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7章
早上还是高盼盼做的饭。
这是昨儿楚云梨睡下时就吩咐了的。
当时高盼盼一脸的委屈,给自己男人使眼色,可惜陈大满太累了,压根没注意到。
陈柔儿这话是当着全家人的面说的,几个男人不明白她的意思,陈婆子呆住了。
“柔儿,你真的……”
陈婆子一颗心真的被伤着了。
她自认没有亏待过这个孙女,没想到,这孩子为了一个有妇之夫,居然要回那个从小就将她抛弃了的家。
楚云梨一点都不意外,点点头道:“今日我再休一日,一会儿带你回林家。对了,当年你来的时候就一身破烂,还是去了贾家回来时才带了一包行李,你屋子里的那些东西,能留还是都留下吧。我们养你一场,没有得你半分好处,你也别拿我们当冤大头似的猛搬东西。”
陈柔儿非要与那位胡三爷在一起,真要说有太深厚的感情,这话没几个人信。将心比心,有几个姑娘会喜欢一个跟自己父亲差不多年纪的男人?
胡三爷很富裕,承诺过给陈柔儿准备的那个院子是小两进,光是屋子就比陈家的多,何况人家还有养花的园子,也有丫鬟伺候她。
有胡三爷兜底,陈柔儿还真的没将她屋子里的那些东西放在眼里,并没有多想搬走。
听了养母这话,陈柔儿只觉得他们心狠。
这么多年的母女亲情,说翻脸就翻脸。
“我什么都不要,只穿一身衣裳离开。”陈柔儿冷着脸,“早饭我就不吃了,我在街口的刘家摊子等你。”
语罢,回房关上门,很快就换好了衣裳离开。
成家的男人只觉得莫名其妙,这时候才从陈婆子的哭哭啼啼里得知了前因后果。
陈老头皱了皱眉:“她既然铁了心,那就随她去,咱们只当没有养过这个孩子。”
陈丰收有些不赞同:“养了这么多年,咱不能看她往坑里跳啊。”
“你拦得住吗?你拦一个试试呢?”楚云梨一脸的不悦。
林大丫在陈家地位超然。
当年她一过门,就得了公公婆婆的喜爱,二老从来不为难她,有好吃的总会带上她,凡事都会问过她的意思。
久而久之,林大丫就当起了这个家。
二老赚的银子一直都是自己收着的,陈丰收赚到的钱在他成亲以后就没有再交给双亲,而是落到了林大丫的手里,这一次修建房子,全是林大丫出钱。
崭新的三合院,十几间房,茅房柴房厨房全部修过了一遍,屋子里和院子都铺上了青石板。这样大的花销,也没有花完夫妻俩的积蓄。
二老也并非毫无表示,盖顶的料子和工钱都是陈老头拿的。一家人有商有量,互相尊重,相处得挺和睦。
此时楚云梨板着脸开口说话,二老都不吭声,陈婆子还把老头子带到了院子外。
陈丰收有点尴尬,轻咳了一声:“我就是说说,你看着办。”
楚云梨继续发飙:“什么都我看着办,这家是我一个人的?”
陈丰收:“……”
“是是是,你辛苦了,我这……我也没闲着呀。”
楚云梨继续飙:“那我闲着了?生病了都还在干呢。”
陈丰收:“……”
他不敢再吭声了,方才不过一句话,就挨了好几句吼。他小心翼翼道:“东家那边昨天堆了料,一会儿要画地基,今儿就要开挖了。我这边很忙,不能陪你一起回娘家了,对了,上个月你腌的那个猪脚给岳父带一条过去,我可能要年后才能去拜年。”
在开挖之前,东家都很有可能换泥瓦匠。
必须得是今儿挖了地基,这笔生意才算接到了手里。这种紧要关头,陈丰收绝不允许出任何意外。
他赚到钱,也就是林大丫赚到钱,因此,但凡这种要紧时候,林大丫都会主动将就。
楚云梨冷哼了一声,扬声喊:“爹,娘,喝粥了。”
陈丰收这才松了口气。
倒不是楚云梨要无端端冲着他发这一通脾气,而是原先的林大丫就是这样的性子。
昨日之前,林大丫为了陈柔儿要嫁给胡三爷的事情吃不好睡不好,苦口婆心劝了好多次,因此还气病了,眼看陈柔儿心思不改,她又跟着陈柔儿一起绝食。
而昨天傍晚突然就改口不拦着陈柔儿给人做外室,甚至还要将养了多年的孩子送走。转变太快,陈家人可能会心生怀疑。
所以她故意发这一通脾气,和原先的林大丫是一模一样的性子和语气。
一家人吃早饭时,高盼盼满脸委屈,吃饭时眼圈通红,陈大满问了一句。
“你怎么了?”
