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9章
“我问了,他说是意外。”周母又补充,“我跟他不熟,不好多问。”
说完这话,又觉心虚,飞快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妇人,“那是谁?”
有个外人在,她想跟儿媳妇说悄悄话都不行。
“我请的厨娘。”楚云梨似笑非笑,“往常养你们周家一群人,每个月花销不少,花了钱还不得个好。我现在是想通了,与其把这钱花别人身上,不如自己享受。”
周母听说那人是厨娘,还想说自己可以帮儿媳做饭呢,就听到了这样一番夹枪带棒指桑骂槐的话。
“你让她走开,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眼皮都不抬,手里的帕子擦着精致的摆件:“你爱说不说。”
周母见儿媳对自己很不耐烦,只好问:“丧事都办完了,你的面馆哪天开张?”
“暂时不开张。”楚云梨又不急着赚钱。
张玉娘是人,也会累,曾经做梦都想把门关起来歇上几天,可又舍不得每天入账的银子,哪怕生病了,也是强撑着做生意,最多歇半天。
周母顿时就急了:“不开张,你们一家子吃什么?”
楚云梨指了指货架:“我这不是在卖货么?赚点差价,够养活我们母子了,以后儿媳妇进门,也有个活干。”她故作恍然,“我跟你一个外人说这么多做什么?让开让开!”
周母被她推出了大门。
换做往常被儿媳妇这样对待,周母会怒不可遏,此时她心里存着事,也不在乎儿媳妇对以后的打算,面上镇定,心中其实挺慌张,试探着问:“你听说过那个剃头匠吗?”
楚云梨瞅她一眼,眼神意味深长:“有些事,我不拿到明面上来说,是怕你羞愤之下跑去寻死,但你偏偏来问,其实我真挺好奇,钱老头都一把年纪了,有妻有儿有孙的,你图他什么?”
周母脑子里轰然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自以为自己和钱老头之间的事情隐秘,应该没有人知道才对,她脱口质问:“你从哪里得知的?”
“我知道的事情多着呢。”楚云梨呵呵,“不然,你以为周明海写那个字据被我抓住真的只是巧合?哼!”
周母面色慌乱:“你这话是何意?”
楚云梨伸手去擦一个兔子摆件,这是瓷器,烧得挺可爱,但远远不如她画出的图纸,一边擦,她想着得去买一个可以烧窑的地儿。
“别的我不敢说,你们周家上下所有人的秘密,没有我不知道的。你最好别来惹我,一大把年纪的人了,也不想被人骂上门吧?”
周母往后退了两步:“你威胁我?”
楚云梨呵呵:“三息之内,你不消失在我面前,我保证你今天会有麻烦上门。”
周母看出来儿媳妇不是开玩笑,但她真的接受不了儿媳妇的转变,往常那么愿意照顾一家人的儿媳,从来不和家里人计较的儿媳,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不近人情?
哪怕儿子做错了,可大错未铸成,儿媳妇不该这么计较才对。
她愣是硬撑着等儿媳妇数完了三息,撂下话:“我是阿平阿雪的祖母,我名声差了,他们也好不了。你不拿我们当一家人,总要顾及姐弟俩。”她冷笑,“我等着你找的麻烦上门。”
楚云梨看着她背影,嚷嚷道:“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肯定要成全你。别乱跑啊,在家等着,不然别人骂上门了,你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周母听到这些话,心里一突,一瞬间真的生出了回头跟儿媳讨饶的冲动。
但她忍住了。
她和钱老头之间来往一直很小心,应该无人发现。钱老头家里的那个老婆子也不可能仅凭这几句风言风语就跑来找她的麻烦。
将心比心,如果是她的男人和其他女人疑似不清不白,她肯定先是质问男人,然后警告男人爱惜名声,不会贸贸然就跑去找人算账。
万一是个乌龙,丢人就丢大发了。
想到此,周母慌乱的心渐渐镇定下来,认定了儿媳妇是故意吓唬她。回到家时,已将前儿媳的威胁抛到了脑后。
另一边的楚云梨原本还想着不把事情做绝,结果半下午时虽然有办白事的铺子跑了找她要账。
“死的是你男人,你娘不肯结账,我只能来找你。”
楚云梨都气笑了:“他不是我男人。”
东家是个中年男人,和周明海差不多的年纪,养得肥头大耳,挺着个肚子道:“我听说你们和离的事了,但他总是你孩子的爹。”说到这儿又诉苦,“张娘子,算起来也就三两银子,周家那边不给结账,这点钱对你而言就是九牛一毛,咱们都是生意人,我也是要本钱的呀,手底下养着一群人,他们还跟着忙前忙后跑了几天,你体谅体谅我,行吗?”
