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7章
当年余父的妹妹余月儿未婚先孕,此事很不光彩,在镇上就没有秘密,即便是买落胎药,也会传得沸沸扬扬。
而恰巧那段时间余家有个嫁去另一个镇子的姑奶奶要回来帮侄女说亲。
镇子和镇子是不同的,余家所在的镇子偏僻穷困,找不出几户富裕的人家。那姑奶奶所在的镇子离城里不远,格外富裕。即将要说成的那户人家更是呼奴唤婢。
余月儿瞬间就动了心。
于是,那段时间她借口备嫁,整日足不出户,不见任何人。
余家夫妻俩也想促成这门婚事,余母随即对外宣称有孕,肚子越来越大。后来余月儿临盆,余母也临盆……镇上所有人都知道余家夫妻在儿女双全后,第三胎又生了个儿子。
两个月后,余月儿出嫁。
一般生完孩子的妇人都会丰腴些,余月儿饿了半个月,从不喂奶,出嫁时瘦如纸片,和未嫁姑娘也差不多。
余父送亲,抓着妹夫猛灌酒。
面对大舅子的劝酒,对方不好拒绝,新婚之夜喝了个烂醉如泥,总算是将事情糊弄了过去。
镇上的所有人都不知道余青安不是夫妻俩亲生,时隔多年,夫妻俩都忘了当初的算计。
余父听到儿子这么问,心慌了一瞬,很快就稳住了心神:“混账东西!你有良心没有?我不是你爹,那谁是你爹?”
余青安扬眉:“我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自然有亲爹。你们把我卖了个好价,我也算还了你们的养恩,往后大家各走各的路,若你们不识相还要来算计我,那……这天底下的孩子受委屈了都会去找自己的娘,你们最好别逼着我去找娘。”
余月儿嫁的那个男人是个病秧子,若不是男人身子弱,也不会娶一个偏远小镇上的姑娘。余月儿过门后,一年就生下了个儿子,后来又怀了双胎,生了双生女儿。
这一下算是在婆家站稳了脚跟,不过,那男人在三年后去了。
余月儿近些年日子也不太好过,婆家怕她改嫁,不让她出门,不让她见外人,哪怕是回娘家也不行。
娘家人找上门,最多就是见一见,她那公公婆婆还要守在旁边。
余家夫妻为了治小儿子,不是没有去借过钱,但……是余月儿的公公婆婆出面借钱给他们。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夫妻俩原先借的都没还,也不好意思再登门。他们敢跟余月儿耍赖,可不敢跟其婆家一次次张口借钱。
“什么亲娘?”余母训斥:“我就是你的亲娘,除我之外,你哪里还有其他的娘?”
余青安起身就走:“那我还真得去问一问。”
他抬步就要往外走,夫妻俩被吓着了。余父快步上前拽住儿子:“正说着话,你家还有这么多人等着招待,你要去哪儿?”
“去找我亲娘。”余青安嗓门儿不小,院子里所有的人都看了过来。
余父只觉如坐针毡。
当年的事情不能暴露。
余月儿在婆家被公公婆婆看得紧,又被处处挑剔,如今孩子早已长成,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若他们知道她当年在未出嫁时就生了个孩子,非得把她休回家不可。
两家断亲不要紧,断亲时,肯定会逼着余家还债。
“行行行,你先忙,那些事咱们回头再说。”余父伸手拽着妻子,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们是跑了,可余青安口口声声喊亲娘,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最近周家天天请人,余青安跟着一起干活,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那真的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又干得苦力……一般愿意做上门女婿的后生都不是什么能干的人。
能干的人受不了上门女婿的这份委屈。
可余青安真的很能干,众人没少夸周家二老福气好,也觉得周家是运气好。
原来余家夫妻这么爽快的送儿子做上门女婿,是因为儿子不是亲生?
有人好奇,就有人出言询问。
余青安是一点都没瞒着。
在当下,有许多人会认为“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话有道理。
身为儿女,无论被亲爹娘如何背刺算计,只要亲爹娘回头认错,就都该被原谅。
若是做儿女的不原谅,那就是不孝!就是小气!
他想要和余家彻底撕开,就先要让众人知道那不是他的亲生爹娘。
既不是亲生,那就只有养恩,余青安十岁出头就开始赚钱给弟弟妹妹治病,更是用自己的亲事换了十两银子给家里……这么一算,养恩怎么都能还清了。
“啊?你娘是你姑姑?”
