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5章
楚云梨是天黑时回的孙家。
她可以一走了之,但她不急着走。
逍遥村四面环山,房子没有建整齐的一排排,而是看着哪处合适就在哪一处挖地基。
楚云梨回家时,用叶子包着一些野果,吃着有点像杏子,酸酸甜甜,味道也还行。
才走到孙家门外,就听到厨房里养母包氏正在骂人。
“死丫头,跑出去就不见人,也不说回来帮忙。一会儿老娘绝对不给她饭吃,三天不打,她就皮子痒痒……姐姐,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们不要她,而是这丫头实在不听话,我们还在的时候她就这么胆大,等哪天我们不在了,也不敢指望她好好照顾传根……”
楚云梨就是这时候推门而入。
堂屋亮着烛火,桌上已放好了两盘做好的菜,包氏还在厨房忙活,姐姐孙大菊站在厨房门口与她聊天。
孙大菊住在镇上,不经常回来,但她很愿意接待娘家的弟弟和弟妹,多数时候,都是孙大牛夫妻俩去她家做客。
孙大菊对待弟弟一向大方,每次夫妻俩去,她都好吃好喝的招待,平时有好东西,也经常给弟弟送一份,因此,她难得回来一回,夫妻俩自然要热情招待。平时一般只吃一两个菜,今儿则要安排五六个菜,还宰了一只鸡。总之,家里能够拿得出来的吃食,通通都上了桌。
楚云梨不馋肉,但是孙彩香这具身子缺荤腥,闻着院子里鸡汤的香味和风肉独有的肉香,她已填饱的肚子不饿,但还是止不住地咽口水。
孙大菊一眼看见楚云梨,皱眉道:“出门就是大半天,你去哪儿了?”
“死丫头,你还知道回来?”孙大牛方才砸她时伤着了手,手上还流了血,这会儿正用布缠着。
看见楚云梨后,他一边骂,顺手就捞了路旁的扫帚,对着楚云梨劈头盖脸一顿砸。
楚云梨转身夺门而出。
孙大牛狂追:“死丫头,你再跑,今天我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孙大菊还是早上吃的饭,这会儿有点饿了,孙家夫妻是习惯了他们教训养女时被邻居们看在眼中,但孙大菊不想被人跟猴子似的盯着,训斥道:“大牛,回来!都要吃饭了,还闹什么?”
楚云梨也不跑了:“你打!打断我的腿最好,刚好我还不用嫁人了!”
此言一出,拉回了孙大牛的理智。
恰巧孙大菊又出来夺了他手中的扫帚,还伸手推他:“走走走!回去吃饭!”
她还伸手拉蹲在地上的楚云梨,“彩香,回家吃饭。有姑姑护着你,谁都不敢对你动手。”
记忆中,孙彩香确实被这个姑姑护过几回。有孙大菊在,她哪怕挨打,也是挨几下就行了,要么是孙大牛被拉走,要么是孙大牛碍于姐姐在场不再动手。
“我就不上桌去吃饭了。”楚云梨小声道,“他们看了我就心情不好,我都不敢夹菜……”
孙大菊无奈:“你爹就是脾气急了些,没有坏心思。”
睁眼说瞎话,说的就是这种人。
孙彩香都要被人换出去给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做媳妇了,孙大牛还没有坏心?
这都不是坏心,难道还是好心不成?
楚云梨走到院子里就不肯往吃饭的堂屋进,孙大菊扯了两把扯不动,无奈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行,我给你盛饭。”
包氏一脸不赞同:“姐,您别太宠着她,这玩意儿不识宠,没良心的东西,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刚才她跑出去那会儿,要是不躲,大牛也不会砸到床头受伤。”
不躲?
老老实实挨打么?
楚云梨低下头,眼神特别冷。
孙大菊取了大碗,盛了半碗鸡汤,又往里添了些炒的菜,汤汤水水装一碗,端到院子里递给楚云梨:“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去屋子里吃吧。都一家人,你爹娘脾气不好,但好歹养大了你,别记仇。”
楚云梨不和自己的肚子过不去,这一桌饭菜是孙大牛夫妻俩准备来招待孙大菊的,刚才盛饭又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这碗里没有不该有的脏东西……脏东西是字面上的意思。
孙传根是傻子,曾经有往锅里尿尿,鼻涕口痰也有过。
楚云梨伸手接过:“谢谢姑姑。”
孙大菊顿时眉开眼笑:“去吧,吃完了早点睡。”
楚云梨端着碗没有立刻离开,转而问:“姑姑知道我亲生爹娘是谁吗?”
