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3章
大夫来得很快。
进屋看见高保生被捆着,大夫也惊了一惊,忙拎着药箱上前查看,先看了脸上和身上的疙瘩,想要把脉时,发觉手腕处被绳子勒着。
“这……得把绳子拿掉。”
楚云梨往后退一步:“妾年轻时在家学的绳结,只记得怎么系,不记得怎么解了。要不,让人拿刀来?”
不拿刀能怎么办?
总不能一直把高保生捆着吧?
随从拿了刀来,楚云梨却往后退了一步。
无奈,随从只好亲自动手,不可避免地弄破了几个疙瘩。
疙瘩一破,痛入骨髓。
高保生面露痛苦之色:“拖下去!”
想说杖毙,又显得自己过于小题大做。
身为高家的少族长,要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可滥杀。过于暴戾,便德不配位,会毁高家名声。
大夫把脉,眉头紧紧皱起:“这像是中了美人面,可美人面是小小的疹子,这是大疙瘩……”
高保生已然忍不住了,伸手去挠胳膊,眼看大夫满脸疑惑,气得骂道:“会不会治?不会治赶紧换人。”
大夫迟疑:“爷今早上吃了些什么?碰了些什么?若有解药,事半功倍。若找不到解药,解毒便是事倍功半,就像是夫人……”
提及现在还下不了地的廖寒雪,高保生暴躁的脑子瞬间冷静了下来:“早上我喝了粥,吃了三种点心,没再碰别的东西。对了,敏儿在外头!”
主子吃剩下的饭菜,一般都是贴身伺候的下人们拿去分,自己不想吃,就拿去分给二等或三等下人。
但高保生今日早膳用得早,这会儿还没到下人们用早膳的时辰,因此他剩下的饭菜收到了后罩房,无人动过。
立刻有人去取,大夫则出门去看敏儿。
敏儿在一开始的惊恐过后,也记得遮羞了,老老实实缩在披风之中,大夫一靠近,她犹如惊弓之鸟般吓得直尖叫。
能够被廖寒雪选为通房,敏儿本身也有过人之处,她家中是依附廖家,因为从小长相就非同一般,得到了家中长辈的精心照料。
此时她害怕,一是因为高保生脸上的疙瘩实在太吓人,二是她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大夫细细查看过,没有从敏儿身上发现疑点。
屋内的高保生再也管不住自己的手,呵斥道:“大夫,先别找原因,给我配点药止住了这痒再说。”
大夫面色一苦。
不知道中了什么毒,解药哪儿有那么好配?
大夫配不出药,又不敢贸然下手伤着高保生……论起来,高保生的身份比廖寒雪贵重多了。
廖寒雪身为少族长夫人,若是出了事,高保生还能重新娶一位。可若是高保生出了事……高家估计会乱套。
短短半个时辰之内,院子里前前后后来了五六位大夫,谁都不愿意出头配药,但总要拿一副方子出来,于是几人头碰头在一起商量。
高保生早已受不了了,勒令楚云梨又找了绳子把他捆起来。
大夫一把脉,又要剪绳子。
把完脉高保生受不了了,又让她捆起来。
除了贴身伺候的下人和大夫,其他人来来去去。楚云梨却始终坐在一旁看热闹。
张嬷嬷来了又去,后来干脆就不走了。
陈氏身边的人也来了,同样在院子里等候消息。
府中其余几位有头有脸的侍妾更是亲自赶了来,只是没有廖寒雪的吩咐,她们都进不来院子。
几人为了表露一腔关切之情,在院子门口站着等。
大夫们商量过后,谨慎写了一张方子,一直到快中午了,高保生才喝下第一副药。
不是说大夫们不懂得要尽快解毒的道理,而是他们没有见过这种毒,不知道接下来是否还会伤及身体……万一下的药刚好与那些毒药相和,症状不减反而加重了怎么办?