余青安点头:“我也是从大树那里听说的。”
大树的娘,是镇上有名的稳婆。
众人纷纷感慨:“瞒得真好啊。”
“可不是,我妹妹嫁到镇上这么多,愣是一点风声都没听见。如果不是青安说出来,谁能知道?”
“大树可算是干了件好事,不然啊,青安现在还甩不开那对夫妻的压榨。”
……
就是压榨。
若是亲生,做哥哥的赚钱给弟弟妹妹治病,那是应当应分的,就是命苦了点。可谁让他摊上了呢?
不是亲生的兄妹,做哥哥的干活那么多年的银子全部给了弟弟妹妹,出嫁还又赚了一笔送给他们,算是仁至义尽,成亲后只顾自己的小家也算常理。
*
余家夫妻俩回家的路上那是越想越害怕,觉得有必要将余青安知道自己身世的消息告知余月儿,让她早做准备。
不然,万一哪天余青安突然找上门去,不光余月儿要倒霉,他们俩也逃不了。
余月儿婆家姓杨,她这些年是不得自由,不能随意出门,其实日子过得不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想吃什么,只要告诉厨房,最迟第二天就能吃上。
得知哥哥嫂嫂前来,余月儿心里欢喜之余,又有些厌烦。
杨家最能干的人是她公公,即便她夫君不在了,杨家的生意还是越做越大。但余家却是在走下坡路,欠的债越来越多。
有一个欠一堆债的哥哥嫂嫂,余月儿在婆家面前都抬不起头。好在这债是因为给孩子治病而欠下,不然,她更丢脸。
此次见面,由余月儿的婆婆陪同。
夫妻俩这些年时常来探望她,娘家的长辈只是防着儿媳妇改嫁,不希望儿媳妇见外人,夫妻俩来得次数多,偶尔也能和余月儿单独相处一会儿。
余父提出有要事告诉妹妹,想和妹妹单独出去走走。
杨夫人面色淡淡:“去吧。秋霜,你陪着一起。”
她笑容温和,“亲家大哥难得来一趟,我们得好好招待,秋霜最是妥帖,有她陪着,你们想喝茶吃点心都能让秋霜去准备。”
所谓的让秋霜去准备,就是让秋霜去吩咐旁边候着的小丫头。
今儿怕是不能单独说悄悄话,余父出了院子后,斟酌了一下措辞,道:“青安那孩子亲事定下后,不知道是不是在周家受了委屈,口口声声说要来找你帮他做主。”
余月儿嫁人之后只见过病弱的一双侄子侄女,没再见过亲生儿子。她心虚,余家夫妻也不希望母子相见,这么多年,愣是没有见上过一次。
突然听到兄长提及那个孩子,余月儿愣了一下,当年的事情办得隐秘,这么多年没谁怀疑过孩子的身世,她没多想:“我这……不爱出门,可能帮不了他。”
余父冲她使了个眼神。
余月儿心中一惊,怀疑自己会错了意:“你们也别太逼着他了,孩子成了亲,心思就该放在小家上,你们老逼着人拿银子不合适……小河村离这里那么远,来一趟不容易,不光费时间,还费钱。”
她知道了哥哥嫂嫂将儿子送去做上门女婿的事,心里不满,但也没机会表露。而且婚事都定下了,想改也改不了,她不打算为了那个孩子冒险。
余父叹口气:“也不知道是谁多嘴多舌挑拨我们父子关系,现在他都不认我这个爹,说是姑姑也是爹,想来找你认亲。”
有秋霜在,话只能说到这种程度。
听到这些,余月儿心中再无侥幸之意,她面色苍白:“我连自己的孩子都顾不过来,哪有空管侄子?”她一想到那个孩子来寻自己的后果,心里就很是不安,加重了语气道:“你最好管住他!如果人真的来了,我不会见他。”
余父叹气:“他不一定真来,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如果孩子来了,你先把人稳住,传消息让我来接。不能让他乱跑。”
余月儿只觉得胆战心惊。
那孩子到底是从哪儿听说他身世的?
是谁这么多话?
