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6章
“张娘子,你是喝醉了吧?”吴耀辉不能就这么把人放走,不然,任由张玉娘跑了,回头怎么跟人解释他姐姐和周明海没关系?
总不能跑大街上随便抓个人说他姐姐和周明海素不相识吧?
楚云梨不急着走:“面馆在你家进货好几年,一直都是周明海在管账,最近我才发现,你们家的油盐酱醋不便宜。面馆用的东西多,无论去哪家铺子,都会比散卖便宜一至两成,有些东西要便宜三成。你们家可倒好,反而贵了两成。如果不是周明海被你们吴家的姑娘给勾住了,他会傻得把银子主动送人?”
吴耀辉:“……”
这女人是来翻旧账的!
吴家是占了些便宜,但绝不能承认。
他张口就来:“这你要问他啊!他的账本上付了我们吴家多少银子,那不是我们收到的数。我家卖货明码标价,绝没有……”
“不管有没有。”楚云梨打断他,“他要把宅子送给你是事实。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你们家趁早打消了念头,谁敢占我的宅子,我会跟他拼命!”
语罢,扬长而去。
吴耀辉在身后追了几步,愣是没把人叫回来,他气得直跺脚,站在门口跟人解释张玉娘是发疯,多半是喝多了,才跑到吴家门口来胡言乱语。
胡扯了半天,也不知道众人信没信。
吴家杂货铺的生意很好,一天到晚都要给那些酒楼食肆送货,本来是夫妻俩干的活,只剩下吴耀辉的妻子贺氏在铺子里,她忙得脚不沾地,看到男人蹲在门口逮着客人聊天,想把人叫回来帮忙,又知道他必须要聊一聊。
不然,吴家姑娘的名声就毁了。
忙到傍晚,夫妻两人关门时,贺氏嘀咕:“赶紧让你姐回梁家去,今天那个张娘子往她身上一盆又一盆的泼脏水,她自己不要脸,可不能带累了咱们闺女的名声。”
吴耀辉心情烦躁:“我知道,一会儿我就找她聊。”
等到吴耀辉劝姐姐时,没把话说得太难听,只委婉提醒说姐夫身边还有好几个丫鬟伺候,姐姐不回去,容易被那些狐狸精钻空子。
吴氏养尊处优十几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那是她不想回婆家吗?
是婆家不要她啊,男人正在生她的气。
“我昨天才回,容我住两天再说。”吴氏揉了揉眉心,“那个姓张的女人简直是疯了,我又没惹她,东西也不是我开口要的……”
吴耀辉有点心虚。
他平时没少和周明海一起喝酒,关于姐姐生下了周明海的儿子一事,这件事情知道的人不多,他刚好是其中之一。
张家面馆生意很好,短短十来年就能买下一个宅子,他喝醉后有暗示让周明海这个做爹的负起责任,为人父母,该给孩子留下点家财。
吴氏瞧见弟弟脸色不自然,她忽然想起知道周明海和弟弟私底下有来往,当即眉毛一竖,质问道:“是你问他要的?”
“没有!”吴耀辉张口就否认。
吴氏怒极,反手一巴掌拍在桌上:“我是你姐,你尾巴一翘,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方才你分明在心虚……也对,如果不是你要求,他又怎么舍得把名下唯一的宅子送出来?”
吴耀辉眼看被戳穿,不再强行狡辩,恼道:“我还不是为了你?梁家再富,姐夫也是次子,分不了多少东西,那个宅子带了两间铺子,拿过来租也好,自家做生意也罢,总之是个进项。”
“你坏了我的大事了。”吴氏满脸恨铁不成钢,“贪小便宜闯大祸,说的就是你!谁稀罕他的铺子了?”
吴耀辉不以为然,嘀咕道:“也就是出事了而已。”
若是张玉娘没来闹,他不相信姐姐不动心。
吴氏用手撑着头,满脸头疼之色:“姓张的简直是疯狗,我又没有收到他们家的宅子。二爷也不体谅我……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之后我都再也没有见过周明海,他……”
她不敢对梁二爷埋怨太多。
“姐,见面三分情,你找人打听一下姐夫的行踪,然后去与他偶遇。该求就求,该哭就哭,你们那么多年感情,你肯定有法子求得姐夫心软。”吴耀辉叹气,“今天姓张的在门口说了那些话,我当时是解释了半天,可你常住在吴家,外人肯定会相信张玉娘的胡扯。”
姐弟俩都知道吴氏那个儿子的身世,曾经吴耀辉细细瞧过,孩子和周明海长相上有三分相似,放在一起看,说不是父子都没人信。
吴氏瞪了一眼弟弟:“我心里有数。”
梁二爷正在气头上,她这时候找上门求情,不光不能让他心软,还会惹得他更恼怒。
吴耀辉一脸不信:“姐!再拖下去,你名声就被毁干净了,梁家还会要你吗?我也有女儿。”
最后一句,他声音极低,但吴氏还是听清楚了,她顿时怒不可遏:“你嫌我拖累你闺女?”
