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5章
今儿要不是高望宗又哭又求,当街扇自己巴掌,还抱着妻子的腿不放,他不相信妻子会这么快消气。
高望宗简直是豁出去了,面子里子都不要,只求留住妻子。
这么多人亲眼所见,高望宗都能猜到,过两日城里的人要怎么传了,尤其是那些本来就暗暗笑话他赘婿身份的人,肯定会愈发看不上他。
往日高望宗正是以那些人是羡慕嫉妒他,才说他的坏话来安慰自己……不要紧,只要自己过得好就行。
高望宗总算是求得了妻子的原谅。
姚月枝生起气来,恨不能将高望宗挫骨扬灰,可消气之后,又想要护着他,人活一张脸,众目睽睽之下,高望宗又哭又求的,传出去不好听。
于是,夫妻两人从吵闹到回府,一刻钟都不到。
楚云梨站在窗前,看到高望宗揽着妻子满脸讨好的笑,回头道:“爹,您完全不用操心二弟,瞧瞧,这么大的事,轻描淡写就过去了。”
高父面色复杂:“你们姐弟……何时变成这样了?”
互相陷害,生怕对方过上了好日子。
楚云梨强调:“原先我不争不抢,都是他们再针对我,我若还不改性子,早晚会被他们害死。爹,您不想我们姐弟再互相争斗陷害,最好是赶紧将高价的财物归属定下。”
高父迟迟不肯做决定,证明在他心里,高望南也还是有几分地位,楚云梨提议:“要不一人一半?”
她又补充,“在我怀上第三胎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回娘家来分财物,钱财乃身外之物,我有丰厚的嫁妆,婆家生意又做得大,拢共也才一双儿女……高家属于谁,我都不在意。但是,他们不这么想,陈一衡起了贪欲,高望喜不让我生孩子,高望宗从来都将高家当做囊中之物,发现您老举棋不定,他就开始陷害我,算计我,威胁我……我改主意了,该是我的,我谁也不让。”
楚云梨说到这里,出门走到门口,从丫鬟手中取过一个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是雪白的纸,还有毛笔和砚台。
仕农工商等级很分明,世人追捧读书人,但凡家中有余财,都会送孩子读书,楚云梨做出了当下没有的白纸,只要有货,就有源源不断的银子。
“爹,送您个礼物。我工坊中做出的第一套笔墨纸砚。”
高父是生意人,眼光很高,看见匣子里的东西,还强撑着用手摸了摸,惊讶地问:“这些是你做的?”
楚云梨颔首。
高父取出那块带着香味的墨:“哪里来的方子?”
楚云梨笑了笑:“无可奉告。”
“好!”高父哈哈大笑,刚笑两声,扯着了伤口,他顿时咳嗽起来,“就该留个心眼,哪怕是亲爹,也要有所保留。”
如果说今日之前他还有些踌躇,面前的笔墨纸砚就让他下定了决心。
等到夫妻俩进门,楚云梨盖好了匣子。
姚月枝眼神一闪:“姐姐,你拿的什么?”
高父早就发现儿媳妇住回家来是为他的银子,他倒是不在意,反正这银子即便是给了儿子,最后也只是落到孙子手中。
但此时他改主意以后,再看儿媳妇这模样,心下就觉得厌烦。
楚云梨面色淡淡:“我自己带来的东西,不是父亲给的。”
姚月枝含笑上前,半真半假玩笑道:“什么东西?遮遮掩掩,跟见不得人似的。”
打开后看到是上好的笔墨纸砚,姚月枝愣了一下:“这纸好白。”
楚云梨补充:“还特别韧,且不透墨,我送给父亲的礼物。”
姚月枝从来不管生意上的事,她从生下来到现在就没有缺过银子花当然了,当然了,因为姚大人喜欢敛财,她也喜欢攒银票,更爱金银玉石。
闻言,顿时兴致缺缺,“爹会缺这些?姐姐,你讨好父亲都不肯用心……”
楚云梨懒得跟她多说,将匣子放在旁边。
倒是高望宗察觉到不对:“我没见过这种纸,姐姐从哪里买来的?”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还愿意跟我好好说话?我以为你会恨我。”
高望宗垂下眼眸:“一家子姐弟,哪儿有隔夜仇?父亲也希望我们姐弟和睦。”
高父下定了决心,轻咳一声:“望宗啊,一会儿你们夫妻就收拾行李搬回家去吧。当初说了你是入赘,现在你们夫妻跑回家来住着不走,虽是为了照顾我,你爹也能理解,但到底于理不合。姚大人通情达理,咱不能得寸进尺。”
高望宗心里一慌。
他一直以为只要夫妻感情好,高家早晚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没想到,好不容易把媳妇哄好了,能够继续借姚府的势,父亲又要撵他走。
很明显,这不是撵他离开那么简单。今日他们夫妻出了高家的大门,这高家的财物,他绝对拿不到大头。
一定是高望南做了什么。
“爹,我难得回来……”
“你爹又没让你回,以前你是不爱回,不是不能回。”高父一针见血。