“大哥,做妹妹的今儿要说你几句。虽说十个手指有长短,可你也不能太过分了啊!五个孩子,你就指着老三薅,小时候还罢了,现在人家都快成亲了,你还这么偏心,不把人逼疯了才怪!”
余父叹气:“我这不是没办法嘛。眼看着俩孩子就只差最后这一哆嗦,老大是个没良心的,娶了媳妇就忘了娘,二闺女被婆家管得厉害,想帮我们也有心无力,只有老三……他那个媳妇家里挺富裕,我又不是白问他要银子,想问他借而已。再说,我还不是为他好,这银子从周家的长辈手里借,以后还到他手里,左手倒右手,虽然还是周家的钱,但却落到了他的手里。他一点儿没体会到我们的良苦用心,只说我们偏心,气极了说要跑来认你当爹……妹妹,我也没法子,只能求老三。”
言下之意,回去后还要找老三借钱。
他嘴上这么说,不是真的要找老三,而是希望妹妹帮忙出了这笔银子。
余月儿脸色难看至极:“家里公公婆婆做主,你们上次借的钱都没还,我哪好意思替你开口?”
余父看着妹妹:“你这些年就没点私房?”
余月儿不得出门,但每月都有月钱,吃喝拉撒都有公公婆婆准备,那些月钱几乎没有用处。
可是,余月儿生在普通人家,小时候吃过苦,这些年是攒了十来两银子,但她从来都舍不得花。
自己都舍不得花的银子,又怎么会舍得平白给别人?
“没有!”余月儿强调,“你们要借钱,好歹把之前欠的八两还上,我才好帮你开口。”
余父心知,妹妹这是在提醒他,如果老三的身世暴露,余家即刻就要还八两的债。
这银子已经欠了有四五年了,杨家没催过,只要不断亲,只要余家不再问杨家借钱,两家离得那么远,这笔银子完全可以不用还。
*
周老头已经十几年没有办过喜事,新居落成,他请了村里的人来暖房。
造房子其实比办红事更难得。
村里大多数人家都有三五个孩子,红事隔两年就办一场,满月酒有时候一年不止一场,但造房子……有些人一辈子也造不了一次房子。
这是大喜事,这些年周老头往外送了不少礼金,即便是有周倩娘成亲在即,暖房时,整个村子的人都来了,还都送了贺礼。
大部分人是来贺新居落成之喜,少部分人抱着其他的想法。
比如齐堂海,他如今叫大河,是孙家的女婿。
按理,孙兰儿出嫁,就是另外一户人家,村里的人家有喜,她可以不来,但只要人到,必然要送一份礼。
孙兰儿还是觉得失去了周倩娘这个小姐妹很可惜,又有枕边人在一旁相劝。
齐堂海不想看周倩娘嫁人,想要再劝劝她,可惜两人这辈子没有交集,说不上话,周倩娘对他特别生疏。周家有喜,夫妻俩上门贺喜,兴许能够找到单独相处的机会。
大喜之日,周家两个院子挤满了客人,全家人都出面招待。
余青安没有半分做上门女婿的窘迫,之前造房子和翻地时,他和村里的那些男人都熟悉了,现在是走一路聊一路。
楚云梨也在其中,眼瞅着要成亲了,村里的大娘们特别爱逗她。
路过孙兰儿时,楚云梨目不斜视。
孙兰儿心情特复杂:“倩娘,恭喜。”
楚云梨点点头就要走。
孙兰儿忙道:“你打算以后都不和我好了么?”
她害怕周倩娘装听不见这话,声音特意拔高了几分,引得周围的人都望了过来。
楚云梨玩笑道:“你是成亲的人了,该跟你的夫君好,我一个外人,可不敢与你太好。”
这话分明是打趣人家夫妻,周围的妇人们都笑了。
孙兰儿心里特失望。
*
楚云梨从茅房出来时,碰见了靠在墙上的齐堂海。
又是一个多月过去,齐堂海还是没能丢掉拐杖,而且他走路明显有些瘸。
他还没放弃治腿,腿上还包着药,身上一股子药味。
“周姑娘,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离他好几步远就不肯再靠近:“咱俩不熟,没什么好说的,你快走,让人看见该要误会了。”
齐堂海:“……”
他们是夫妻啊!
“你为何要这般拒人千里?”
楚云梨扬眉:“你读过书?”
