让她回来给你贺寿啊。”
“年纪轻轻,贺什么寿?”孙氏在知道陈顺利私底下拿银子接济女儿时就很不高兴。
可还是那话,家里的银子都是陈顺利自己收着,他就像是个守财奴,无论孙氏用尽办法,始终不肯松口让她管家。
陈顺利想要拿银子接济谁,孙氏完全拦不住,甚至都不知道他把银子送出去了。
如今孙氏特别怕继女回来,那丫头但凡回来,肯定是要钱的。
陈顺利往常是个很会看脸色的人,今日喝了酒,脑子有些迟钝,笑着道:“一家人聚一聚嘛。”
“我过生辰,我辛辛苦苦做饭伺候你们全家?能不能换一天?”孙氏一脸不悦,“少打着给我做生辰的幌子让你们父女团圆。巧盼想回就回,我也没有少过她的饭吃,不用非得那天回来。”
陈顺利后知后觉发现妻子不高兴了,“到时候咱们去买一桌席面回来吃,你一年到头都很辛苦,好歹也歇一歇。”
孙氏却不想花这份钱,或者说,花钱买的席面,她私心里想带上女儿女婿一起去吃。
“要过年了,家里忙得很,我要打扫,做蒸肉,炸果子,你们谁都帮不上忙。算了算了。”孙氏摆摆手,“懒得折腾。别让巧盼回来啊,我懒得招待。”
陈顺利皱了皱眉,他都答应了女儿年前要给一笔银子,女婿新拜的这个夫子,并没有对来年要参加院试的学子另收银子。
但这个夫子有自己的规矩,所有的学子过年时要送一份拿得出手的礼物,才会在开年以后细心指点弟子的文章。
拿到银子去买礼物,这中间得花费时间和心思……礼物不光要贵重,还得送到夫子的心坎上。
女婿上一次来说,至少要二十两。
有了这笔银子,来年有六成的可能得中……这是夫子的原话。
六成啊!
比一半还多。
所以陈顺利今日并没有多羡慕姜大胜,因为姜大胜有的这些风光,用不了多久他也会有。
陈顺利又劝了妻子两回,见妻子决议不过生辰,尤其强调了不想在生辰的当日看见继女。陈顺利知道母女之间有恩怨,看妻子这模样,一时半刻不肯原谅,便也不再强求。于是他借着送货亲自去了一趟女婿的学堂,将二十两银子亲手交到了女婿的手中。
姜大胜回家时意气风发,以为自己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秀才的岳父。
结果,正月初十,米有良和同窗一起赏梅,回来的路上被人揍了一顿。
陈顺利当日傍晚就得到了消息,彼时他心情很好,正准备吃晚饭。
孙氏还在说家里取暖的炉子锈坏了,要重新买一个。
陈顺利一口就答应了下来,给了她一两银子。
陈巧盼就是这时哭着回来的,顶着两个大巴掌印,脸颊都肿了。
孙氏惊讶:“大过年的,谁打你了?”
老人说过年的时候若是生了矛盾与人吵闹,那接下来的一年都会不顺利。
因此,过年时,每个人都会尽量包容自己遇到的人和事。
陈巧盼哭着扑到了父亲面前跪下:“米有良……受伤了。”
陈顺利还等着一个多月后做秀才的岳父呢,听到这话,心头咯噔一声,急忙询问:“伤得重不重?多久能养好?”
陈巧盼哭哭啼啼:“那个歹人直接对他动手,我当时拦了,拦不住,回到家里他们都怪我没有护着他,也不许我争辩,我还没说两句,就打我的脸……他们太不讲理了……呜呜呜……我一个女流之辈,怎么护男人?”
陈顺利气道:“你又没事,我问他的伤势重不重!”
陈巧盼伸手指着自己的脸:“他们都把我打成这样了,还叫没事吗?”
孙氏一听到米有良倒霉,心情就特别好,将那一两银子收进袖子里,道:“米才子一个多月后要参加府试和院试,这时候受伤,会不会耽误?”
陈巧盼:“……”
她低下头:“他的手受伤了,大夫说要养一养。”
陈顺利心里一沉,弯腰将女儿扯了起来,质问道:“要养多久?”
“三四个月。”陈巧盼抱着头呜呜呜的哭,“大夫说是因为之前就受过伤的缘故,不然,也不用养这么久。”
孙氏用手捂着嘴,挡住唇角的笑意作震惊状:“那岂不是要耽误今年的院试?”
陈巧盼半晌才嗯了一声。
陈顺利听到女儿的这一声“嗯”,感觉骨头都轻了几分,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从去年开始,女婿身上所有的花销几乎都是他在出,前前后后花费了十两银子,去年中,那些债主寻上门。他不想让女婿烦心,再影响了读书的劲头,帮着还了十两银子的债,年前又给了二十两买礼物……这前前后后四十两银子搭了进去,去年赚的所有钱都花光了,还把进货的钱都动用了一些。
“走,去看看。”
米有良确实受伤了,一条腿有点跛,手上的伤能痊愈,是需要时间来养。
杨氏和邱氏哭到眼睛红肿,米家的几个男人脸色也不好看。就连孩子都不敢多闹,乖乖站在旁边。
陈顺利进门后看到这情形,心里越来越沉,还没来得及询问女婿的伤势,大夫已经在收拾药箱准备离开。
出诊的大夫一般不会主动问主家要钱,如果主家没有掏银子的意思,都是让身边的药童开口讨要。
“每天都要换药,如果光是付今天的诊费,那就是刚好一两银子。十天一付,给三两就行。”
药童一边说这些话,一边环顾屋中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到了进门不久的陈顺利身上。
陈顺利:“……”
他紧赶慢赶,合着是赶着来当冤大头的?
米家看到他来,还真就没有给钱的意思。
看病不给钱,陈顺利丢不起那脸,便给了一两。至于以后的诊费给不给,陈顺利得跟女婿好生谈过以后才能决定。
大夫一走,陈顺利立刻到了女婿的床前:“前头你送的礼物怎么办?”
他可都打听过了,之前那位金夫子收了六两银子,指点名下那些即将参加府试的学子,后来米有良受伤后,那银子是退回来了的。
照着金夫子的作风,这送出去的礼物也该退回来。
花了二十两买的,即便货物出门就要折价,总还有十五两吧?
米有良摇摇头。
“不知。”
这送出去的礼物,哪有开口讨回来的道理?
弟子给夫子送礼物是应该的,除非夫子主动找到他退还礼物……反正他不可能张口讨要。
陈顺利整个人都麻了:“那么大的一笔银子呢,你不能想想办法?”
米有良心里特别难受,他这段时间真的有振作起来,对于院试势在必得。
这一受伤,又考不成了。
原本他都打听好了考官的喜好,周夫子最近也在帮他改文章……明年的考官不一定是今年这一位。
考官一变,写出来的文章也得变。
做了这么多的准备,如今通通都白费力气,不光米家人特别难受,米有良自己都难过到差点哭出来了。
他怎么就这么倒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