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3章
齐堂海悄悄掐了自己一把,强行掐断掉了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不不不!
应该不是这样。
得天厚爱的人应该只有他,别人很难会有这种好运气。周倩娘一个村姑,凭什么能有这份福气?
他是自己吓自己。
孙兰儿看他满头大汗,呼吸也越来越粗重,有些担心他的伤:“你能不能想起来自己是谁?我可以帮你报信,让你的家人来救你,你腿上伤得这么严重,必须要尽快用上药,不然会落下残疾。”
她是真心不希望这个长相俊俏的年轻人变成个跛子。
齐堂海万万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既然孙兰儿拿不出钱,借都借不到,那就只能让周倩娘出钱出力。
不过,齐堂海这辈子再也不会做上门女婿,他心里的人只有温柔的孙兰儿,大不了,认祖归宗以后,多给周倩娘一些银子做补偿。
十两不够,百两怎么都够了。给足一千两,想来周倩娘也该知足。
而且,他也想见一见周倩娘,看看她是不是真有重来一回的好运气。
若是周倩娘也有那些记忆,他得将暴露的风险提前扼杀掉。
“我记不得了。”齐堂海提议,“要不然这样,你觉得谁有钱,把人带过来,我亲自跟她借。”
孙兰儿有些纠结:“我们村里的人都很穷,积蓄不多,大家都抠……”只凭一张嘴借钱,怕是借不到。
即便齐堂海承诺会给丰厚的利钱也没有用,毕竟他身无长物,又身受重伤,没人能保证他一定能治好,也没人敢保证他有一个好出身。
借他银子,利钱再丰厚,再是白纸黑字写了借据,他一个子儿都拿不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那借据写个一万两又有何用?还不是废纸一张?
齐堂海皱了皱眉,知道她误会了,提醒道:“有没有手头有闲钱的?”
孙兰儿想到了一人,但是,她莫名就不希望周倩娘出现在齐堂海的面前,一咬牙,摇了摇头。
齐堂海:“……”
“你好好想一想。”他忽然想起原先兰儿跟他说过,她和周倩娘交好,实则心里很自卑,认为自己处处都比不上周倩娘。
她不敢奢望他能心悦她,以为他会和村里那些人一样,看到她们两人时,会下意识的更喜欢周倩娘。
“我……对姑娘一见倾心。这条贱命死了也不要紧,但我……舍不得姑娘。”
突如其来的剖白心迹让孙兰儿羞红了脸。她不知道此人的家世,但肯定要比村里的这些人要更富裕。
这样的一位公子,竟然心悦她?
孙兰儿只感觉天上掉下一个大馅饼,正正落到她的怀里。一时间,她差点欢喜疯了。
齐堂海看着她喜不自禁的模样,也笑了:“若我能活下来,一定会娶姑娘为妻,此生无论贫穷富贵,都会一心一意对待姑娘。”
孙兰儿忍不住问:“若你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也愿娶我?”
齐堂海郑重承诺:“我说的都是真的,若食言,一定不得好死。”
孙兰儿惊呼一声,捂住他的嘴:“别胡说!”
齐堂海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也摸到了她手上硌人的茧子。他微微皱眉:“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
茧子而已,有了上好的养肤膏,几个月就能让她的手又白又嫩。
孙兰儿不想嫁村里的这些后生,此时有了飞出村子的希望,她心头很是急切,脑子里很快将村里那几个富裕的人家筛选了一遍。
富裕的人家是有,见了齐堂海的面,愿意借他银子的也能找得到。但村里人都觉得女人不做主,她还是个未嫁姑娘,可能不会信她的话。即便是把人找来了,也说服了人帮忙……村里的人最会打蛇随棍上,万一他们以这救命之恩胁迫齐堂海娶他们家中的女儿,到时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男儿在世,当信守承诺,若是他答应了娶别人,又怎么娶她?
思来想去,孙兰儿觉得还是不能请那些狡猾的长辈出面。
“你叫什么名字?”
齐堂海:“……”
“我不记得了,既然是从河中来,不如你叫我大河?”