高盼盼低头喝粥,不答话。
陈大满追问:“到底怎么了?说话。”
“没怎么!”高盼盼语气里满是怨怼。
陈大满一脸疑惑:“既然没怎么,那你怎么不高兴?”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高兴了?”高盼盼呵呵,“我高兴得很,嫁给你享福了,怎么可能不高兴?再不高兴,该我不懂事了。”
语罢,起身就回了房,临走前,还踹了一脚门板。
瞎子都看得出来高盼盼在发脾气。
陈大满两口将剩下的粥喝完,追了过去。
高盼盼很生气,将门都给栓上了。陈大满也有法子,从窗户跳了进去。
“你有哪里不满可以说出来,但是,别当着长辈的面发脾气。你是我媳妇,我哪里做得不好,看你脸色是应该的。但我爹娘没有错,爷奶没有错,你不该在他们面前甩脸子,还有我家的房子,今年才新修好,咱们全家人都很爱惜,生怕给磕了碰了,你再不高兴,也不该去踹门。”
高盼盼更生气了:“你总顾着你的家人,总害怕他们受委屈,害怕他们看脸色。我是你媳妇,拼了命给你生下孩子的女人,你怎么就不问问我有没有受委屈?”
陈大满往窗户上一靠:“你哪受委屈了?不就是让你做了两顿饭吗?这上蹿下跳的模样,恨不能跳到房顶上去,怎么,你高家的女儿金贵,饭都做不得,嫁人以后得婆家伺候你吃喝?”
关于高盼盼嫁人一两年很少做饭,因为婆家让她做饭而闹得不可开交的事如果传了出去,外人都会说是高盼盼的错,也会说高家不会教女儿。
而这,才是高盼盼生气的地方。
“不知道你娘吃错了什么药,以前都好好的,明明是陈柔儿不听话,偏把气撒在我头上。”高盼盼将怀中的孩子往床上一放,“你们家的媳妇是出气筒吗?”
陈大满更觉莫名其妙:“一码归一码,让你做饭跟柔儿有什么关系?我奶年纪大了,早就该歇着,就算是他们不吩咐,我也准备跟你商量这事,以后到了做饭的时辰,奶帮你带孩子,你去厨房忙活。”
“我做得不好。”高盼盼强调。
陈大满随口道:“做得不好可以学,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的。”
高盼盼这一年多被婆家伺候着,日子过得安逸,但也不是心里没数的人,她不愿意在家带孩子做饭,暗地里都已经打算好了,等到孩子满了两岁,她就出去找个活计干,到时不光有工钱,还不用伺候家中长辈。
“大满,我不想在家,我想出去干活。”
陈大满又不傻,闻言都气乐了:“你去干活,孩子谁带?”
高盼盼不说话了。
“奶又没干活。”
“你是真张得了口!”陈大满气道:“不说奶年纪那么大了,就这么一点点孩子交给老人家带,你放心吗?你还是不是孩子亲娘?”