他不是没有看出儿子心不在这个家里,做了姚家的女婿以后愈发傲气,看不上商户,就连与高家那些世交求上门,他做中间人时,也还要另收一笔银子。
这些事情不是秘密,高父都知道,往常他是把儿子往好了想,儿子知道往家搂银子,总比不搂银子要好。
结这门亲事,高家面上风光了些,实际上没有得到多少好处。姚大人并没有对高家另眼相待。
说是姚大人的亲家,高父这些年来很少和姚大人同桌喝酒吃饭,人家是打心眼儿里看不上他。
往常高父总安慰自己,得到了实惠就行。近几日在万氏的提醒下,他才猛然发现,明明是高家想吃姚家的绝户,实则是反了过来。
本来就还在纠结让哪个孩子接手家业的高父,心又往女儿那边偏了偏。此时听了女儿的话,他格外厌烦儿子这势利的模样,何况儿子为了家业,不光没给姐姐撑腰,还要给姐姐添堵。
高望宗听出来父亲话中对自己有不满,便想解释几句。
高父却已不再听:“我有点困,想睡了,你姐姐在这里就行,你们回吧。”
高望宗脸色微微一变:“姐,你跟父亲说了什么?”
楚云梨喝了口茶:“你觉得我能说什么?”
姚月枝确实想要高家的钱财,但她招赘婿入门,还愿意到婆家侍奉公公,自认为足够退让。没想到公公竟然要撵她走,等于她一腔热心肠贴了别人的冷脸,当场就生了气:“走!”
有父亲在,高家的财物早晚是他们夫妻的囊中之物,他们夫妻来这一趟,也是维持两家面上的体面,既然高家不要她给的尊重,那她也懒得费心了。
高望宗连唤了妻子好几声,见妻子不肯回头,急得直跺脚:“爹,您糊涂啊,夫人她好心好意回来侍奉,您即便是觉得她哪里不好,也不该这么直白地撵人走。她在家很受宠……她爹肯定会生气……”
高父皱眉:“送客!”
有管事来送客,姚月枝的骄傲不允许她留下来继续被婆家挑剔,高望宗也不遑多让:“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们等着吧。”
撂下话,高望宗不给父亲说话的机会,扭头扬长而去。
楚云梨也起身:“爹,您睡会儿吧。”
高父有些担忧:“姚大人那边……”
“你若是害怕,可以将他们叫回来。”楚云梨直言,“你把高家所有财物拱手相送,也许能得他们几个好脸。”
高父:“……”
他不甘心啊。
虽说这个财物交给儿子,最后多半会落到孙子的手中,只是财物姓了姚,原本没有什么不甘心,可……他不确定儿子的身世。
不知道儿子到底是不是自己的血脉。
若儿子一直留在高家娶妻生子,他也就难得糊涂,懒得计较,反正财物在高家人的手中。可高望宗跑去做了上门女婿,这些家产以后还得姓姚。
若是儿子愿意多生几个孩子抱一个回来给他教养,他也就认了。
偏偏姚月枝那个女人直接喝了绝子汤,高父希望儿子能再找女人生孩子……但他不会提。
姚月枝是姚大人的独女,她若是因为外人而过不好,那人肯定要倒霉,高父得罪不起父女二人。
“让我想一想。”
楚云梨起身出门。
高父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问:“陈一衡背信弃义,还在外头生了三胞胎,如今病得越来越重,眼瞅着是指望不上了,你想做陈家主母,估计会很难。要不,你带着孩子回家?”
楚云梨回头。
高父兴致勃勃:“两个孩子姓高,谁都不能和你争。”
楚云梨好奇:“姚大人不会允许他兜里的银子被我拿走,你想好怎么应付他了么?”
高父:“……”
“让我再想想。”
*
楚云梨走在郊外的荒山上,这连绵的几个山头都已在她名下。
和以往她买来造工坊的荒山不同……那些荒山是完全不能种地或者是地太薄,种不出粮食。这几片荒山至少有七成的田地可以种出粮食来。
别看城内的商户过得不错,实则整个府城的普通人都挺穷,尤其是出城以后,衣不蔽体,浑身补丁加补丁的人不在少数。
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但这几片荒山的地却是那些庄稼户主动放弃的,实在是交不起税。
云州府内的百姓,除了每年的粮税,还要交人头税,鸡税鸭税牛税,若是要将这些东西卖掉,还得又交一层税。不止如此,粮税和人头税还往后收,已收到了四年后。
不管养什么都要交税,逢年过节也有税。且每一年都会被征劳役,干的活儿很杂,除了修桥铺路,还要去矿山,隔壁府城的活儿也在干。
这城中许多人生下来就没去过外地,只知道这云州的规矩,没见过世面,不知道其他府城的人怎么过日子,以为这些苛捐杂税本就是应该的,日子过得苦哈哈。
拼了命的种地,不过是辛苦自己。因此,府城外这些听过外头消息的百姓,干脆放弃田地,去外地重新开始。
想离开就得写路引,想要拿到路引,还会被狠宰一刀,一张路引一两半银子,当下人讲究多子多福,一家十几口人是常态。本就是日子艰难才要去外地找一条生路,哪里买得起路引?