孙兰儿颔首:“大河哥,咱们村里的姑娘都不受重视,我说的话没人信,不过,我知道有个姑娘手中有些私房,而且她在家中很受宠,如果她愿意帮你,你肯定能好起来。”
齐堂海知道她说的是谁:“那你把人请来,若她愿意帮我,我以后一定会备厚礼重谢于她。”
孙兰儿有些迟疑:“她长得比我好,性子比我活泼,比我更讨人喜欢,你会不会……”
“不会!”齐堂海语气笃定,声音坚定,“我心里只你一人,谁都不能替代你在我心里的地位。”
孙兰儿咬了咬牙:“你等着!我去叫她来。”
齐堂海看她又要跑,嘱咐道:“最好是今夜就把人叫来,我的伤熬不住了。”
胃也熬不住了。
从醒来到现在只吃了一个手心那么大的小馍馍,此时他饿得烧心,再不吃东西,今夜饿得睡不着是小事,他怕自己饿死在这山洞里。
“再带点吃的……”
孙兰儿已经跑远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后面一句。
其实孙兰儿听见了,但她不敢答应,如果叫不来周倩娘,她也拿不到吃的,他提的两个要求,她一个都办不到,下一次怎么好意思来见他?
天色渐晚,楚云梨洗漱完,头发还是湿的。周氏一边给女儿擦头发一边训:“天都黑了,洗什么头,你这是作病呢。头发没晾干之前不许睡!”
楚云梨任由她训。
门口又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村里的夜里有时候不太平,有狗有蛇,兴许还有山上下来的野物,甚至还有贼。
周氏听到动静,不觉得这大晚上还有人登门,真有人来,指定是有事,那大大方方敲门就是,不会弄出这窸窸窣窣的动静。她张嘴就骂:“狗东西,再不走,老娘打死你。”
若是黄鼠狼之类,被这么一训,自己就跑了。
门口的动静稍停了停,周氏以为东西走了,给女儿擦了半刻钟的头发,便去厨房打水洗漱。
浴房传来了水声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又起,楚云梨走到门后:“什么东西?”
“倩娘,是我!”孙兰儿压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我有事找你,大好事!”
楚云梨开了门:“何事?”
孙兰儿心中讥讽,周倩娘运气是好,但也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之前都和她翻脸了,一听说有好事,立刻就开了门。
“你跟我走一趟吧,我抓到了一只野鸡,咱们去炖着吃!”
说着,还怕周倩娘不肯走,伸手就去拉人。
楚云梨一抬胳膊,避开她的拉扯:“我爷下午去了镇上,带回来一只烧鸡,这会儿我饱着,你自己去吧。”
月凉如水,孙兰儿再次伸手拉她:“那山洞黑漆漆的,我一个人不敢,炖汤至少要半个时辰,一会儿我娘问起,我也没法儿回答。跟你一起,就说我们趁夜去捡野鸭子蛋,我娘就不骂我了。多年姐妹,你不会连这点小忙都不帮我吧?”
楚云梨甩开了她的拉扯:“我娘不让咱俩一起玩儿。”
“你何时变得这么听话了?”孙兰儿不满,“难道你真要因此和我绝交?先前你告状害我挨了两顿打,我都没生你的气。”
楚云梨作势要关门:“那你还是生我气吧。”
孙兰儿急忙将门挡住:“我自己去就是,但炖汤要猪油,你能不能给我一点?好不容易才开荤,我想把味道炖好些。”
抓一把粗粮,往里放点荤油,也比馍馍养身。
楚云梨打量了她一下:“等着!”
孙兰儿心下一喜。
楚云梨给了她拇指那么大的一块猪油,对周家而言,这点猪油算不得什么,少了家里也不知。但落到孙兰儿手中,就顶了大用。
她悄摸摸回家,鬼鬼祟祟进厨房,家里的粮食都是有数的,抓个一小把还行,太多了会被发现。
她抓了粮食,小心翼翼出门,离家有一段路后开始拔腿狂奔。
一路奔到了山洞外,孙兰儿深呼吸几口气,没那么喘了以后就入了山洞。
齐堂海还没睡着,听到有脚步声,心中一喜,睁眼看到只有孙兰儿一人,心下有些失望。
孙兰儿欢喜道:“我给你拿了吃的。”
齐堂海很确定自己现在正发着高热:“你不是说找人来帮我?”