高盼盼吭哧吭哧半晌,憋出一句:“当年你也不是亲娘带大的。”
陈大满是祖母带的,言下之意,高盼盼也想让孩子的祖母带孩子。
“你可真有意思,娘一年三两多银子,你有娘的本事吗?”陈大满没有说出口的是,母亲在医馆中干活,自己会治小病小痛不说,全家谁生了病去医院拿药,都绝对是最便宜的价。
要知道,去医馆看病买药和买其他的东西不同。衣食住行所有的东西都是明码标价,药不一样,看完了病大夫张口要二钱银子,病人不敢只给一钱。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有个在医馆中的熟人,不吃高价药,这是天底下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事。家中有这个便利,所有的亲戚友人都特别羡慕,时不时就求上门来。
高盼盼可倒好,一张口就要把这便利一刀斩断。
夫妻俩成亲一年多,虽然有了个孩子,当着长辈的面也挺和睦,但私底下没少吵架。陈大满就觉得很多时候跟妻子说不通道理,辩驳半天,吵了半天,完全是白费唇舌。
高盼盼咬牙道:“我可以学。”
“你学个屁。”陈大满心情烦躁不已,“我娘十岁就到了医馆,干了几十年才有如今的工钱,你……不是我看不起你,医馆不会要你,即便要了你,你也没有我娘的本事。”
“你看不起我?”高盼盼声音尖利,“既然看不上我,当初别求娶呀。”
这分明就是说不过了又开始耍赖。
陈大满不想与她多说:“你嫁给我了,家里没少你吃喝,有好吃的也没避着你,进门一年多,不提你成亲时那几套衣裳,每逢换季至少会给你做两套新衣,逢年过节还有红封给你,但凡你想吃的东西,今日张了嘴,隔一两日就能吃上。我只问,你在娘家有没有这么自在?”
他说了一大堆,看到面前女子满脸不以为然,知道自己又在白费唇舌,也无意再多说:“反正,我真的觉得他们做长辈够意思了,咱们做晚辈的孝敬他们是应该的。以后家里的饭归你做,就这么定了。”
说完,他也不走门,直接从窗户跳了出去。
高盼盼一想到往后要给全家做一日三餐,就觉得眼前一黑,看到陈大满跳走,气得大骂:“陈大满,你混账!我真是瞎了眼才嫁给你。”
还没走远的陈大满转身一把推开窗户瞪着她:“当初咱俩的婚事是你亲自点的头,我私底下有问过你,如果不愿,我就不找人上门提亲,你自己愿意的!而且,就咱们这种人家出身,你也不可能嫁入高门等人伺候,哪怕不嫁给我,你嫁到哪家不做饭呢?”
这话真的很现实。
高盼盼满眼含泪,倔强地瞪着他:“我以为你会对我好才答应嫁给你的。”
“得要多好才叫好呢?”陈大满疑惑问,“我什么都不干,天天在家供着你行不行?”
最后一句,分明是气话,吼完后,他气冲冲地拿着干活用的东西就走了。
陈家祖孙几人一走,院子里空了大半。
楚云梨也要走,她今儿得将陈柔儿送回林家,叫上林大丫的娘,一起把陈柔儿送回江家去。
光是走路来回就要两个时辰,还得把事情说清楚,至少要说两遍。林家说一次,江家得说一次。因此,她是真的不能再耽搁了。
陈婆子心中对亲家母很是歉疚,孩子养成这倔脾气,可以说是陈家没养好。
“我跟你一起去吧,省得你娘骂你。”
那倒不会。
林大丫是所有姐妹中胆子最大的孩子,她独自一人进城,还给自己找了一个城里的婆家,并且在婆家的地位不错。如今她也是所有兄弟姐妹中日子过得最宽裕的孩子。
林家二老孩子生太多,没在林大丫身上花费太多的心力,他们认为,女儿嫁出去就是客人。
林大丫在出嫁以后,就再没有被双亲说教过了。
“不用了,您歇着。”楚云梨把这话说出口,又改了主意,“那行,您收拾收拾,我去街口叫个马车。”
婆媳俩一走,院子里只剩下高盼盼和孩子,还有绣花的陈珠儿。
*
陈柔儿在街口刘家摊子上吃面,她在陈家人面前甩脸子,跟煮面的刘娘子却能聊得热火朝天。
最近有一位富家老爷朝陈柔儿提亲的事附近这一片的人都听说过,也知道陈家不答应这门婚事。
事关女儿家的婚事,但凡是懂礼的人,都不会问到姑娘本身头上。
刘娘子说的也是陈柔儿身上的穿戴。
陈家姐妹算是这一片穿戴得不错的姑娘,平时就得了许多的夸赞,陈柔儿心里飘飘然,忍不住就多说了几句。
看见婆媳俩过来,陈柔儿垂下眼眸。
刘娘子笑吟吟打招呼:“林娘子,你们这是哪儿去?”