想走走不了,只能过一天算一天。
出城以后,很难看到谈笑风生的人,个个脸上一片麻木,埋着头匆匆赶路。
楚云梨开工坊说要招人,二钱银子一个月,当天的人从山顶排到了山脚,还有源源不断的人群赶来。
她想要帮助百姓,都有心无力。
人实在太多了。
“再开个皂坊,香料坊,绣坊,染坊,对了,养鸡场和养猪场也可,回头找擅长养鸡养猪的人来做管事。”
楚云梨吩咐边上的管事:“工钱低一点,但包吃,要用粮食结工钱也行。”
管事欲言又止:“您工钱开得高,工坊的税可不少,衙门那边收一笔,私底下咱还得送……”
衙门是几头吃,尤其是对商户,税收得不高,但私底下的孝敬送得不到位,从外地进货的人货物进不了城门,想要把货卖往外地的货物又出不了城门。
高望南名下的生意一直没出岔子,都是面前这位姓刘的管事在操持,送好处时他会主动将银子送到,回头禀告一声。
这些年来,高望南都习惯了自己名下还有这一笔支出,潜意识里就已认为这是一笔该花的银子。
“先送着。”楚云梨扯下路旁一根杂草,那杂草不是长在沟渠田坎,而是长在地里。
大片良田无人种,当初楚云梨要买下这荒山,他们那边开价很高,但给足了价钱后,一点都没被为难。
衙门反而希望有人买下这些田地,田地在谁名下,谁就要交税。以至于包括城内的那些富商,没有人愿意多买地,最多是置办一个庄子种点菜供养府中,他们都更愿意买铺子来做生意。
管事领命而去,税虽然高,但工坊之中做出的东西很好,不怕赚不到银子。他就是觉得主子步子迈得太大,摊子铺得开,万一其他的工坊赚不到钱,就得拿目前的这几个工坊赚的银子来填补……这么一算,少折腾还能省点银子。
可主子执意如此,他也拦不住。
云州府大部分是没见过世面的百姓,但也有见过世面的人,这其中还有想救百姓于水火的好心之人,不是没想过去告姚大人,可他从京城来的,根基颇深。等闲人不愿意与姚家作对,而非等闲之辈,普通人连面都见不着,何谈相请?
若只是凭着外头的那些消息判断谁在和姚家作对,万一只是误传,那就是将姚大人告到他自家人处,非但告不倒他,告状的人还要倒霉。
楚云梨在修建工房发现郊外的乱象时,就已决心拔除这个毒瘤,打探了这么久,总算有了些眉目。
最多两三个月,应该就会有消息了。
姚大人如此猖狂,因为他是一府之主,上官还愿意护着他,二人联手,称得上是只手遮了这云州的天。
但贪官就是贪官,朝廷不允许他们贪得太过,姚大人靠着本家做了这云州府的天,实则他只是姚家的旁支而已。
若是要砍主干,姚家当然会拼死抵抗,但只修修枝干,姚家多半会断尾求生。
楚云梨在高家住了两日,白天出门,夜里回府,直到第三天,孙氏才带着礼物登门。
“南儿,你何时回府?衡儿病着,如今你们院子里的事情都指着你,你得回去……”
楚云梨打断她:“那个叫忘秋的,怎么安排?”
孙氏知道儿媳妇是因此才不肯回,立即道:“只找了个偏院养着他们母子,你说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办。”
“不给名分也行?”楚云梨好奇。
孙氏:“……”
“人生了三胞胎,衡儿弱成那样,估计不会有孩子,你名下只有一儿一女……”
楚云梨再次打断她:“你想给她名分,将三胞胎记族谱上?”
孙氏叹口气:“衡儿都那样了,他院子里哪怕多十个女人,也影响不了你。而且,忘秋入府,以后就在你手底下讨日子,总比放在外头好吧?”
言下之意,儿媳想要折腾忘秋,还是放在府里方便。
“我打听过了,你天天出城。”孙氏苦口婆心,“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楚云梨真心实意道:“你可以休了我。”
孙氏:“……”
“别开玩笑。”
儿子做不成家主,再失了强有力的岳家,日子会更艰难。
先这些,明天见!笑哭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