“天晚了,她一个姑娘家,家里不让她出门,明天我再带她来。”孙兰儿去角落拿了瓦罐,“你身上有伤,必须吃点好的。”
齐堂海饿得前胸贴后背,不停地咽口水,听到她说有好吃的,心里愈发期待。
孙兰儿笑眯眯道:“我给你熬油粥。”
齐堂海:“……”
山洞里点火后有些熏人。
恰巧齐堂海就坐在洞口不远的位置。
上辈子姐妹俩齐心协力将他挪到了洞里,如今只孙兰儿一人,哪怕村里的姑娘力气大,可齐堂海是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她只能勉强挪动,拖到山洞里后,就再也拖不动了。
齐堂海躺地上被熏得直咳嗽,脸上的泪也没干过,他忽然就觉特别心酸,怎么重来一辈子,还落到了这种境地。
粥还没熬好,山洞外忽然来了凌乱的脚步声。
孙兰儿本就提着一颗心,听到这动静吓得魂飞魄散。她真的很想躲起来,奈何这山洞只有一个出口,想跑都跑不了。
人未至,声先到。
“你个死丫头,大半夜不睡,一个人跑到这外头来打牙祭,这么馋嘴,你怎么不去死呢?以后谁会要这么馋嘴的姑娘家?你还嫁不嫁人了?”
何氏的声音带着满满的怒火飘来。
齐堂海自然认识孙兰儿的娘,他印象中,这妇人很会变脸。在村里那三年,他三天两头就能看到孙兰儿被她打骂。
完完全全的泼妇一个。
后来他带着孙兰儿回了京城,孙家人也跟着入京后,这一家子对他们夫妻特别尊重,再没有对兰儿说过重话。
何氏带着男人冲到洞中,因为山洞里太黑,先看到了那正煨着的瓦罐。
她知道女儿吃不饱,偶尔也会偷吃,听见周倩娘说人跑到这边来打牙祭了,此时看到煨着的瓦罐,更是笃定了女儿偷吃,准备冲上前去揭开瓦罐。
她满心满眼只有那个罐子,没注意脚下,冲得太快,感觉到脚下踢到一个柔软东西的同时,听到了一声惨叫。
落后一步的孙大强将洞口不远处的情形看清楚了,有个男人躺在那儿,妻子不小心踢到,和那个男人摔成了一团。
他急忙过去将妻子扶起,眼神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面前的年轻男人。
“你谁?”
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说女儿跟他之间没点什么,孙大强是不信的。
齐堂海那条腿本就几处伤,只是粗略包扎了一下,被这么一踢,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孙大强见他不说话,冲上去对着躺在那儿的齐堂海就是一拳:“狗东西,欺负我女儿,上不得台面的混账……”
姑娘家晚上和男人单独相处,这要是传出去,名声可就毁了。村里的人养女儿,都是要收一笔聘礼的……这笔聘礼大多数时候都是用来娶儿媳妇。
养大的姑娘毁了名声,换不到聘礼不说,家中其他的姑娘都不好嫁了。
齐堂海浑身是伤,声音又哑,挨了两下也没吭声。他倒是想解释,可身上太痛,发不了声。
孙兰儿发现双亲出现时就吓得浑身哆嗦,眼看齐堂海挨打,急忙上前相护。
“爹爹爹,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她刚刚扑过去,就被盛怒之中的孙大强一把挥开。
“不要脸的贱货!你就这么上赶着?不值钱!呸!”
孙兰儿倒飞到地上,身上疼痛,又觉狼狈,更觉在心上人面前丢了脸。
虽说有想嫁给这个男人的想法,可这不是还没嫁么?
且两人现如今真的是清清白白,只握过手。
孙兰儿顾不上哭,慌乱地解释了一通。
孙大强与何氏听女儿说了前因后果,心中怒火并未减轻。
这是一条人命!这么大的事,女儿竟然要瞒着他们。
“死丫头,三天不打,你要上房啊!”孙大强抡着拳头。
孙兰儿双手捂着脸,尖叫道:“爹,我不是不说,是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你动不动就打人,我也是不敢说呀。救救他吧,他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齐堂海也忍着疼痛求情:“是我央求她别告诉旁人……伯父……”
“谁是你伯父?”孙大强肚子里窝着一团火,山洞中只有那一堆小小的火,但他还是看清楚了年轻人俊俏的容貌。
“不要乱喊!”