楚云梨张口就来:“送柔儿回家。”
陈柔儿眼睛一瞬间瞪得老大。
陈婆子也没想到儿媳妇会就这么把话说了出来,不过,说就说了,既然是铁了心要把陈柔儿送走,这些街坊邻居早晚都会知情。
刘娘子一脸惊讶:“没听柔儿说啊,送哪儿去?”
“她亲爹姓江,送她家去。”楚云梨伸手拦了马车,对着目瞪口呆的陈柔儿催促,“别傻愣着了,走吧。”
陈柔儿张了张口,起身站到了路旁。
刘娘子实在好奇:“养了这么多年,他们说接就接吗?”
她想问一问为何要将陈柔儿送回去,是不是江家那边给了一些好处。
这事儿可太新鲜了,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方才陈柔儿也提都没提。
若是能问明缘由,今儿就能唠一天。
楚云梨一点都没隐瞒:“还没跟他爹那边说,是我们主动送回去的。这孩子养了这么多年,我们自认尽心尽力,结果一点都不听话……你忙着,我这还要赶路呢。”
“不听话”三个字,虽然没明说,但也什么都说了。
陈柔儿脸色乍青乍白,上了马车后,憋不住了:“你为何要那样说?”
楚云梨反问:“哪句说错了?确实是你不听话我们才把你送回去的啊,柔儿,这些年我们没有对不住你,当然了,可能你觉得在我们陈家长大也受了不少委屈,但我们自认问心无愧!”
陈柔儿没再多说,心里盘算着回了江家以后要尽快进城。
她去过林家,实在受不了村里的日子。
院子里养着鸡鸭,到处都是鸡屎,一不小心就会踩上,特别的臭。路旁的田地中都是臭粪,尤其是年关前后,家家都在往地里挑肥,路上都有粪,走到哪儿都飘着一股粪味儿。
楚云梨回娘家前也没让人带口信,到家时,即便是天特别冷,家中也只有一个有孕的侄媳妇。
林母生了五子六女。
养活的只有三子三女。
大概是孩子太多,除了大儿子叫林贵之外,大闺女叫林梅花,接下来姑娘取名大丫二丫三丫,剩下俩儿子是二贵和四贵。
林梅花没有叫大丫,她这一去,别人都以为林大丫才是林家的大女儿。而中间的三贵是十来岁了才没的,因为叫了多年的四贵,懒得改口。所以,三贵也序了齿。
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就会以为林家是四子三女。
最小的四贵给人做上门女婿了,家里是大贵和二贵。
侄媳妇孔氏,是大贵的儿媳,看见祖孙三日到了,急忙让孩子去地里叫人,又忙着去厨房烧茶,还抓了瓜子出来。
林家的瓜子是自己种的,因为天气太冷,烘干了又变软了。
楚云梨看着她高高挺起的肚子,怕她摔了,还帮着去拖了柴火。
小半个时辰后,林家人才赶回来。
林父前年没了,如今家里年纪最大的就是林大丫的亲娘。
因为在地里过于操劳,看着要比同龄人苍老一些,牙都掉了只剩几颗。才从地里回来的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手上还有泥土,她倒也不觉得自己狼狈,庄户人家嘛,都已经习惯了自己满身泥。
她一边洗手洗脸,一边问:“快过年了,你家不忙吗?”