她直直盯着孙大菊的眉眼。
孙大菊面色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如果不是楚云梨一直盯着,说不定都会忽略她那一瞬间神情上的变化。
“我不知道。”
楚云梨好奇:“那爹娘是在哪儿捡到我的?”
“其实是我捡的。”孙大菊笑了笑,“我刚嫁给你姑父时,他们家也不富裕,就是住在镇上好听而已,实则日子不比村里的人好多少。我出门干活……去山上捡蘑菇,看到你一个人躺在草丛里,哭声特别小,身上好多土,都有蚂蚁在爬,连件衣裳都没有包,当时我生了你表哥表姐,当了娘的人看不得奶娃娃受罪,冲动之下,就把你抱回了家中。”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当时你真的特别可怜,身上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咬出了疙瘩,有些地方还在流脓流血……亏得你命大,也幸亏我那天上山去了那个山坳里,不然,你可能就没有长大的机会了。”
楚云梨一脸认真:“死了还好了呢,省得受罪。”
孙大菊脸色一僵,不赞同地道:“话不能这么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你现在过得苦,以后不一定苦,原先我小时候也很苦,嫁人后才慢慢好起来的。”
在这个家里,孙大牛夫妻俩完全是拿孙彩香当做出气筒。
孙彩香小时候要是敢和别人说话,不被夫妻俩知道便罢,若被他俩得知孙彩香跟谁一起闲聊,或者是和村里其他同龄姑娘一起干活,哪怕是从别人口中听说,他们也会狠狠教训孙彩香。不光要打她,还会不给她饭吃。
小小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只求不挨打不挨饿,渐渐地,孙彩香在村里独来独往,路上遇见人也不喊。别人也不会热脸贴她,久而久之,也就无人搭理她了。
她虽然住在人群之中,却像是和众人隔绝开来。
孙大菊是孙彩香印象之中唯一一个拿她当正常人对待的人。
换做原先的孙彩香,绝对不敢说这么多话,楚云梨双手捧着碗:“那是因为姑姑嫁到了镇上。我嫁去杨家……杨家那么穷,比孙家穷多了,而且听说那个杨富有又喝酒又赌钱,这种人怎么可能富?我跟他过日子,这辈子一眼就能望到头,只一个“穷”字!”
孙大菊叹了口气:“我也不赞同这门婚事,可你爹娘……他们也为难啊。彩香,你听话,以后姑姑会常来探望你。”
对于这话,楚云梨一个字都不信。
孙大菊家在镇上,连自己亲弟弟家里都不爱来,又怎么会因为一个连血缘都没有的侄女而常往村里跑?
“死丫头,别缠着你姑姑。”孙大牛已坐在了饭桌前,“姐,快来吃饭,别搭理她。”
楚云梨转身进了屋。
碗中有不少风肉,还有一个鸡翅,这是孙彩香从小到大吃得最好的一顿饭。
家里不是没有鸡鸭鱼肉,即便有,从来都轮不到孙彩香吃。哪怕喂狗,都没她的份。
楚云梨把汤都喝完了。
隔壁还在吃吃喝喝,楚云梨把碗送进厨房,正准备从厨房里出门,包氏就来了,她压低声音训斥:“下午你跑出去的事老娘还没跟你算账。记住,别缠着你姑姑说话,一会儿把碗洗了,厨房收拾干净,院子里扫一扫……明天来的人多,院子里邋邋遢遢的怎么见人?洗张帕子把你屋子里的灰擦一擦,床铺理一理,明儿有媒人进你的房,别让人觉得我孙家不爱干净……睡觉前把猪圈扫干净,臭哄哄的,再熏着客人……”
楚云梨忍不住问:“明天有多少客人?”