齐堂海原本还在等周倩娘出现拿银子买药给他治伤……他不是死板的人,等不到周倩娘,让别人出钱也一样。
孙家人贪财,恰巧他有大笔家财。
“伯父,您别生气,咱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齐堂海当然不会表露自己真正的身份,只说自己不知怎的流落到这里,还穿着一身不符合他身份的衣衫。
至于他原本的身份……忘了!
何氏一脸不信:“你不记得自己是谁,又怎知这身衣裳不是你的?”
话是这么问,其实夫妻俩已经信了他出身不凡的话。普通人家可养不出他这一身细皮嫩肉。
齐堂海故作头疼:“反正我就是知道,虽然许多事我都不记得了,但我肯定没有穿过这种破烂衣裳。”
夫妻俩头碰头,商量要怎么办?
孙大强人到中年,没见过多少世面,听着年轻人说话有些文绉绉的,忍不住问:“你读过书吗?”
说着,还用树枝在地上划拉了一个字。
齐堂海点头:“算。”
孙大强嘴上没说,心里有些欢喜。
一般人家可不会舍得送孩子读书。
而只要读过书的人,在普通人家那都是举全族之力培养,若是出身富贵人家,更是了不得。
他们家救了这样一个人,还怕拿不到酬劳?
等到这个人恢复记忆,或者是等到有人来寻,孙家就能得到大把好处。
当天夜里,孙家夫妻大张旗鼓地将齐堂海接回了家。
在他们的口中,齐堂海是晚上顺流而下,夫妻俩去河边找洗衣裳的女儿时救下的。
楚云梨一觉睡醒,村里的人都在说这件新鲜事。
大河村地处偏僻,去镇上要走半个时辰,去城里更是要走足足两日,坐马车要快些,但村里很少有马,多数是牛,坐牛车不比走路快多少。
还有好些人去孙家看那个年轻后生,楚云梨随大流也去了。
孙家二老还在,孙大强兄弟俩没分家。
孙大强生三子两女,孙二强生三子一女。
在当下,无论屋子够不够住,都会留出一间堂屋,平时用来吃饭,逢年过节祭祖,办红白喜事时也要在里面祭拜祖宗。
四间屋子隔成了八个小屋,夫妻俩住一间,兄弟俩住一间,二房那个姑娘单独住一间。
反正,没有多余的屋子让齐堂海单独住。
孙大强跟弟弟商量,想让侄女跟自己女儿挤一个屋,但孙二强不乐意。
兄弟俩以后是要分家的,按理,应该一人分一半的屋子,孙大强的孩子多,如果孙二强的女儿让了一间房,那二房就吃亏了。
无奈,只好让齐堂海挤一挤。
孙家兄弟都是两人一起住,加一个齐堂海,三人住一个屋,屋子里挤挤攘攘,关键是家中女人们忙着干活,平时不怎么收拾,屋中的气味很不好。
齐堂海活了两辈子,愣是没有受过这种罪,进屋就差点被熏吐了。
孙大强还强行挽尊,不承认自家屋子不够住,非说是齐堂海身上有伤,他们家不放心让他一个人住,怕他夜里要喝水,要上茅房时叫不到人。
一副贴心的模样,齐堂海想要为自己争取,可实在打不起精神。
楚云梨跟着周氏母女一起去看齐堂海时,见他躺在那黑漆漆的屋子里,脸色惨白,整个人格外虚弱。
齐堂海大多数时候昏睡着,孙家人愿意帮他买药,就是药还没买来。大概是心有所感,他从昏睡中醒来,扭头一看窗口,就见着了几十年没见的周倩娘。
她还是那副娇俏模样,眉眼如画,有别于村里其他的姑娘。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话。
周氏瞅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看着真的挺像是富家公子,可怜的,竟受这种罪。”
周婆子摇摇头:“孙家住得紧张,他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了这屋子。”
齐堂海:“……”受不了!