“我没这么说。”吴耀辉起身就走,“你自己考虑一下吧。”
吴氏不想被那些下等人指指点点,一整天关在房里,看似什么都没干,却也没有真的闲着。今儿她想了许多,看弟弟要走,一把将人拉出来。
“我有事情吩咐你去办。”
吴耀辉顿住。
虽然猜到姐姐吩咐他干的不是什么好事,但他心知,姐姐好了他才能好。
吴氏咬牙切齿:“那个姓张的女人肯定还要在外头胡乱败坏我的名声,她说得越多,二爷就会更恼我。比跑去拖着人解释最好的法子是让她闭嘴。二弟,想法子弄死她!”
吴耀辉吓了一跳:“姐姐,别开玩笑。”
吴氏目光冷然地看着弟弟,掏出了一张银票:“去办!把事情办好了,咱们姐弟才能好!”
*
楚云梨正带着姐弟俩张罗着搬家。
姐弟俩想陪她一起回周家搬行咯,楚云梨拒绝了,勒令二人在新家打扫。
张玉娘对婆家没有半分留念,但姐弟二人不同,周母也好,周家兄弟也罢,除了占点小便宜,并不会伤害他们。
楚云梨一个人回了周家。
巧了,周明海正在看大夫。
大夫头发和胡子都白了,正在仔仔细细把脉,周母满眼担忧地站在旁边:“如何?”
半晌,大夫摇摇头:“出去说。”
三人出门,看见了楚云梨,周母还等着大夫的结论,懒得搭理儿媳妇。
“老夫无能为力,你们若还不想放弃,赶紧另请高明。”老大夫叹了口气,“药就不配了。”
周母心里一沉。
这个大夫是她从内城请来的,这么远跑一趟,大夫却连药都不配……大夫救死扶伤,说到底也是生意人,不配药就会少赚一笔。有钱都不赚,岂不是表明儿子没得救了?
周明河见母亲脸色不好,急忙哀求:“大夫,您配点药吧。”
老大夫摇摇头:“他之前喝的药就挺对症的,我看桌上还有两副。你们要么请高明大夫,要么就熬那个也行。”
说着,带着徒弟告辞离去。
周母呆呆站在门口,好半晌才回过神。
楚云梨没有和俩人说话,先去了张阿雪的屋子。
别看张家面馆赚得不少,姐弟俩因为还在长个子,都没有几套衣裳……今年买了,明年又不能穿,平时都是将就着过。
楚云梨从衣柜里翻出了四套衣裳,涵盖了张阿雪今年春夏秋冬所有衣物,她心下默默叹口气。
周家人在娶张玉娘过门之前,就是那种靠着给人做工才能度日的人家,当年周明海能读书,是因为他的祖父给一间铺子做管事,手头攒了一些余钱。
银子不多,刚刚够供养周明海,所以周明河认的那些字是从哥哥那里学的。
当年一个不愿教,一个不愿学,两人都被长辈逼了几年。
而张玉娘呢,生下来就在面馆里忙,有身好的衣裙也没时间穿,久而久之,便懒得买了。后来有了一双儿女,张玉娘又看清楚婆家靠不住,她是个要强的,想给儿女置办出一份家业。于是,平时能省则省。
她做梦都想不到,省到后来,好不容易有了家财,却被周明海抬手就送了人。
楚云梨都打算好了,面馆要开,那是张家祖祖辈辈的心血,但以后她只负责炒卤子和配面粉。
张阿雪的所有东西加起来也才一个小包袱,至于被子那些,通通都不要了,盖了几年的被子棉花都结了块,不如新被子暖和。
没银子,可以将就睡旧被子,她又不可能没银子花,搬了新家,到时全部买新的。
她将包袱绑好,放到屋檐下的一个凳子上,转身又去了周阿平的屋。
张阿雪好歹还有三四双鞋,有些脂粉和小巧的首饰帕子。周阿平的屋子要更简单一些,灰扑扑的,床上的被子比他姐姐的更结实。楚云梨收罗了一通,包袱里就两身衣裳。
有两套棉衣,裤脚那里有点短,腰也不够宽松,张玉娘原本打算今年给他改一改再穿,等到十四五岁,快要相看媳妇了,再给做新的。
楚云梨没要那两套棉衣,别说她不要,经历了一辈子的张玉娘自己在这里给儿女收拾行李,肯定也不会再要那些衣裳。
省来省去,什么都没落下。
周母不想搭理长媳,拖着儿子单方面孤立长媳。
楚云梨接连收拾了两个包袱,正准备去周明海的屋子收拾呢,出门看见姚氏扶着肚子正在打量她。
“看什么?”
姚氏好奇:“嫂嫂这是……要搬家?”
不像啊,搬家就拿这么点东西?