孙彩香不是正经出嫁。
村里的姑娘家嫁,要办喜宴招待亲戚和邻居,还有姑姑舅舅表哥表弟表姐送到婆家去,这些人算是给新嫁娘撑腰的意思,而婆家那边也会招待娘家的人吃一顿饭,再把人客客气气送出门。这些亲戚不会直接回家,还会到娘家这边来吃顿饭,也有娘家人感谢他们帮新嫁娘撑腰之意。
总之,嫁女儿不如娶儿媳妇热闹,但喜宴和娶儿媳是一样的,且喜宴要摆的桌数,比娶儿媳少不了几桌。
人家娶个媳妇,提前两天就有人来帮忙,孙家呢,明儿就是正日子了,今儿了还没来,甚至连菜都没买。
上辈子孙彩香被打晕了送过去,后来听说,孙家压根没请客人,就是杨富有找了个板车去拉她,孙家也找了板车将杨家姑娘拖回去,有几个邻居看热闹,但孙家没有邀请他们吃饭。
都说村里的人不讲究,实则除了那脸皮特别厚的人,一般人在别家没有邀请的情形下,不管对方家里在做什么,都不会去别人家吃饭。
真到谁家吃饭,要么是帮了主人家的忙,要么是主人家很真诚的邀请,不然,主人家随口喊一声来吃饭,没谁会不长眼的真跑去吃。
包氏恼羞成怒:“这事很光彩吗?请什么客人?你是不是想让我丢脸?”
他们夫妻打孙彩香特别顺手,包氏一怒之下,伸手就要揪楚云梨的耳朵。
楚云梨耳朵上现在还有撕裂伤,别说揪了,碰一下都痛,她偏头避开:“我光明正大嫁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怎么不光彩了?”
“还敢还嘴。”包氏勃然大怒,手上落了空,她抬脚就踹。
往常孙彩香不敢躲,楚云梨一弯腰,从她边上的缝隙处挤出了门,大喊道:“姑姑,我娘又要打我了。”
孙大菊还在吃饭。
这么多的好菜,姐弟俩还准备了些酒,慢慢吃着喝着。两人并非不知道厨房里的母女俩在争执,孙大牛是懒得管,孙大菊自觉是外人,不好多问。
楚云梨这一嗓子嚎出,姐弟俩不好再装傻。孙大牛张口就骂:“死丫头,吃顿饭都不消停。你是不是想死?”
他捡了板凳就往院子里砸。
“大牛!”孙大菊一脸不赞同,“明儿就是喜日子,你别发脾气。”
楚云梨垂下眼眸。
孙大菊口口声声说不答应这门婚事,但这话里话外,已经默认了孙彩香明日出阁。
“孙彩香,你今天不把我方才吩咐你的活儿都干利索,一会儿别想睡觉。”包氏撂完狠话,又回了堂屋。
楚云梨拿着扫帚,有一搭没一搭的扫着。心里猜想着孙彩香的身世。
明明夫妻二人说了是孙彩香的亲生爹娘不让她活,所以他们才会将孙彩香丢在密林中,看她不死,还把她的腿给打断,几乎是亲手把她喂到野兽的嘴里。
既如此,那孙家人应该知道孙彩香的身世才对。
如果他们知情,那孙大菊方才那番话就是胡扯,话里话外,好像孙彩香没在林子里饿死,都是她的功劳。
包氏收拾碗筷路过,又骂道:“没吃饭吗?软绵绵的,照你这么干,这活儿天亮也干不完。快点去扫圈!”
孙家喂着四头猪,都有百斤左右,往常全是孙彩香的活儿。包氏干得最多的就是骂孙彩香猪草割得不够,猪草切得不够细,猪圈扫得不够干净,冬天往圈里放的草太少……各种挑剔,骂急了还要动手。
楚云梨站在猪圈前,闻习惯了孙彩香味道的猪已经一窝蜂挤到了门口,呼噜呼噜地叫唤。
实话说,猪圈的味道不太好闻。
楚云梨看着那群猪争先恐后往门口挤,忽然一伸手,取了栓门的木头。猪圈门开了一条缝,本来就在找食的猪立刻就拨开了门,一个接一个往外冲。
猪特别狂野,冲出门后横冲直撞,像马儿似的撒开了四蹄狂奔,一边跑还一边嗷嗷叫。
楚云梨急忙让到路旁,还找了根棍子抽在猪屁股上。
本来就狂奔的猪背上吃痛,跑到了前院去。
包氏吓一跳:“彩香,你个挨千刀的,猪都跑出来了你不知道吗?”