齐堂海想起周倩娘特别爱听他文绉绉的说话,颔首道:“对,我不记得从前,但认识好多字,最近我都能写文书了。”
“我还要出去待客,你能不能先让开?”楚云梨满脸的不耐烦,“我不明白,你为何要经常来找我,还是……你本身就是个花心滥情的性子?”
齐堂海脱口道:“我只找你。”
楚云梨撸了袖子,上前狠狠一脚将人踹倒在地。
齐堂海腿上有伤,摔了个七荤八素,好半天反应不过来。
楚云梨居高临下冷笑:“废人一个,还敢调戏本姑娘,再有下次,我打死你!”
语罢,扬长而去。
齐堂海躺地上看着她背影越走越远,心中很是不甘,设想着如果他顺流而下那天周倩娘也在,对他的态度会不会不同。
孙兰儿知道枕边人的腿伤未愈,心里一直挂念着,为了照看他,她都没有去厨房帮忙。齐堂海说是要去上茅房,她等了一会儿没见着人,便追了过来,刚好看见齐堂枕边人拦住周倩娘,然后被踹倒在地的情形。
她心情很是复杂,好半晌才上前扶人:“倩娘脾气不好,你不要招惹她。”
齐堂海顺着她的力道起身:“她觉得我是个登徒子。”
孙兰儿心头窝着一团火,她从小就很羡慕周倩娘,有家人疼爱,从不用干活,想吃什么想要什么直接就能开口讨要,不光不会被长辈骂,且要什么都能如愿。
随着两人交好,她偶尔也能分到一些从周倩娘手中漏下来的好处,也得到了周倩娘的真心以待。但不知道从何时起,这份羡慕变成了嫉妒。
她到周家,能够得到周家人温柔以待。
而周倩娘去孙家,得到的却是家里人的冷嘲热讽。
她在小姐妹面前抬不起头,心里又更恨。
如今……她倾力救下来的男人也抓着周倩娘不放。
孙兰儿真心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让,但是枕边人不行。
“那你为何不找旁人,独独要找她?”
齐堂海张口就来:“她是你的小姐妹,我希望她得遇良人。她过得好,你会高兴,说到底,我这也是为了你。”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孙兰儿一个字都不相信,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另眼相待,一次次的偶遇,除了看上了那个女人,没有其他的解释。
“大河哥,我不傻。”
齐堂海卡了壳:“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
“对她的心意也不假。”两人此时站在偏僻处,孙兰儿憋了太久,此时是不吐不快,“救你的人是我,我才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和她之间都不相熟,之前我问她借钱帮你买药,她说什么都不给……你的腿一直好不了,跟她脱不开关系。”
齐堂海沉默下来。
上辈子这个时候,他早已健步如飞。
他的腿没好,确实是因为周倩娘没出钱。
齐堂海一直忽略自己的腿伤,此时听了这话,再忽略不了,他顾不得旁人异样的眼神,那边都在摆饭了,他还是拄着拐一跳一跳出了周家院子。
孙兰儿不放心,追着他出了门。
“都要吃饭了,你要去哪儿?”
齐堂海不想回答,他想去镇上。
闷着头一路走,孙兰儿很快就撵上了他:“我也没说什么,你生什么气?”
齐堂海闷闷地道:“我没生你的气,就是担心我的腿,我想去镇上看大夫。”
孙兰儿哑然:“可我手头没有钱。”
她原先攒的那几个子儿,早在齐堂海住山洞的时候就花完了,后来一直没机会攒钱。
“只是问一问大夫,不花钱。”齐堂海闭了闭眼,“能帮忙找个牛车吗?”
孙兰儿硬着头皮去问村里人借。
周家有喜,人都在那边吃席,村里总共三头牛,其中两位东家表示自己要喝酒,今日不得空去镇上,其中一人见她可怜,表示可以帮忙,但得在喜宴之后。
夫妻俩在家等了半个时辰,牛车还没到,孙何氏先回来了。
看到女儿女婿坐在屋檐下,何氏气不打一处来:“你俩很富是不是?送了礼金不吃饭,一会儿吃什么?今儿家里不开火,不做饭,你们饿着吧!”
