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9章
冯银梅在主院之中,就跟个丫鬟似的。
贴身丫鬟将廖寒雪吃用的东西送进屋中,洗漱时由冯银梅伺候,用膳也是冯银梅布菜。
总之,冯银梅在这里守一天,除了廖寒雪午睡时能稍稍松快,几乎是一天忙到晚。
正因此,冯银梅人到中年了,还瘦得弱柳扶风。
楚云梨可不想亲自伺候在廖寒雪身边,试探着道:“夫人,妾身边有个丫鬟叫小全,她与吉祥比较亲近,要不,妾让小全去打听一下?”
小全和吉祥是同乡,冯银梅无意中知道的,她本来是想利用这一层关系多打听一下高保生的行踪和喜好,然后投其所好。
哪怕知道点高保生的忌讳也好,省得无知无觉撞上去,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后来小全是打探到一些消息,但却没有告知冯银梅,而是高知了圆月二人。
冯银梅在这府中多年,连身边最贴身的丫鬟都不能信任,丢了性命也在情理之中。
廖寒雪嗯了一声,她肚子一阵阵绞痛,活了半辈子没受过这种罪,她心里火烧火燎的,真的有和高保生大吵一架的冲动。
但她还有几分理智,闭了闭眼:“你去外头候着吧,一会儿陈氏来了,让她直接进门。”
陈氏来得很快,她手头大把银子,又出身陈家,在这府中不说眼关六路,一些闹得比较大的事情是瞒不过她的。
听说廖寒雪中了毒,没找到凶手,陈氏恨不能大笑三声。
大抵这些出身高贵的夫人们都很会做戏,陈氏进门,除了脚步轻快显得她心情愉悦外,眼神和脸上都带着深深的担忧。
“姐姐,听说你病了,大夫怎么说?”
听到这称呼,楚云梨就想笑。
陈氏唤冯银梅为姐姐,一开始冯银梅心里很是忐忑,在这个论出身的世道,她可不敢做陈氏的姐姐,哪怕礼法她为长,也不敢真的认下这声称呼,曾经也大着胆子推辞过两回,陈氏话里话外显得与她特别亲近。
直到后来冯银梅看到陈氏来请安,一口一个姐姐,连语气和停顿都一样,她才隐约明白了陈氏的深意。
她陈氏的姐姐是一个出生普通的女子,廖寒雪同样是姐姐,那岂不是将廖寒雪贬低到了泥里去?
廖寒雪并非没发现这些深意,只不过这声“姐姐”里饱含的深意,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真计较起来,陈氏肯定死不承认,到时又成了廖寒雪这个主母小气计较。
能做主母,必须要善良大度,端庄优雅,可跟个泼妇似的与人吵闹计较。
这一局,廖寒雪输了。
但陈氏也没赢,廖寒雪身为主母,想要给她添堵的法子多的是。就比如叫陈氏过来侍奉……堂堂世家女儿,在家里金尊玉贵,无论去哪儿,都有一群丫鬟跟着伺候,如今却沦落到跑来站在旁边候着随时听训,偏偏陈氏还不能拒绝。
她嘴上没说,心里恨极了。
廖寒雪深深看着陈氏,她并没有相信冯银梅的一面之词,认为下毒的就一定是枕边人。即便高保生真的对她下毒手,那也是为了陈氏。
总之,这贱女人绝不无辜。
“妹妹消息很灵通啊。”
陈氏听出来了廖寒雪话中的试探之意,叹息:“姐姐就是爱多想,你生病的事不是秘密,早已在后院传开了,妹妹又不是聋子,怎么可能不知?一得到消息就过来探望姐姐,只是在路上碰见了张嬷嬷……姐姐可知道凶手是谁?解药有眉目了吗?”
廖寒雪垂下眼眸:“没有找到解药。”
陈氏看到她那颓然模样,差点大笑出声,努力将过往的那些悲伤之事想了一遍又一遍,才压住了嘴角的笑容。
“这幕后之人忒可恶,姐姐这般善良的人,他竟也下得去手!姐姐可有怀疑的人选?”