楚云梨站在屋檐下看着她洗脸:“有些事情要跟您商量。”
此言一出,大贵二贵的媳妇都凑了过来。
今日郊外下了些雨,院子里湿漉漉的。本就是泥地,看着特别湿滑泥泞。
陈柔儿恨不能把脚放在肩上走,这会儿站在屋中的门槛处,她其实是想靠近林母,奈何屋檐底下都湿了大半,又不想脏了自己的鞋,只好站在屋子门口。
“这里没外人,我就直说了,柔儿铁了心要给人做外室,我拦不住,陈家女就没有这么丢人的,所以我把她送回来了。一会儿你陪我一起,将她送回江家去。”
林母从小在所有儿女身上没有费太多的精力,但相比起女儿,她还是更疼爱儿子一些。不过,她也没有从女儿那里薅银子来偏心儿子,反正她打心眼里认为,养老送终是儿子的事。平时只会约束儿媳孙媳,不会再管出嫁了的女儿怎么过日子。
听到这话,林母一脸惊讶:“做外室?”
陈柔儿在陈家长大,自然知道这事很上不得台面,当即羞得低下头:“三爷对我很好,不让我进府做妾,不是他不愿意纳我为妾,而是不想看我在主母面前伏小做低受委屈,他原话是我住在外头不用给人请安,不用伺候谁,怎么自在就可以怎么过,不会被人约束。”
她知道外祖母挺疼自己,鼓起勇气抬头,“外婆,我真觉得这婚事和嫁人一样,就当是我男人忙了些,不怎么爱回家。他给我安排两进院落,给我准备厨娘和丫鬟,还要给我配马车和车夫……”
林母皱了皱眉:“挺好的事啊,为何不答应?等你过了门,生两个孩子,以后那位老爷肯定要分你一些家产。”
“对啊对啊。”陈柔儿自从决定跟胡三爷以后,又不好意思把这件事情往外说,只有陈家人知道。而她从陈家人那里得到的都是否认和责备,所有人都说她错了。
如今终于有人赞同她的选择,她顿时精神百倍,“三爷说了,不会亏待我,除了照顾好我的衣食住行,每个月还会发月钱。”
林母扭头看楚云梨:“你性子不要太倔了,挺好的事,为何不答应?”
陈婆子没想到亲家会这么说,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陈家女不与人为妾,这是祖训!柔儿铁了心要和那个三爷好,我们拦不住,就只能把她送回来,她不是陈家女了,祖训就约束不了她。”
当年大贵和二贵的媳妇都不愿意收留陈柔儿,此时却改了口:“这不难,让柔儿在家住一段时间,回头我们送她出嫁。”
林母皱了皱眉:“可是家里住不下,柔儿要受委屈。”
确实住不下。
四贵为何不在家里娶媳妇,而是去给人做上门女婿,就是因为家里所有的屋子都住满了。他想要成亲,只能新搭茅草房。
他主动选择了做上门女婿,为此还被家中骂了好多年,近两年才恢复了往来。
后来大贵和二贵的孩子一个个长大,这两年开始相看亲事,大贵的大儿子娶媳妇的屋子就是新搭的。兄弟两个各生了仨个儿子,按理说,这都搭屋子了,应该搭上六间,每人一间,一步到位。
但是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来,只能一间一间的搭。
如今家里这几间房,每间屋子至少都住了两人。就是林母,也是和两个孙女一起住。
陈柔儿不愿意住在林家,而且她也知道一些自己小时候的事情,两个舅母的嘴脸实在难看,即便是她出嫁以后能为自己的亲人带来一些好处,她也不想让林家人占了便宜。因此,她抢在所有人之前开口:“我住在这里名不正言不顺,既然是出嫁,还是从家里出嫁的好。外婆,我这么多年都没见过爹,您能不能带我去见一见?”
她没把话说死,先见一见,如果江家还不如这边,那就从林家出嫁。
林母没想到外孙女会提这个要求,当即都愣了愣,诧异地问:“你想去江家?”