齐堂海心里特别厌烦。
村里人就是这样,处处都斤斤计较,哪怕少吃了一顿饭,也感觉是吃了大亏。
如果不是顾及着上官还没死,他早就走了。
“不吃!少吃一顿又饿不死。”
何氏见女婿开口,冷哼了一声。
夫妻俩还念着女婿是大户人家公子的身份,对女婿偶尔不客气,但很快就会收敛。
救都救了,又把人收留了这么久,付出了那么多人力和钱财,可不能把女婿给得罪了。
何氏叹口气:“大河啊,村里就是这样,谁家有喜,那都是全家过去吃饭,主人家也会很高兴。除了坐月子和下不来床的人,谁要是不去,那是不给主人家面子。”
齐堂海一针见血:“周家并不欢迎你们。”
两家之前吵成那样,就差明说要断绝来往了。
何氏不以为然:“村里就是这个规矩,他们欢迎不欢迎,我送了礼金就该吃饭。人家再不高兴,也也没有把我们撵出来啊!”
此时牛车到了,何氏才知道两人要去镇上治腿,眼神一转:“我陪你们一起。”
孙兰儿心中一喜,有亲娘陪着,一会儿万一要换药或者是配药,亲娘也能帮着付钱。
“行!”
齐堂海上了板车。
他过了两辈子,还是不习惯坐这种四面不靠的板车,不习惯坐在板车上跟猴子似的被众人观望。
他垂下眼眸,心里愈发憋屈。
到了镇上,今日赶集,镇上的人很多,从镇子口起,挤挤挨挨全是人。
若是将牛车赶到这么热闹的街上,走一路会被人骂一路。牛东家不干这蠢事,提议:“要不你们走过去呢?”
齐堂海:“……”
正常人自然可以挤过去,可他受伤了啊。一路上要特别小心。
虽说大部分人会迁就旁人,但也有小部分人在这种热闹的街上是拼了命的挤,完全不顾别人会不会受伤。
何氏皱眉:“要不就等一等吧,这时候即便是挤到医馆之中,大夫也忙着,多半不得空给你看伤。”
齐堂海赞同这话,目光一转,看到了路旁的面摊子。
锅中热气腾腾,摊主用长筷子一捞一挑,碗中就装了劲道的面条,顺手泼一勺浇头,动作行云流水。
那面不是特别白,但一看就很香,齐堂海最近吃多了粗粮……他咽不下那剌嗓子的馍馍,吃的每一顿饭,都是他爱孙兰儿才勉强咽下。
最近,他有些爱不动了。
“不如在这摊子上坐会儿,顺便吃碗面?”
吃了面就能多坐一会儿,加上他拄着拐,摊主应该不会催促,那他们就能在此坐到集散。
何氏的脸顿时就拉了下来:“人家酒席办着不怕人吃,你们偏不去吃,反而跑到这里来花钱吃面?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哪有像你们这么过日子的?”
齐堂海想到自己偌大家业,却要因为一碗面被一个乡下村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着鼻子骂,心头的火气蹭就上来了。
“我是问你借的银子,以后会还!”
他语气笃定,是真的会还。
何氏理智上知道要好好对待女婿,可是这俩忒不会过日子,帮了女婿这么多,反而还要听他大喊大叫,她火气也上来了,就有些口不择言:“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如今腿还受着伤,废人似的,等着我们家养着,拿什么来还?就凭你一张硬嘴来还吗?”
齐堂海:“……”
他扭头看向孙兰儿:“让你娘先回去,我要受不了她了。”
上辈子他住在周家,周家的人待他极为和善,即便是心里有所不满,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嘲讽于他。更不会是因为舍不得吃一碗面而争吵。
他到现在还记得,周倩娘喜欢赶集,逢五逢十的集小夫妻俩几乎每场都在,长辈偶尔会陪,大部分的时候不陪,他们到街上就是为吃吃喝喝来的,吃饱喝足以后再买点带回家里。
生了双胎,也是长辈们在带。
那时候他除了担心自己不知何时才能认祖归宗,再无其他的忧愁烦心事。
何氏跳了起来,不管街上人多不多,叉腰就骂:“老娘还受不了你呢!”