廖寒雪揉了揉眉心:“我要喝药,拿药来。”
有丫鬟埋头捧了个托盘进来,陈氏下意识往后退。
她是妾没错,平时也经常被廖寒雪呼来喝去,但亲自侍奉主母的次数到底不多……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廖寒雪再是主母,也总要看陈家的面子。
廖寒雪娘家两个妹妹,都是陈家嫡出的媳妇。她敢刻意为难陈氏,廖家女的日子便也不好过。
当然了,稍微使唤一两次,要不是太过分,陈氏也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回娘家告状。
廖寒雪今儿却非要为难:“三妹妹,冯氏身子不适,劳烦你把药递过来。”
陈氏:“……”
如果是丫鬟要求,她一口就回绝了,可主母亲自开口,她还真不好推三阻四,再加上她今儿心情好,端着药碗送上前:“姐姐,用药,小心烫。”
她想把药递过去。
廖寒雪却不伸手来接。
两人对视,互不相让。
一个要喂,一个不肯喂。
陈氏心里就纳了闷儿,廖寒雪以前也不是这么计较的人,为何今儿突然就头铁了似的,非要跟她碰一碰。
她心里不服廖寒雪不是一两日了,若是两人单独相处,她喂药也就喂了,可冯银梅都还在,陈氏丢不起这人。
“姐姐,用药。”
廖寒雪无奈:“我没力气,端不了药碗……”
高保生为了陈氏要取她性命了,她何必对陈氏客气?
不是傲么?
妾就是妾!廖寒雪今儿非要拆了她的傲骨,逼着她低头不可!
陈氏心下冷笑,手一松,一碗药直接泼到了被子上,还夸张地“哎呦”一声,不等廖寒雪责备,转身就唤丫鬟:“快去请大夫,本夫人的手烫着了。”
主子的药一般都会多备一碗,防的就是打翻了再熬,延误了喝药的时辰。很快又有丫鬟送了喝的药进来,陈氏率先吩咐:“姐姐,快侍奉姐姐喝药。”
楚云梨差点笑出来。
凭着冯银梅的身份,没有她拒绝的余地,楚云梨缓缓上前,将那碗药送到廖寒雪面前,用勺子盛了一勺一勺喂。
楚云梨自己是大夫,配过不少药,也喝过不少药,中药这玩意儿……除了少数的药,多数都很难喝,闻着就苦。
最好是大口大口往下咽,几口就咽没了。
用勺子喂,尤其是这种小勺,要分成几十口,前前后后得半刻钟……为了这份端庄优雅受这等苦,她是服气的。
服气的楚云梨装作手抖,每次只喂小半勺。
喝去吧!
半刻钟能喂完的药,一刻钟内喂得完算她输!
廖寒雪喝着喝着,眉头紧皱:“你手抖什么?”
楚云梨张口就来:“妾还是病中。夫人贵人多忘事,刚才还在说这事呢。”
最后一句,是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讥讽出声。
廖寒雪目光一冷:“找死!”
楚云梨“吓得”丢开了碗。
碗和勺子落在地上,碎片摔一地。她自己往后退了好几步,扯住陈氏的袖子:“三夫人,求您救我。”
陈氏唤冯银梅为姐姐,那是为了讥讽廖寒雪的。冯银梅可不敢自称姐姐,唤陈氏从来都尊称三夫人。
楚云梨求情,也不是乱求的,陈氏这会儿就想看廖寒雪吃瘪,当即笑着安抚:“姐姐端庄大度,不会与你计较。”
一句话,将廖寒雪给架到了高处。
如果还要罚冯银梅,就是不端庄不大度。
陈氏是恼廖寒雪今日突然发疯。
廖寒雪感觉今日的陈氏胆子特别大,言语动作间都在挑衅她这个主母。这是以为有爷撑腰,所以有恃无恐?
她还没死呢!
她没死,陈氏就永远是妾!