高保生一整个早上痛苦不堪,喝下药后,他也试图找出自己好转的迹象,但是找不到。
“配一副安神药,爷要睡!迷神香也用上!”高保生真的感觉度息如年,每一息都过得特别煎熬,难受之余,他还将自己那些可能会对他下手的仇人全部扒拉了一遍,已经有了几个怀疑的人选。
可再要报复,也要等稍微好转再说。
他不想挠破肌肤,干脆昏睡了事。
大夫们不太赞同。
饭要一口一口吃,病要一样一样的治,症状这么严重,再下一些和解毒无关的药,到时病情会更加复杂。
可高保生的吩咐无人敢反驳,大夫们劝过,见他执意,只好依言配药。
不是高保生想给大夫们添麻烦,他做梦都想摆脱这股痒痛,可他真的受不了了。眼看迷神香点上,他在喝安神药前,吩咐道:“尽快配出解药,今日之内,我就要喝到解药。若你们不行,通通都去死!”
说到最后,眼神和语气里都带上了杀意。
大夫们个个吓得面无人色。
高保生终于晕了。
晕了后,他居然还记得抓挠。
可见这份痛苦并没有随着他的昏迷而减轻,说不定做梦都在痒痛。
楚云梨终于得以休息,她退出了书房,回到正房,在门口却被丫鬟拦住。
“夫人吩咐,你身上脏,大夫准备了一些药粉,你涂抹全身,等上半个时辰后再洗漱,洗漱干净了再过来伺候不迟!”
楚云梨恍然,廖寒雪这是怕有人将高保生中的毒带到她房里。
难怪张嬷嬷后来都不回来伺候了,应该也是被嫌弃了。
她回了房,照着丫鬟嘱咐的洗漱,等到弄完,已夕阳西下。
正房里的廖寒雪今日一直都没睡,睡不着,她人在这里,心已飞到了书房。
楚云梨算是最靠近中毒后的高保生的人,几次帮他绑绳子,可都碰到了他。
廖寒雪上下打量她:“你可有觉察到不适?”
楚云梨摇摇头:“谢夫人关心。妾无事。”
闻言,廖寒雪抽了抽嘴角,她怎么可能关心冯银梅?不过她一向端庄体面,很快收敛神情:“爷如何了?”
楚云梨瞄了她一眼:“妾不敢说,如果夫人知道了实情,怕是不能安心养病。”
廖寒雪呵斥:“你不说,本夫人会更担心。”
楚云梨纠结:“可是说不清楚。”她目光一转,看到桌上的笔墨,“妾画出来吧。”
她提笔,很快画出了一张人像,从头发和配饰,包括耳朵都看得出是高保生,只是那张脸全是大大小小的疙瘩。
廖寒雪面色铁青:“你会不会画?”
楚云梨无奈:“就是这样的,张嬷嬷,你说呢?”
张嬷嬷不敢看主子神情:“差……差不多。”
廖寒雪面色严肃。
楚云梨忽然发现一件事,廖寒雪看不惯高保生宠后院的女人,又顾及着怕被高保生厌恶而不敢对孩子们动手,按理,廖寒雪应该爱惨了他。
结果高保生中毒,廖寒雪从头到尾都没过去看一眼。哪怕她走不动,也能让身边的人把她放到椅子上抬过去啊。
屋中静谧,楚云梨又开始抄经:“妾要多抄一些给爷祈福。”
傍晚时,高保生醒了,看到自己满身的疙瘩,还破了三成,本就遍布疙瘩的脸更加扭曲狰狞。
“怎会如此?”