眼看所有人望了过来,何氏愈发来劲,伸手指着齐堂海喊:“大家都来评评理,这个人从河里来,被我女儿救了,当时只剩下一口气……”
她将齐堂海描述得极惨,又说是倾尽家财帮他治伤,最后却因为不给他买面而被指着鼻子骂。
本身确实是孙家救了齐堂海,又收留了他一场,还为他治伤,加上何氏描述得有些偏差,齐堂海很快就发现,众人都用谴责的眼神看着他。
他差点崩溃:“他们家根本就没有诚心救我。”
此话一出,何氏更是一边拍手一边跳:“哪有你这样的?我们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的银子,就差割肉卖血了,你却说这种没良心的话……我们家对你哪点不尽心了?近五十两银子花在你身上,为了给你治伤家里欠一堆的债,更是把女儿都嫁给了你,对你千好万好,就一次不好,一碗面而已,你就昧着良心……”
旁人也纷纷出言指责,让齐堂海记着母女俩的恩情。
齐堂海几乎要气疯了。
他上辈子被周家治过伤,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痊愈,可是他现在连丢掉拐杖都做不到……绝对是因为孙家不舍得银子,没给他买最好的伤药导致的。
他心里知道这其中的区别,但却没法在众人面前对比,越憋屈就越愤怒,脸上也带出了几分。
何氏见了,愈发生气:“这真的是救了一头狼回来,掏心掏肺一场,没得你半分感激,还要被你怨恨。”她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以后我再不管你死活,也不指望你报答。我女儿嫁给你,就是你的妻子,以后你们夫妻俩爱住哪儿住哪儿,爱吃什么吃什么,我再也不管了,管不了,管不起!”
她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转身叫车夫:“他大伯,我们回吧。这俩没良心的,对他再好他都记不住,今儿你本就是白帮忙,已经耽误你半天,这会儿抓紧回去,还能去翻一垄地。”
两人说走就走。
齐堂海站不住了。
面摊子的主人原本看他站不稳,想着这人若是上前开口要借坐,也分一张桌子给他坐。听完了何氏的话后,别说借位子给他坐,连他的生意都不想做了。
众人凑在这里看热闹,摊主的生意没法儿做,他也有办法,端了一盆洗碗水冲着齐堂海夫妻俩所站的位置泼来。
孙兰儿急忙拉齐堂海闪避,裤脚上还是沾染了一些水渍。
眼看摊主还要泼洗碗水,齐堂海真心有了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凄凉感,心里也第一次生出了几分后悔之意。
他以为孙兰儿一个人救自己是为了弥补上辈子的遗憾,如今看来,和周倩娘夫妻一场是他的劫,根本就躲不开。
没有周倩娘的日子,竟然这般凄惨。
半个时辰后,集上的人渐渐散去,夫妻俩慢悠悠往前挪,花费了近半个时辰才到医馆。
镇上周边各个村子都不富裕,大多数的人有点小病都是先拖,或是拖不下去了才来看大夫,或者是等赶集时买东西顺便来瞧一瞧。
因此,赶集当天,也是医馆最忙的时候。
大夫忙完一场,药柜里的药材都干净了大半,看到齐堂海前来,大夫也满脸无奈。
“躺下,我给你看看。”
齐堂海躺在了小床上。
大夫慢慢解下了他腿上的木板。
齐堂海不错眼的看着大夫的动作,木板拿下,他看到自己的小腿骨是弯的,往右边弯,和边上另一条腿的腿骨截然不同。
受伤一个月后他就发现这腿骨不对劲,当时大夫说慢慢能养好,他是半信半疑。时间过去了几十年,他不太记得上辈子受伤后腿骨有没有变形。
耐着性子等了这许久,此时看见腿骨弯得越来越厉害,齐堂海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恐慌来,一把抓住大夫的胳膊:“大夫,我这腿真的能恢复如同常人吗?”
大夫闻言直皱眉:“这断骨接骨,没有哪个大夫能保证能恢复如初,我也从来没有说过能让你痊愈。一直说的都是用好药好好养,养得越好,恢复得越好。”
齐堂海:“……”
大夫确实是这么说的,是他上辈子受伤后腿痊愈如初,先入为主的认为自己能养好。
“那你看这腿……还能好吗?”
问到最后几个字,齐堂海语气特别虚,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大夫摇头:“估计不能了。”
齐堂海喉咙一堵,满口的血腥气,张嘴就吐出了一口血来。
怎么可能?
他明明好了啊,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