上辈子他先是在山洞里养伤,除了住的地方有点潮湿,吃食上从未被亏待,每天都有各种骨头汤鸡汤老鸭汤换着喝,因为两个姑娘不能一天到晚守着他,周倩娘除了给他买山药,还会给他买这种点心放在他手边,方便他随时垫肚子。
后来他和周倩娘互表衷心后,周家长辈知道他的存在,便将他挪到了周家去住。
之后的三年,他一直住在周家。
周家的屋子亮堂,床铺宽敞,被子晒得松软,最重要的是干干净净,屋中没有任何异味。比起他侯府所住的屋子,就是低矮陈旧一些,没有那么多华丽的摆设而已。
楚云梨出声:“奶,人家一辈子也就受这几天罪而已,哪用得着我们可怜?我们这些靠种地为生,看天吃饭的庄户,才是该被可怜的那个。”
祖孙三人看完就走了。
齐堂海张了张口,想要喊“倩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两人此生不相识,方才她看他的目光也格外陌生,没有半分的怨恨和留恋。
他不知道此生周倩娘为何没有出现在河边与孙兰儿一起救他,但应该不是她刻意避开。
*
孙兰儿因为光明正大把人挪到自家后,两人相处的时间会更多,而实际上,庄户人家也讲究男女有别。
孙大强有意跟着年轻男人结亲,但凡事不能上赶着,得让那年轻人自己提。而且,年轻人看着细皮嫩肉,如今却实实在在拿不出银子来。结亲一事,还得再看看。
且姑娘家要矜持,老往男人跟前凑,即便日后婚事成了,也会被嫌弃。
孙兰儿被勒令不许进那个屋子。
孙家人确实去镇上帮忙买了药,不过,家里的银子不多……一家子的积蓄还没有周倩娘一个人的私房多,而年纪越大的人,越是舍不得花钱。孙家没有买那种最好的金创药和续骨膏,只买了一般的。
不过,倒是请了大夫来给齐堂海看过,几副药下去,他退了热,好歹捡回了一条命。
命捡回来了,齐堂海有些受不了这清苦的日子。
住在周家,每天汤汤水水,即便后来他的伤彻底痊愈,周家的伙食也并不差,三天两头就开荤,每天一顿粗粮馍馍,但喝的粥是黄米熬的。
上辈子他觉得日子难熬,吃得太差。如今才算是见识了,村里的日子没有最差,只有更差。
他跟着孙家人一起吃糠咽菜,没有哪一顿饭不剌嗓子,孙兰儿很心疼他,手头的那几个子儿早已贴补给他了。
镇上那些齐堂海上辈子很嫌弃的点心,如今是连见都没见着。
他受不了这日子。
又一次和孙兰儿私底下相见时,他忍不住道:“我好饿!”
吃糠咽菜还吃不饱。
两三个馍馍下肚,肚子撑着了,但口中还想吃。又饱又饿的感觉,太特么难熬了。
孙兰儿窘迫地道:“我家只有这日子……从小到大,我都是这么过来的。”
此言一出,齐堂海满心怜惜:“你能不能去借点银子?”
孙兰儿连连摇头,这些日子,她有私底下去找过周倩娘,每次都被拒之门外,即便见着人,周倩娘也从来没有和她好好说话。
而周倩娘是她唯一能开口借钱的人,两人绝交了,她再借不到钱。
至于问旁人借,实话说,那都不是借不借得到,而是她不敢开口。
如果对方将她借钱的事情告诉了爹娘,她免不了又要挨一顿打。
眼看孙兰儿摇头,齐堂海简直要抓狂。他怕自己腿伤还没养好,先给饿死了。
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
转眼过了两个月,正值秋收,村里的人都特别忙。
楚云梨不忙。
周家的粮食还是让村里的人帮忙收,往年孙家也在其中,一成粮食大概有三百多斤,十多户人家,每户能分到三十多斤,省着点,又能吃上个十天半月。
村里的人在秋收时,那是什么都顾不上。孙兰儿也终于找到机会和心上人相处。
两人像是一双苦命鸳鸯,虽同处一屋檐下,相处的时间却不多,很珍惜每一个见面的机会。
今年楚云梨跟家中长辈提议,剔除孙家。
周家人很宠孩子,他们不知道那些要命的恩怨,只以为周倩娘跟小姐妹闹翻了,便答应了她。
孙家人多,粮食却不够多,没了周家的三十多斤粮食,又少了一个进项。
孙二强干完活后,又渴又累,进屋就发脾气:“兰儿那丫头得罪谁不好,非得和周家丫头绝交,小姑娘家家,也不知道哪儿来的恩怨。”
孙大强之前有仔细盘问过女儿,想知道救人之事周倩娘有没有参与,得知周倩娘从头到尾没有帮上任何忙后,他还挺高兴。
如今看来,多半是周家那丫头也看上了这小白脸。
小白脸齐堂海在孙家养了两个月,养得面黄肌瘦,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他的腿都两个月了,却还完全不能下地。更糟的是,他这两天有发现自己两条腿粗细不一样。
受伤的那条腿要细一些。
他在军中多年,本身会接骨,又在京城里过了一辈子,自认有几分见识,伤腿长成这样,分明是肌肉在萎缩。
这是上辈子没有发生过的事。
齐堂海心里有点慌,明明他上辈子一个月后就能拄着拐杖跳着走,如今连地都下不了……也是因为孙家人不帮他准备拐杖。
他该不会瘸了吧?