楚云梨当然知道,又把剩下的猪也赶了出去。
孙大菊在乡下长大,曾经也赶过猪,但她现在住镇上,日子又宽裕,还请了个厨娘帮忙做饭。称得上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就比如今日回娘家,哪怕出嫁女回娘家是娇客,但大多数的人在回娘家后也不可能真的就抱着手在旁边等着嫂嫂和弟妹做饭给自己吃,多少都会帮点忙,哪怕是摘把菜拖一捆柴,再不济帮着摆个桌子拿个板凳也好。孙大菊就真的什么也不干,从头到尾在旁边跟俩人聊天。
轻省又干净的活计她都不愿意干,看到猪跑出来,孙大菊第一反应不是找个棍子或者扫帚拦猪,而是往房里让,怕猪钻进屋子里,还把门给关上。
这家里指望不上孙传根干活,真正撵猪的人只有孙大牛和包氏,再加一个楚云梨。
楚云梨当然不可能真的帮忙,猪但凡往她那边跑,她要么让它跑远,要么就使劲抽两下让它更疯魔。
而孙大牛喝了些酒,脑子不太清醒,走路跌跌撞撞。
于是,真正撵猪的只有包氏一人。
包氏一个人累得气喘吁吁,还要抽空来骂人,骂男人没拦好猪,骂养女把猪放了出来。
几人都在忙,没人管孙传根,他端着一个碗站在屋檐下,不光没帮忙,反而还叫好。
傻子感知不到别人的情绪,完全没发现包氏已气到了极致。她撵了半天,满院子的狂奔,却一头猪都没能撵回后院,累到跑不动后,叉着腰大骂:“一个个都是废物……死丫头,你怎么喂的猪?傻愣着做什么?赶紧给我把猪撵回去……”
楚云梨不慌不忙。
她又不急着送客,也不急着睡觉,慢慢来嘛。
两刻钟后,猪都累了,不再到处狂奔,而是慢悠悠在院子里拱土,楚云梨起身把猪撵回去。
等她关好猪出来,孙大菊已告辞离开。迎接楚云梨的,是包氏抡起来的棍棒。
是的,别看楚云梨好几次差点挨打。那都是孙大牛夫妻俩在孙大菊面前有所收敛。
如今孙大菊走了,二人都准备动手揍人。
楚云梨反应也快,一把揪住孙传根,将他挡在了身前。
反正,两人要打,先打孙传根。
夫妻俩拿孙传根当命根子,自然不可能误伤儿子,一时间也打不到人。
越是打不到楚云梨,两人越生气。
楚云梨瞧见二人这誓不罢休的劲头,也有些不耐烦,逮着了机会,伸脚一绊,孙大牛一头栽倒在地。
屋檐下有一块磨刀石,孙大头的牙齿磕到了上面,当场磕得满口是血,他感觉自己的牙好像掉了,哎呦哎呦直叫唤。
孙大牛受伤,包氏也顾不得打人了,急忙上前查看自家男人的伤势。
“快去扯点紫蒿来。”包氏大声嚷嚷。
孙传根听不懂这些话,这话是对着楚云梨说的。
楚云梨出了门,紫蒿确实是止血的药草,只不过这大半夜的,月光底下不太认得出来。她磨磨蹭蹭近半个时辰,才抓了一把草回去。
孙大牛喝了酒又受了伤,受伤后就躺在了床上,躺上床就不想起来了,想要骂人,奈何嘴痛。干脆睡了过去。
包氏非要带着楚云梨一起收拾院子。
那几头猪在院子里撒过欢后,本来就不整洁的院子更乱了,而且还带着一股猪粪味,大晚上的,也分不清到底哪里有猪粪,铲也铲不干净。
包氏很快就累了,回去睡觉前,吩咐楚云梨去厨房洗碗。
“你不收拾干净,明天让老娘丢人,老娘到时候再跟你说!”
最后那句,满满的威胁之意。
楚云梨进厨房烧火,洗碗是不可能洗的,她点燃了火折子,抓了一把干草点燃,没有往灶中放,而是直接丢到了边上的柴火堆里。
天干物燥,加上孙彩香从小到大每天都要干活,家里和地里的活全部忙完以后就去捡柴,孙家的柴房和屋子后面都堆满了干柴。
有干柴的人家,一般不会烧湿柴,此时厨房里那一堆柴火就特别干燥,沾了火星后,都不用楚云梨拿吹火筒,眨眼间火苗就已烧上了屋顶。
楚云梨退到了厨房门口,没有试图灭火,而是又等了一会儿才开始喊走水。
逍遥村各家的房子和房子之间至少隔了有几丈远,孙家的位置,左右邻居离得还要更远一些,孙大牛夫妻二人被吵醒,急急忙忙灭火。
水缸里的水只有一小半,而且水缸在灶台里面,门口火势熊熊,根本不敢往里冲。
村里各家都挑水,院子里没有井,虽说孙家的厨房没有紧靠正房,但边上就是堆满了柴火的柴房,柴房离正房一丈远,难保火星不会飘过去。
孙大牛很慌,团团转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去叫邻居帮忙。
安静的逍遥村很快就热闹起来,邻居们很靠谱,来救火时还带上了家里的水桶和扁担,又有人大着胆子去将柴房和正房之间堆着的杂物挪开。
可是柴房里的柴火太多,挑水的地方又离得太远,足足半个多时辰后,才把火势浇灭。
与其说火是浇灭的,不如说是柴火被烧干净了以后烧无可烧才灭的。
外人是帮忙,除了几个特别实诚的,最累的就是孙大牛夫妻二人,包氏的脸上全是黑灰,确定大火已灭后,她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既是累的,也是后怕,还有心疼。
“这么晚了,你们家还在厨房烧火吗?”