“让几位公子来请安。”廖寒雪长长叹息一声,“世事无常,人生苦短。若是找不到解药,我可能就……本夫人最放心不下的还是那些孩子。”
她又嘱咐,“将几位姑娘也请来,除了还在襁褓里六姑娘,全部都得到本夫人跟前!看一眼就少一眼,本夫人趁还有精力,想多瞧瞧他们。”
陈氏脸色阴沉了几分,她生了两个女儿。
男娃归前面的长辈们管,女儿就归主母教养,虽然陈氏不觉得廖寒雪教得比她更好,且廖寒雪也不会真心教导她女儿,但这就是规矩。
明面上,嫡母的话姐妹俩只能照办。嫡母定下的所有规矩,姐妹俩都只能依从。
廖寒雪这分明是看她不够乖顺,想要拿孩子来逼她低头。
疯子!
半个时辰后,院子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孩子,因为廖寒雪精力不济,这些小公子和姑娘们到了后,先被请到了厢房里喝茶。
高怀恩来得不早不晚。
彼时廖寒雪靠在床头假寐,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楚云梨看到高怀恩在门口晃悠,便退了出去。
“二娘,母亲的病情怎样了?”
高怀恩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楚云梨一时间有些惊奇,竟看不出高怀恩的这份担忧是真心还是假意。
“被人下了毒。”
高怀恩惊得用手捂住嘴:“谁这么胆大?这不是找死吗?”
楚云梨木然看着他:“会不会说话?”
高怀恩有些不好意思:“儿子太惊讶……这也没外人,二娘别生气,儿子以后一定谨言慎行。”
“谨言你做不到,慎行也没做到。”楚云梨直言,“爷昨天来找我了,质问我是不是要成全你和那位孔姑娘,还说若你执迷不悟,会清理门户。”
高怀恩说不怕死,想要和孔婉怡做一对亡命鸳鸯的话是真心的。他低下头:“儿子受着便是。”
楚云梨都气不起来了,看着他俊俏的眉眼,心下叹息,母子之间相处太少,后院的女人不能教导家中公子,冯银梅哪怕觉得儿子太单纯了,被人往歪路上引了,也不敢提醒。
母子俩身边都是高保生的人,冯银梅提醒几句,可能高怀恩都还没反应过来,话就已经传入了高保生耳中。
高保生绝对不允许妾室在背后说主子们的坏话。
冯银梅敢说,估计都见不到隔天的太阳。
“怀恩。”楚云梨认真道,“我能在高府走到如今,能够成为二夫人,全因为生了你这样一个儿子。如果你做错了事受了重罚,或者是你不在了,我一定会倒霉。看不惯我的人很多,即便主子留我一命,也多的是人想要羞辱我,甚至是踩死我。”
上辈子冯银梅受了高保生的威胁后,眼看劝不回儿子,也说过类似的话。
可惜,高怀恩没听进去。
楚云梨今日把话说得更加直白,但凡高怀恩有几分顾及母亲性命的心思,都不会再一意孤行。
高怀恩眉心微皱,一脸的不相信:“您和父亲多年感情,又是正经上了族谱的妾室,您的名字以后还能出现在父亲的碑文上,怎么可能……二娘,您的胆子太小了。”
楚云梨:“……”
好嘛!
她撑着下巴,好话说尽,高怀恩一句都听不进心里。
或者说,他是不信任生母。
他不信自己娶了孔婉怡会死,不信冯银梅失宠后就会丢命。
身为高家的公子,他有傲气……其实是自以为是,他或许愿意听高保生的教导,甚至是听廖寒雪的劝解。
所有人都以为冯银梅出身太低,能走到今日全凭运气。合着,连高怀恩都是这样想的。
一个凭着运气才飞上枝头的女人,没有学识,她的话……他不爱听。
就像有些男人认定了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没有男人聪明,他们打心眼儿里认为女子只会坏事,不可信任。
在高怀恩的印象中,生母多半就是那只会坏事的女人。
楚云梨嗤笑一声:“我胆子小?你胆大,信不信你前脚说娶孔氏,后脚我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高怀恩不相信那么疼爱自己的父亲会对他下毒手,最多就是把他撵出去,不让他姓高。
他也有自信在离开高家了之后凭借自己的本事养家糊口,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二娘,不至于。”
楚云梨追问:“我只问你,在你之前,可有高家的公子娶普通人家出身的女子?”