高保生那些儿女知道他病了,一个个的都跑来尽孝。廖寒雪生的嫡长子高展望位居最前面。
所有的人都站着,高展望站累了,便跑到了廖寒雪屋子里来请安。
男女有别,高展望没有进内室,只在外间请安,然后坐在椅子上。
高怀恩也来了,他倒也机灵,站着太累,也跑了进来。兄弟俩说起了明县的事。
说是要征收“平安税”,廖家的老太爷病了,这平安税是用来给老太爷做法事祈福的。
楚云梨早就知道三大世家做事荒唐,没想到竟然会荒唐成这样。自家老人病了,居然让普通百姓凑钱来做法事。
百姓们自己病了都不舍得做法事呢。
廖寒雪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近几日好转了许多,也有了些精神。主要是高保生中毒让她心神不宁,睡都睡不着。
楚云梨听到外间的高怀恩咳嗽了好几声,便借口更衣出了门。
她出门不久,高怀恩也追了出来。
站在厢房门口,楚云梨上下打量他:“有事?”
高怀恩压低了声音小声问:“父亲的病情如何?”
高保生在昏睡之前就已经勒令不许将他的病情往外传,旁人问起,只说是得了风寒。
可这么大的阵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绝不是风寒那么简单。
各个主子都在想方设法打探实情,高怀恩自然也安排了一些眼线,只是他手段粗糙,他找的那些人说不定是几方的眼线,反正,折腾半天,他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打探不到。
方才跟兄长说话时,无意中得知生母在书房里守了半日,想来没有人比生母更清楚父亲的病症。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高怀恩心里一突:“当然是真话,请二娘如实告知。”
楚云梨强调:“爷不许往外传他的病情。”
“儿子不是外人。”高怀恩信誓旦旦,“儿子也绝对不会把父亲的病症告诉第三人。”
楚云梨不相信他忍得住:“病得很重,全身疙瘩,已毁了容,大夫束手无策,暂时解不了毒。”
高怀恩愕然:“又是奇毒?”
家里这些长辈是捅了奇毒的窝了吗?
怎么一个个都中毒,还都解不了?
楚云梨颔首:“高家估计会有动荡,你早做打算吧。”
高怀恩的目光看向了正方门口,那处,高展望负手而立,看的正是母子二人。
“二弟,坐着等,太让人焦灼,咱们去走走?”
不用问,高展望这是没能得到和母亲单独相处的机会,想要从高怀恩这里打探内情。
高怀恩眼神一闪,对着楚云梨拱手后去了。
楚云梨看着他背影:“你要告诉他?”
高怀恩脚下不停:“儿子心里有数。”
有数?
最没数的就是他,不然,冯银梅怎么会死?
兄弟俩去了园子里的偏僻处,打发了身边的随从,头碰头在一起嘀嘀咕咕。
楚云梨回了正房,廖寒雪手里看着书,但她的书还是楚云梨出门前的那一页。
屋中突然多了个人,廖寒雪回过神来:“冯氏,如果爷出了事,咱们……”
她身为廖府家主的嫡孙女,才得了这门婚事,定下这门婚事的那天,她就是高府未来的族长夫人。
如果高保生出了事,族长换人……哪怕族长夫人还是出自廖家,也绝对不会是她。
从大局着想,只要高家族长夫人还是廖家女就行,可……她有点接受不了这其中的落差。
整个廖家在她这一辈,也就出了她这么一位族长夫人,不管是回娘家还是去那些姐妹的婆家,她都是众人追捧的对象。
高保生这一倒下,以后就该她讨好别人了,而且,这世上的许多人都喜欢痛打落水狗,讥讽嘲笑她的人绝不会少。
短短半日之内,廖寒雪发现自己对高保生的感情都生出了许多变化,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好,可还是难以压制心里的那股疯狂滋长的恨铁不成钢之意。
都是少族长了,板上钉钉的族长,居然还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在廖寒雪看来,高保生今天要是没对敏儿动手动脚,没把人叫去书房里亲密,绝对不会中毒!