“是啊是啊,再多的活儿可以白天干嘛,大晚上的,可不就容易出事?”
……
众人说起着火的缘由。包氏气不打一处来:“死丫头,你是来讨债的吧?”
孙大牛夫妻俩生了个傻子儿子,前头嫁出去的那个女儿也是个瘸的,又对收养来的女儿不好。夫妻俩并非不知道村里人在私底下议论他们……正因为知道,俩人心里其实很自卑,在人前很要面子。
这房子突然着了,又会沦为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包氏一想到那些人要在背后指指点点自家,如何能不生气?
楚云梨连连后退,像是被吓着了一般。
她没有出声为自己辩解,但边上有人看不下去,下意识帮着她说话:“别嚷了,彩香多乖的姑娘,她肯定也不是故意的。本来就被吓坏了,你再骂人,怕是要吓破胆。”
“对啊对啊。彩香,你去我家睡吧。”
值得一提的是,孙彩香住的那间是孙家的老宅,造新房子的时候方位变了,没舍得拆老宅,老宅破归破,拿来堆柴也太可惜,包氏又听说房子没人住会烂得更快,于是让孙彩香一个人住。
厨房左边是柴房,柴房左边是新房,而厨房的右边就是老宅。方才老宅着了火,同样被烧了个精光。
只不过老宅子许多年了,里面也没什么东西,烧光了也不可惜。
邀请孙彩香去家里住的是隔壁邻居家的大娘,她是一片好心,方才救火也冲在最前头,包氏再不高兴老太婆多管闲事,但才得了人家帮忙,也不好冲人发火,耐着性子道:“家里有多余的屋子,一会儿我收拾出来给她住……今儿多谢大家……”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累得话都说不出来的孙大牛。
村里人帮着救火,算是帮了孙家的大忙,今儿若不是村里人倾力相助,说不定连正房都要烧起来。
若是房子烧没了,夫妻俩这半生的积蓄也没了,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哪怕今日的损失不大,但得感谢村里人帮忙的这份用心,至少要请大家吃一顿饭。如此,下次家里有事,旁人才会搭把手。
今日来帮忙的有三四十个人,但请人不可能只请帮忙干活的,得把人一家子都请过来,加起来估计有十来桌。
既是谢客,那就要把客人招待好,不光要有酒,还得有好菜。一场感谢宴摆下来,至少要花三四两银子。
这么大的事,包氏一个人做不了主,应该夫妻俩关起门来商量。但此时话赶话说到了这里,包氏只能看自家男人脸色,等他来接话。
果然,孙大牛很懂事:“明日我娶儿媳妇,大家都来喝杯水酒。不用送礼,只管来吃,当是谢大家今日帮忙救火。”
他还再三强调,“真的不要带礼,谁带礼,我要生气的!”