高怀恩早就打听过了:“凡事总有第一例,二娘,我就是那个第一。”
楚云梨:“……”
“死了也不悔?”
高怀恩摇头,斩钉截铁:“不悔!”
楚云梨再问:“把我拖累死了你也不后悔?”
这一次,高怀恩迟疑了一瞬:“二娘,儿子离开高家,这不正是您期盼的吗?等儿子和婉怡成亲以后,到时再接您出去孝敬,我多生两个孩子,你整日含饴弄孙……”
想得倒是美。
世家公子身边的女人,但凡有名分的,都不可能在世家公子还活着的时候平安出府。
他们绝对不允许有名分的女子名声上有任何瑕疵,若是偷人,那对世家公子而言是耻辱,是很丢人的事。
世家会将这等丢人之事扼杀在萌芽中,高怀恩非要娶一个普通女子都要被清理门户。高保生的女人在他活着的时候就想出府……死了还差不多,尸首可以出去!
不,尸首都要葬入族地,睡在高保生的旁边,死了也出不去。
楚云梨叹息一声:“你想找死,我尽力拦了,也算全了这份母子情分。罢了,人到齐了,进屋请安去吧。”
高怀恩见母亲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心下颇不是滋味:“二娘,您放心,儿子一定会好好照顾您。”
“不用惦记我!”楚云梨摆了摆手,“都说生恩不及养恩大,我是十月怀胎生下了你,但我没有养过你一天,你喝的是奶娘的奶,受的是高家长辈的教导,想怎样就怎样吧,我不会以这份母子亲情束缚你,只希望你不悔!”
这是冯银梅的真心话。
她想要让楚云梨阻止儿子不要往死路上拼命狂奔。
但她自己就费心劝过,根本劝不回来。所以她只盼着儿子不悔。
高怀恩听到这话,心中感动无比,如果不是此处地方不对,他真就给母亲跪下了。
一群孩子浩浩荡荡入了正房,廖寒雪没有再躺在床上,而是穿上宽袍大袖,认真上了妆,一副端庄优雅的模样坐在上首接受所有孩子的跪拜。
楚云梨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心下道了一声服气。
廖寒雪的肚子有多痛,除了她自己,可能就楚云梨才知道。
痛成那样,愣是能面不改色坐在这里。
果然不是一般人。
但廖寒雪也仅限于坐着了,原本她把这些孩子收了过来,是想找茬儿教训一番。尤其是陈氏生的两个女儿,既然定了亲,以防日后被婆家被挑剔,就该好好学一学规矩。
她坐了没几息,一口茶喝下去,头上的汗水如豆子一般大滴大滴往下滚。
廖寒雪心里不安,这都过去半天了,不管是她的人,还是高保生的人,始终没有找到解药,连条线索都没有。
她该不会……真要折在这里吧?
年纪轻轻的,她不想死!
强撑着训斥了一顿陈氏的两个女儿,勒令二人好好学规矩,这还亲自挑好了教规矩的嬷嬷,成功看到陈氏白了脸,她终于心满意足地打发了所有孩子,然后……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边上的下人们吓得魂飞魄散。
主子要是摔出个好歹,他们的小命也留不住了。
又是一通鸡飞狗跳。
陈氏没离开,她想要解救两个女儿,就得好生哄好廖寒雪。
看着廖寒雪惨白了脸,痛到晕厥后浑身还在颤抖不止,她面上担忧,心里暗道一声畅快。
这毒妇,被痛死了才好呢!
“大夫怎么还没来?”陈氏“忧心忡忡”,“姐姐病的这样重,应该让大夫住近一点的,这要真出了事,想救人都来不及。快快快,都别傻站着,掐人中啊!用点儿力气掐,赶紧把人掐醒才行,不然,姐姐再也醒不过来,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