楚云梨叹一句:“都是命啊!妾早就认命了,妾出身寒微,能够伺候爷一场,能够伺候夫人多年,享了这些年富贵,已经很满足。”
廖寒雪心头一梗,忽然发现冯银梅很不贴心,她想的是如何保住自己如今尊荣,不让别人后来居上,冯银梅却一副认命了的架势,好像现在去死此生也无憾似的……一点出息都没有,实在气人。
“把你的笔墨纸砚摆过来。”
廖寒雪决定了,她让书信一封送回娘家,让廖家的大夫过来瞧一瞧。
在这些小事上,楚云梨不会使手段,老老实实将小桌子搬到廖寒雪面前,又摆了笔墨纸砚,看着廖寒雪写了信交给张嬷嬷,让她亲自回一趟廖家。
张嬷嬷才洗漱完过来伺候,就得了吩咐,很快领命而去。
楚云梨又开始抄经。
廖寒雪继续发呆,扭头问:“你觉得爷会用廖家的大夫么?”
那肯定不会呀。万一廖家的大夫不是帮他治病,而是想把他弄死怎么办?
三大世家同气连枝,共同掌管府城,但私底下没少明争暗斗,都恨不能从对方的碗里抢肉,搞死高保生,就等于断了高家一根主枝。
廖家或许不会选择动手,但高保生却不能不防。
不过,冯银梅没读过书,平时沉默寡言,胆子也小,不应该懂得这些道理。楚云梨一脸茫然:“啊?廖家养着的大夫医术肯定高明,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大夫都来了,爷为何不用?夫人对爷这样上心,等爷好转了,肯定会记得夫人的好。”
廖寒雪感觉一拳砸在了棉花上,心里憋闷无比,嘟囔道:“都成了高家人了,为何不多读点书?”
楚云梨心下呵呵,冯银梅倒是想读书呢,没有夫子教啊,好不容易得了一个有几分学识的丫鬟,一个月不到就被调走了。
“妾努力在学呢,字都越来越好看了。”
这倒是事实。
廖寒雪可是看着她从一笔烂字写到如今的勉强入眼,再练一段时间,肯定能得一笔好字。
一个时辰后,张嬷嬷去而复返,带回来了两个大夫。
但是,不出廖寒雪所料,大夫被拦在了书房之外。
廖寒雪得了消息,让人将她抬上椅子,她要去书房里亲自劝高保生……也是午后一张画像给她的冲击力太大,她不相信人到中年了还风度翩翩的夫君容貌会变成癞蛤蟆的背一般坑坑洼洼。
楚云梨当然要一起过去。
廖寒雪被放到了书房门口的地上,和躺在榻上的高保生遥遥相对。
高保生喝了止痒的药,有点药效,所以他还是让人捆着自己的手,看见廖寒雪,他知道她的来意:“你不用劝我,我们高家有大夫……”
廖寒雪叹口气:“爷先让大夫看看,让他们出个方子,等他们走了,让府里的大夫看完了方子,找人试了药后,确定无毒爷再喝药,行不行?”
她真的很害怕高保生治不好后被人取而代之。
高保生隐约察觉到了她的焦虑:“你到底是担心我,还是担心高家的少族长?”
“不一样吗?”廖寒雪心里沉甸甸的,她自己还病着呢,坐在这椅子上,身子老是往下滑,真要是滑下去就丢人了,这会儿她完全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坐在这里。
“我的夫君是你,少族长也是你,你不能出事。”
高保生面色难看。
楚云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夫好像要辞行了。”
廖家安排了大夫过来,不管心里怎么想,总归都是担心高保生才会让二人走一趟。
不让大夫碰高保生,连面都见不着,大夫回去后肯定如实禀告,到时廖家的长辈会怎么想?
这些粗浅的道理二人都明白,但冯银梅不该懂,所以楚云梨只多嘴了一句……意在挑拨。
果然,廖寒雪脸色发青:“爷就让他们看一看。”
“我没请他们来。”高保生心情烦躁,“你是生怕我病了的事情无人知道是吧?”
大夫一看他脸上的疙瘩,再一把脉,他的病情就再也藏不住了。
他连自家人都尽量瞒着,却告诉了廖家的大夫,那和满天下的宣扬有何区别?
廖寒雪烦躁:“如今最要紧是解毒!你都病得这么严重了,还藏着掖着,你……”想死吗?
高保生倒下,廖寒雪又能得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