可若不是出去住,也用不着收拾行李。
“对。”楚云梨坦然,“刚才我拿了和离书去衙门,从今日起,我已不是周家妇,自然不适合继续住在家里。”
姚氏惊了,下意识看向厨房。
下一瞬,周母从厨房里蹿了出来,她气急败坏:“至于么?”
“至于!”楚云梨似笑非笑,“你儿子在外头有个孩子的事情,你早就知道了吧?要我说,你们周家上下所有人是一点心都没有,我为这家里掏心掏肺,到头来还敌不过一个见都没见过的孩子……”
周母对上儿媳妇那满满都是讥讽的眉眼,心知这时候再说自己不知道儿子的打算张玉娘肯定不会相信,她张了张口:“我想着你不是还年轻嘛。你和明海是夫妻,明海欠了人家,那就是你欠了……是是是,我糊涂,你生气是应该的,可对不起你的人是明海,我没有亏待过你啊!”
“没有亏待?”楚云梨气乐了,“那你可有厚待过我?从我进门到现在十几年,你们周家不止一次算计我的面馆,也就是我凶悍,态度也强势,才把面馆握在了手中。这些年你们全家上下跟废物一样全都让我养着,我不光替周明海养弟弟,还要养他弟弟的妻儿……我早受够了。”
她撂下话,“这冤大头我不干了!你们有本事,再去薅一个冤大头来养你们吧。”
她进了屋,飞快收拾了一个包袱,正在打结,看见周明海醒了。
“姓周的,恭喜啊,今儿起你就可以再娶了,姓吴的也被梁家送回了娘家,你再撑一撑,找个媒人上门提亲,说不得还能在临终之前得偿所愿。看在多年夫妻的情分上,我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这辈子锁死,不要再祸害别人了!”
周明海张着嘴,嗬嗬出声。
楚云梨拎着仨包袱,走得头也不回,出周家大门时,听到周母在后面惊呼“明海明海”,声音悲怆。
周明海确实是要死了,却也不至于立刻就断气。周母喊得那样凄厉,多半是喊给她听的,希望她心软后回去见周明海最后一面。
只要回头,周家就能借着她对周明海的感情继续拿捏她。
楚云梨没回。
她拿着包袱去了新房子。
房子造了四五年,张玉娘买过来的时候,头上的瓦都没盖完,是她自己买了瓦,又找了瓦工弄好的。
这边的位置不在主街上,铺子倒也租得出去,只是租金不如张家面馆那么高。张玉娘辛苦十几年才买下第一个房子,不舍得把房子租出去让人糟蹋,加上租金和她每个月赚的钱相比真的不多,便一直搁置着。
姐弟俩看到她回来,急忙上前接包袱。
张阿雪看了几圈,确认母亲就拿了三个包袱,惊讶地问:“娘,就这点行李?”
“其他的不要了,咱们买新的。”楚云梨一笑,“我啊,现在也想通了,辛辛苦苦攒的银子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漏掉了,还是捡都捡不回来那种,咱们有钱就花,别吝啬。细算起来,赚银子就是为了花的,一辈子都抠抠搜搜,哪怕家里有金山银山,自己没花到,那不是白辛苦了吗?”
张阿雪哑然。
小孩子就没有不想偷懒不爱花钱的,都是被长辈压着了而已。
周阿平试探着道:“娘,我想买一双靴子。”
靴子要更暖和一点儿,就是吧,周阿平长期在面馆帮忙,上衣下裤,穿靴子不好看。
长靴要配长衫才行。
他早就想买了,张玉娘不答应,认为他长得快,买来又不能穿,放一年就小了,纯属浪费银子。
楚云梨相信,死过一回的张玉娘绝对不会再舍不得了,她手一挥:“买!顺便买一套长衫,跟靴子配起来穿。”
周阿平欢喜不已:“娘,回头我一定好好干活。”
楚云梨想了想,“以前面馆缺人,你爹那个不成器的总想着偷懒,我就逼着你们姐弟帮忙。细算起来,是为娘的不对。周家当年那么穷,还送你爹读了几年书,眼瞅着家里日子都越来越好了,没道理还读不起书,明儿你就去学堂。”
周阿平呆住。
她看向女儿,“你有想学的东西吗?”
张阿雪连连摆手:“不不不!阿平去就行了,我帮你做生意。”
“想学就学。”楚云梨帮她顺了一下发,温柔地道:“还年轻呢,可不能被面馆给绑着。我看你喜欢首饰,回头我送你去拜师学做首饰好不好?”
方才楚云梨帮她收拾行李时,发现了不少铁丝和羽毛还有各种绒毛,那是拿来做绒花的原料。
张阿雪惊喜,却还有顾虑:“面馆怎么办?”
“我没和你爹成亲那会儿,我也是独自一人,放心,大不了少赚点,足够养活你们姐弟了。”楚云梨看她还不放心,补充道:“如果忙不过来,你再回来帮我嘛。不过,面馆暂时不开,梁家那边很不老实,私底下肯定要针对咱们。你爹……估计就是这几天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