既然要请这么多人吃饭,就得有人帮忙,凭包氏一个人,可干不出十桌菜来。他又喊了村里红白喜事时的的管事,那是他本家的一个堂兄,嘱咐了让人早点过来。
等到邻居们散尽,已是深夜。明儿还要请村里人吃饭,天不亮就要起,包氏只来得及骂养女几句就去睡了。
也是因为明儿就要送养女出嫁……这是给儿子换媳妇,万万不可出岔子。
没有人安排楚云梨去屋子里睡觉,但孙家的正房有五间,夫妻俩加上孙传根只住两间,其余两间客房里摆了床。
只有床,没有被子。
楚云梨从柜子里翻出了被子铺上,夫妻俩都以为她这是在家住最后一晚,凑合一宿就行……实则她明天不嫁人,接下来可能还要在家里住许久。
天蒙蒙亮,管事孙大全就到了,一起来的还有他媳妇。
村里都是勤快人,夫妻俩一到就开始收拾被烧光了的厨房,包氏脾气很大,总爱对孙彩香下狠手,正事上还是拎得清。
夫妻俩一到,她立刻就醒了,然后和孙大全的媳妇一起收拾,整理一番后,发现除了那口铁锅,其余的缸碗瓢盆通通都要置办。
包氏特别心疼,又开始扯着嗓子骂楚云梨。
楚云梨出门时,她无意中从打开的门缝里看见了床上洗干净的被褥,气得大骂:“谁让你把那被子拿出来的?”
当着孙大全夫妻的面,楚云梨小声道:“没有被子,我睡地上吗?”
“你……”包氏到底要脸,她对养女不好是一回事,但她不希望别人指责她苛待养女。
往常她还在村里跟人说过是养女不听话,所以他们夫妻才经常出手教训,更是跟人说过他们夫妻是养女的恩人。
孙大全的媳妇能不知道夫妻俩对养女的态度?眼看包氏要翻脸,扯了她的胳膊:“小声点,一会儿村里人就来了。”
包氏抿了抿唇,忍住了到了嘴边的谩骂,今儿还要送着丫头出嫁呢。
想到此,她拉着楚云梨进了屋,还把门给砰一声关上。
“一会儿牛车来了,你老实给我上,今儿你要是不听话,我打死你。”包氏眼神凶狠,“别以为我是吓唬你,你今天如果不嫁人,我们绝对不会饶了你!别呆愣者,说话!”
楚云梨低下头:“我听话。”
包氏满意了:“今天你就别干活了,一会儿你去烧点水,将你这一身洗漱一番,把头发梳好。”说到这里,又有些不满,“明明是给你出嫁穿的衣裳,你昨天就穿了……一会儿我给你拿一身,别杵着了,赶紧忙去吧。”
楚云梨跑去烧水。
孙大全的媳妇姓周,看见楚云梨蹲在用石头垒起来的简易灶台旁边烧火,心中有些不忍:“家里怎么安排你的?”
“让我一会儿上杨家的板车。”楚云梨笑了笑,“难得能单纯地烧一回水。”
周氏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村里的妇人干活,那都不是一样事情干完再干下一样,比如做饭的时候要顺便切猪草,等饭做完,猪也喂完了。
都说女子嫁人是第二次出生,嫁得好了,可能就改了一辈子的命。孙彩香这丫头是怎么长大的,村里人都看在眼中。以后嫁去杨家……这辈子也没有好日子过。
好好的姑娘家,嫁给了一个足以做她爹的男人,也只有孙大牛这种缺德货色才干得出来。
“昨晚怎么没有烧死他?”周氏暗暗骂了一句。
天越来越亮,来孙家的人渐渐多了,那些人都没有空手来,要么带着桌椅,要么带着锅碗瓢盆。
去镇上买菜的人在一个多时辰后赶回,有钱还是好办事,原本提前一两天就该准备的饭菜,买回来以后,在中午之前就全部炒了出来。
一般家中嫁女,都在辰时中左右送女儿出门。
接儿媳妇的人家,要带着迎亲队伍把人接走,哪怕两家离得再近,最迟巳时中,怎么都要把人接走了,赶在午时之前拜堂成亲,才算吉利。
一直到饭菜都炒好了装到盆里,也不见杨家的板车来。
两家之前商量换亲时,都觉得这事办得不合适,兄妹换亲常见,这兄妹和父女俩换亲,肯定会被人笑话。
于是,杨富有就提议,他先来接人,赶在中午之前,孙家再派板车去杨家接他女儿。
等了又等,始终不见杨家人出现。
村里的人昨天还不太清楚孙家要和杨家换亲,但昨天晚上帮忙救过火以后,听说孙家有喜,一个传一个,知道了杨孙两家换亲的事。
孙大牛眼瞅着杨富有不来,心想着是不是事情闹大了他嫌丢人要反悔,但回过头又想,姓杨的一把年纪,如果错过了彩香,可能就再也娶不到这么年轻的媳妇,再觉得丢人,应该也会来。
杨富有再娶,那是为了生儿子传宗接代。
面子再重要,还能有儿子重要?
他找了个本家的侄子,让去杨家催一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