周家母子这些年趴在张玉娘身上吸血,其实也攒了一些银子,不可能连这点钱都拿不出。
其实只看欠的债就知道,周家并没有说一定不给钱,只不过先让东家来她这里要,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万一打到了呢?
“周明海是被他那个姘头的男人弄死的。”楚云梨直言,“我和他没有半分关系,不会帮他付这笔银子。孩子倒是可以孝敬他,但是孩子小,现在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拿不出钱来葬爹。”
东家无奈:“我这怎么办?”
楚云梨给出主意:“去衙门报官嘛,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的账目没问题,就让大人帮你做主。”
东家知道这个法子,只是不想撕破脸。
城里办白事的好几家,其实一笔生意下来不赚什么钱,图的就是回头客。名声和口碑坏了,生意也做不成了,和气生财最好。
“他们让我来的。”东家认为,张玉娘连这么损的主意都出了,可见其对周家人是真的没有情分。既如此,也不敢指望能从这里收到钱,于是告辞,“我再去问问吧。”
真不给,他会考虑去报官。
张玉娘对周家人只有恨。
楚云梨把东家送走,想了想,没有亲自出面,找了在出殡时帮张玉娘维护名声的大娘,请她跑了一趟。
*
傍晚,周家门外人来人往,都是下工回来的邻居。
周明河今儿不在家里,丧事办完,他请帮忙办丧事的几位邻居吃饭。
家里有丧,不适合吵吵闹闹,他把人请到了酒楼。
周母累了好几天,夜里都睡不好,丧事是办完了,人还没有缓过来。她一个人在厨房做饭,始终不见儿媳妇来帮忙。
勤快的孙子孙女都搬走了,剩下的两个孙子才六岁,只会帮倒忙。
她在厨房里弄得噼里啪啦,也不见儿媳妇有动静,心里窝火之余,想着把母子三人哄回来的可能,设想了好几次,觉得希望不大。于是,她心里盘算着教导二儿媳做饭,转头又打算找儿子商量上工的事。
以前有面馆拿粮食和肉菜回家,又有张玉娘孝敬的料子,来往的人情也是大儿子撑着,她和二儿子一点不操心,一年下来,还能攒点儿银子。
如今顶梁柱倒了,张玉娘跑了,二儿子得撑起这个家来。
她脑子里思绪万千,想到让二儿子出去干活,又开始估摸着哪边要人,哪个活计工钱高……最好是不累。
原先大儿媳妇开面馆,认识的人不少,也有东家愿意请周明河干活,可惜他又怕累又嫌人家工钱低,总之,要么不去,要么去了也干不了几天。那会儿他没想着干活养家,活计丢了也无所谓……也不知道现在回去干活,那些东家还要不要他。
胡思乱想时,已经热好了饭菜。
都是办白事剩下的饭菜,专门炒大锅菜的师傅做的,味道还行。
周母往院子里摆饭,没有扯着嗓子喊儿媳妇吃饭,而是亲自到了小儿子的门口,看见儿媳妇坐在窗前,手里拿着剩下的白纸在剪各种窗花。
说好听点是在学剪窗花,说难听点,就是在玩耍。
“明河媳妇,”周母脸色阴沉,“我这个当婆婆的把饭做好了,还要来请你吃是吧?要不要给你磕个头?”
姚氏听出来婆婆在生气,忙把剪刀放下,扶了一下肚子:“娘,我不太饿。您不用管我,做好了就吃。”
“你不吃就不做?”周母训斥,“你不吃我也不吃吗?身为儿媳,对婆婆就这种态度?你爹娘是这么教你的?”
姚氏强调:“大夫说我肚子里是双胎,得多歇一歇。不是我懒,我还不是为周家传宗接代?您要觉得两个孙子够了,那一会儿我去买副落胎药,落了孩子养好了身子以后天天伺候您行不行?”