陈柔儿察觉到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有些怪异,低下头遮住脸上神情:“那……每个人都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想要见见自己的爹怎么了?”
林母呵呵笑了两声:“亲家母,这些年麻烦你了,趁着天色还早,咱们先去江家一趟,去完了再回来吃饭。如此,也不耽误你们回城。”
至于留婆媳俩在家住……亲戚上门,确实该留宿,可家里实在住不下,天气好的时候可以打地铺,最近这么冷,若是睡地上,那是作病呢。
林家穷,几乎没有积蓄,如果生病了,那是会要命的。
比起人命,把客人撵出门也不算什么了。
陈婆子对于这个孙女的凉薄早有认知,以前还不显,她也不会去挑晚辈的错处,今儿早上陈柔儿是板着脸离开家的,明明知道要回自己的家,以后都不大可能去陈家了,临走时竟然也没有跟家中的长辈道个别。
说句脸皮厚点的话,就凭着陈家对陈柔儿的付出,陈柔儿这辈子都还不清陈家的恩情,但凡是懂规矩一些,临走前不光要认真道别,还应该是拜别,对着长辈磕几个头,才算懂事。
当然了,如果陈柔儿懂事,也不会闹成现在这样。
一行人出门,林母出门时有吩咐两个儿媳妇做饭,还进厨房比划了一下挂在那儿的肉。
楚云梨瞧着,林母大概是让两个媳妇割块肉来炒,但又不放心她们下手,所以特意去指定割多大一块。
江家就在林家的隔壁村子,两个村子相距走路不过一刻钟。
林母就在田坎上,怅然道:“自从梅花没了,我总共就去了三趟,一趟是送梅花,一趟是将他们送过来的柔儿送回去,第三趟就是接柔儿。之后这许多年,我都是绕着这个村子走,你爹在这村子里还有个远房表妹,梅花就是她牵的媒,前些年逢年过节还有走动,后来我就干脆不走了。倒不是迁怒她没给梅花找个好人家,而是我觉得这村子膈应,不想看见江家人。”
“亲家母心里苦。”陈婆子劝慰,“你可要保重身子。”
林母叹口气:“活一天算一天,我只希望老天爷疼疼我,真到了收我那天,直接带我走就行,千万别让我躺床上。你是不知道躺床上有多难受,那都不是儿孙不孝顺,而是真的……咱们村里就有个大娘,躺了两年,儿孙也孝顺,等到下葬时,儿孙说是哭,其实都在笑,几个儿媳妇丧事一办完,一个比一个欢喜。”
“是。”陈婆子叹气,“我也看出来了,做父母的对儿女那是掏心掏肺,有十个子儿,能给孩子花九个,有些人还愿意花出十一个。但反过来让孩子在爹娘身上花光所有积蓄,再把屎把尿,就没几个人能做到。”
两个年纪差不多的老人家在感慨。
楚云梨轻咳了一声。
林母还好,她从来没有想让女儿孝敬自己多少,爱给就给,不给她也不会开口讨要。但陈婆子就是真的很尴尬,她哪天要是病了躺在床上,只能是儿媳妇伺候。方才那话,好像是笃定了媳妇会不孝顺似的。
“大丫,我不是说你。”
话一出口,气氛更尴尬了。
好在也到了江家所在的村子。
陈柔儿的爹江六元,那就是个四六不懂的货,他头上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底下还有一个弟弟。
江家早已分家了。
无他,兄弟几个早已离了心,劲儿不往一处使。
说到底,里面有两个懒货,其他的又不愿意吃亏,分家是必然。
江六元当年娶了林梅花后,夫妻俩感情不太好,主要是江六元在成亲之前就和村里一个寡妇私底下有往来,他赚的所有的银子都不往家拿,压根就没想过和林梅花好好过日子。
成亲的第四年,林梅花才有了身孕,怀着孩子还要干活,生完孩子身子就有点亏,然后又经历了分家,夫妻俩小家里的事情全指着她一个人干。