越想越心慌,齐堂海大着胆子下地,刚一落地就摔了。
听到砰的一声,院子里的孙家兄弟进屋,看到齐堂海趴在地上,急忙上前去扶他。
齐堂海重新躺回床上后,一把抓住孙兰儿的哥哥:“我要见你爹。”
抓药的事,一直都是孙大强在办。
值得一提的是,孙大强想的是救了这个富家公子以后拿酬劳,孙二强一开始也愿意,后来发现大房的兰儿时不时就往那屋中凑,偏偏那小白脸也愿意与之亲近。他当场就不干了。
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大户人家的公子不太可能娶一个农家出身的姑娘,但不能娶妻,还可以纳妾啊。
兄弟俩早晚要分家,大房的姑娘去给那公子做了妾,得到好处的是大房,跟他二房没有太大关系。他不是没想过让女儿亲近齐堂海……但只想想就算了,闺女才十来岁,年纪相差有点大,姐妹俩共侍一夫好说不好听,且他也不舍得送女做妾。
眼看自家占不到多少便宜,孙二强就翻了脸,他不允许拿家中的积蓄来救治小白脸,大房想要救人,那就大房自己想办法。
因此,除了一开始的那两天的药费,后来的这些,都是孙大强问亲戚借的银子。
孙大强买了最差的金创药和续骨膏,回来谎称说是最好的那种。至于匣子粗糙……精致的匣子价钱要更高一些,不管是什么匣子,药是最好的就行。
齐堂海会接骨,但他不是大夫,对这话半信半疑。如今看来,孙大强肯定诓骗了他。
孙兰儿的大哥孙青知道这小白脸跟自家妹妹的事,也乐意撮合,对这未来妹夫格外耐心。
“行,你等着。”
齐堂海坐在床上捏自己那瘦了一圈的腿,看到孙大强进门,忙问:“你买的什么药?”
“最好的药啊!”孙大强一本正经,说的跟真的似的。
“你骗我。”齐堂海有用过最好的药,上辈子这时候,他已经能拄着拐健步如飞,因为他年轻,刚好百天就丢掉了拐杖,恢复到如同常人一般。
孙大强皱眉:“你这人,我贴着银子帮你抓药,到现在你已经欠我有三十多两银子了……说了帮你抓的最好的药,你要是不信,自己去抓!”
齐堂海有些崩溃,他发现跟孙家人讲不了道理。
孙大强每次抓药回来,就会说此次抓药花了多少银子。实话说,齐堂海真的没有将那些几两几两放在眼里,从来都随便他乱说。
回到侯府,这点银子就是毛毛雨,于他不痛不痒。
他无所谓,孙大强却得寸进尺,愈发过分。
明明上辈子他和周倩娘成亲后,得知药费加那些吃食加起来六两多,后来周家又贴补了一些,但应该没有超过十两。
而且,那真的是好药,能让他恢复如初。
如今这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儿?
盒子都不对,味道也不太对。当然了,时隔一辈子,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记错。
齐堂海顾及着孙兰儿不想计较太多,可这腿都要被毁了,他实在是憋不住:“你别拿我当傻子。”
孙大强本就是满口谎言,眼看要被戳穿,他板起脸来:“话说,你有没有想起自己是谁?要是你一辈子都想不起来,我这些银子问谁要?”
齐堂海强调:“我在跟你说药的事。”
“我也是在跟你说正事。”孙大强大声强调,“你跟兰儿之间的事我都看在眼里,现在我闺女的名声也被你毁得差不多了。你说怎么办吧?”
齐堂海:“……”
“我会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