周母气急:“少在这里阴阳怪气,你生孩子再多,那也不是给我生的。我也没让你伺候,但我在厨房里忙得脚打后脑勺,你好歹帮我烧个火摆个饭……”
姚氏翻了一个白眼。
她生下的双胎都六岁了,进门也有七八年,嫂嫂都在面馆里忙,这个家里,多数时候是她和婆婆相处。
这老太婆一天天做个饭都嫌累,今天她去打下手,用不了多久,婆媳俩的身份会掉转,老太婆变成打下手的,她才是做饭的主力。
对于年轻人而言,做饭洗衣这点活儿真的不累,但姚氏讨厌婆婆拿她当傻子的态度。
而且,她肚子里的孩子即将三个月,越往后身子会越累,等到孩子生下来,婆婆又不是那种贴心到随时会帮着照看孩子的人,到时她又要看孩子,又要干家里的杂事,想想就累。
所以她打算好了,在生孩子之前,得让婆婆习惯她不干家里的活。
婆媳之间的这种博弈并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姚氏不敢在外人面前承认她不孝。
“娘,你饿了就去吃饭,方才我是剪窗花入迷了,忘记了给你烧火,下次你记得叫我一声?我要是闲着,身子又方便,肯定来帮你。”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周母要是还教训儿媳妇,好像得理不饶人似的。
她皱着眉,怎么看儿媳妇都觉得不顺眼,正想嘱咐几句让儿媳劝一劝儿子出去干活,门就被人踹开。
门板弹到墙上,又弹了回去,门口的人明显很生气,再次飞起一脚,直接将门板都踹掉了一半。
姚氏吓一跳,对着两个坐在桌前等吃饭的孩子慌忙招手。
六岁的孩子,不至于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先是吓一跳,下意识想找娘,见娘叫自己过去,二人是飞奔着扑到了房门口。
姚氏忙将两个孩子让进屋中,飞快栓上门,躲到了房间里的窗户旁往外偷瞧。
踹门进来的人是钱婆子和她两个儿子,还有俩儿媳妇和两个十多岁的孙子。
一行七人,气势汹汹。
钱婆子走在最前面,进门看到院子里摆的饭菜,一抬手,直接把桌子给掀了,饭菜撒一地,碗和盘子都碎了。
周母看到他们上门,脑子里轰然一声,本来就心虚,退后了好几步才想起来要质问。
“你们做什么?”
钱家老大进门,看到院子里没什么东西,踹了一脚完好的另一半门板,拆下来后狠狠砸在地上。
钱家二儿子手里提着一把劈柴的刀,这种刀很结实,厚厚的一坨铁,他冲进厨房里砸得噼里啪啦。
两个儿媳妇则以护持之态站在婆婆旁边,狠狠瞪着周母,好像只等着婆婆一声令下,她们就要冲上前打人。
周母听到厨房里水缸的碎裂声,还有锅碗瓢盆砸坏了的声音,心痛得不行,胆子也大了:“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无缘无故跑上门来打砸,别以为我大儿子走了就好欺负,这天底下是讲王法的……”
钱婆子双手环胸,冷冷看着她。
这会儿天色不早了,除了那些夜里上工的人,邻居们几乎都已回到家,或是在吃饭,或是在洗漱。
这么大的动静,跟拆房子似的,除非聋子才听不见,不过十几息,门口就来了不少人。
等人多了起来,钱婆子才伸手一指周母:“这个不要脸的守寡多年,总是说她一个人带两个儿子过日子有多艰难,往常我还觉得她是个好的,男人死了她也不改嫁,一心一意守着孩子……呸!死不要脸的,她辛苦什么?这个家又不是她养的,死娼妇前些年就和我男人勾搭上了……人老心不老啊……”
说着,她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粉色的肚兜,狠狠砸在地上:“呸!脏得要死,我家那个贱男人却跟宝贝似的藏着,要不是好心人告诉我真相,老娘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她越骂越气,“老东西近几年总跟我说赚钱难,有人抢他生意,还有不少人剃面不给钱。呸!狗东西哪儿是没赚到钱,他是把银子藏起来了……还换成了银票……”
最小面值的银票是十两。
十两银子对于住在这一片的人来说已经不是小数目。
周母看到那个肚兜,整个人都傻了,年轻的时候她确实留了几件东西给钱老头来着,之前还问他讨要过,有些还回来了,但他说没还的那几样已经丢了。
“不不不,这不是我的,你不要胡说。”周母冲上去碾了几脚,然后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抢地,“这是看我儿子走了,上门欺负我来了啊……不活了……孩子他爹啊……你为何走得那么早?”
“少在这里嚎。”钱婆子咬牙切齿,“你俩总去城门口万家客栈,客栈的东家一会儿就到!通奸可以入罪,今儿你不给个说法,老娘就成全你,让你和我家那老头子去大牢里做鸳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