林梅花也不想干,可看着孩子,只能咬牙撑着,孩子四岁那年她病了,江六元也没说请个大夫,林梅花病到起不来身,他回家没有现成的饭吃,还大骂了一通,看到林梅花病了,也没说请个大夫,转头就走了。
这一去,夫妻俩就天人永隔了。
江六元一开始就想娶那个寡妇,奈何江家的长辈死活都不答应,压着他娶了林梅花,如今林梅花一去,他迫不及待想要接相好过门,而那个寡妇又不愿意照顾孩子。才有了江六元将孩子送到林家的事。
当年这件事情在周边几个村子里都传得沸沸扬扬,实在是太新奇了。哪怕过去了许多年,只要找那些年纪大的人打听,都能打听得到。
实话说,如今将外孙女送回去,林母有些不放心。就江六元那个混账,完全做的出把女儿卖钱的事。
不过,话说回来,陈柔儿如今有了一门上好的亲事,江六元自己去找,也找不到这么富裕的女婿,想来应该不会做傻事。
江六元娶了寡妇后,过日子倒是踏实了,肯下地干活,房子是五年前修的,整个院子看起来干净整洁,反正,比林家的脏乱差要好多了。
看到一行四人出现在门口,一个三十多岁的丰腴妇人迎了出来。
林母压低声音解释:“那个就是江六元的相好,如果不是这个狐狸精,姓江的也不会那么狠心。他自己不肯请大夫,倒是告诉我们一声也好啊,我都怀疑梅花是被他害死的!”
就在此时,林母口中的狐狸精开口了:“大娘,你们这是走亲戚?”
林母冷着一张脸:“这是柔儿,就是当年的果子。她长大了,想要回来看看爹,那个混账在不在?”
几人还在门口说话,屋子里走出来了三个孩子,最大的那个是个姑娘,和陈柔儿年纪一般大,然后是兄弟俩。
三人眉眼之间有些相似,一眼就能看出是姐弟三人。
胡娇见他们是来找自家的,也不想把几人撂在门口让人看笑话,于是侧身:“进屋说。”
江六元不在家。
明日村子里有人办喜事,今日所有的人都要去帮忙,江六元在事主家里。
“娇娇,去叫你爹回来,就说家里来客人了。”
胡氏还挺客气,不看林母的冷脸,带着兄弟俩进厨房烧茶。
陈柔儿细细打量着院子,到处都规整干净,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是干净的,也养了鸡,不过养在后院有篱笆圈着,前院是泥地,但是用青石板铺了几条路。
江六元回来得很快,三十多岁的他胡子拉碴,穿得还算干净,就是脸上神情实在不好看,一进门就冲着林母质问:“你们来做什么?”
林母看到女婿这神情,压下去的火气腾就冲出来了:“我带果子回来看看,果子想要见见爹,白捡这么一个大闺女,你少板着个脸,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老子只有娇娇一个女儿,不认识什么果子!”江六元一挥手,“滚!”
林母手特别痒,真的很想揍人。
陈柔儿上前一步:“爹!我回来是有事相求。”
江六元一听这话,原本就不想收留女儿的他脸上的厌恶毫不掩饰,“有事情也别找老子,这么多年都没回来,张口就有所求。平时不见上供,有事了才来求,怎么,当老子是那庙里的菩萨?”
他脾气特别暴躁,胡氏伸手扯了扯他的胳膊:“先听一听嘛。”
她说这话时,眼神打量着陈柔儿浑身上下。
楚云梨一眼就看出,胡氏与其说是劝男人不要发脾气,不如说她是看到了陈柔儿身上有利可图。
陈柔儿凑到了江六元旁边,嘀嘀咕咕一阵。
然后,众人就看着江六元的神色渐渐缓和,后来更是哈哈大笑:“好!不愧是我闺女,以后就在家里住,想住多久都行。”
他回头看向楚云梨三人,“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对了,多谢姨妹帮我把闺女养大。”
楚云梨不放过他:“别光嘴上谢,拿出点谢礼来。”
江六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