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4章
赵如珍在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世以后,从来就不敢在赵家人面前表露出自己对亲生父母的亲近和濡慕。
此时看到赵老爷为难夫妻二人,赵如珍低垂着头,一字不吭。
李家夫妻俩是真的害怕,事实上,自从赵启航上门将养女接走,全家人就提着一颗心,生怕自家会倒霉。
也就是后来养女被送回,赵府的管事还让他们多为难一二,夫妻俩才敢有逃出生天的庆幸,两人想着尽量干好了赵府的差事,多半就不会被清算。
两人知道亲生女儿在过好日子,也想过找到城里拿一笔好处。但碍于赵府,又想到他们和亲生女儿多年没见,兴许女儿不会认他们,再加上夫妻俩活了半辈子都很少进城,种种理由相加,才打消了来城里要银子的好处。
但唯一的儿子受伤,两人是不得不进城,进城以后无银请大夫,不得不找上女儿。
两人早就猜到了可能会遇上赵老爷,此时真正被赵老爷当面质问,夫妻俩吓得险些厥过去。
眼看赵老爷脸色阴沉,李大贵没等到女儿帮着求情,腿一软,摔倒在地。
他就着摔倒的姿势五体投地:“赵老爷,我们夫妻一时糊涂,求您饶我们一命!求您了……”
他就那么趴着砰砰砰磕头,磕得特别响。
赵如珍面露不忍,扭开了头去。
赵如玉冷笑:“磕几个头就能抵消我多年受的苦?身为赵家嫡女,我到现在还识不了几个字,待人接物一窍不通,连话都不会说,得罪了人都不知道。反观你的宝贝女儿,被我母亲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如今还有了一门好婚事。你们李家欠我的,哪怕是全家的命都还上,也根本赔不起。”
实话说,赵如玉这些年确实耽误了不少。但李母认为,绝对没到赔命的地步。
“我……我……我好歹养大了你啊,若是我们心肠恶毒,你也没有长大的机会。”
赵如玉差点没气疯了:“这么说,我还要感谢你了?”
李母脸皮再厚也不敢说这话,低下了头。
赵如玉咬牙:“爹,我这辈子都再不想看见他们,你把他们撵回乡下去吧。”
那便宜弟弟受伤挺重,没有高明大夫,那就是个废人!
赵老爷眯起眼,方才李大贵求情说的那话不合适,什么叫“饶他们一命”?赵府是生意人,不是草菅人命的匪盗!
他怀疑李大贵不是不会说话,而是故意的。
“今天就滚出府城,以后再也别来了。否则,别怪本老爷不客气。”
孩子被换之事,赵老爷并不打算告上公堂。
赵夫人身为一府主母,却糊涂到连自己孩子被换了都不知道,此事若是闹大,她会被人笑话。
夫妻一荣俱荣,赵夫人没做好的事,赵老爷不管愿不愿,都只能帮着描补。
李家夫妻大喜,二人年年磕头谢恩,连滚带爬就要往外走。
楚云梨敲了敲桌子:“如珍,你给他们银子了吗?”
赵如珍身子微僵。
赵如玉见状,立即道:“把所有的银子拿出来,你们迫害我那么多年,却还要拿我爹的银子来花,没这种道理!”
夫妻俩面面相觑,不情不愿地交出了那张百两银票,赵如玉冲上前,将李母腰牵挂着的精致荷包一把扯过。
“拿来吧你!就凭你们,也配用这么精致的东西?”
这话说的,让满心恐惧的李家夫妻心头很是不满。
有些人生来就什么都有,别说赵老爷了,就是李如玉,抬手就是百两银票。
一百两……那是村里九成九的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银子!
夫妻俩带着满心的不甘匆忙逃下楼,立刻跑到医馆接上儿子。两人荷包被拿走,百两银票还了回去,手头只剩下一点点铜板了。
这点钱,三人与别人合挤马车都不太够,何况那个受伤的还不能做,只能躺。
想要让车夫拉他们回乡,就得往上加钱。
夫妻俩对视一眼,没有立刻离开医馆,而是就在医馆门口等着。
想来,亲生女儿知道他们的处境,一会儿就会有动静了。
明着不能给,暗着还不能给吗?
等了半个时辰后,有一架普通的马车路过时飘过来了一个荷包,荷包有些轻,刚好落到地上李狗蛋的身上。
李大贵心下一喜,眼疾手快将荷包藏入怀中。李母反应很快,扶起儿子的同时,伸手拦下了路过的马车。
车夫要价有点高,夫妻俩连个磕巴都没打,让车夫帮忙,慌慌张张将人抬上马车,然后就直奔城门之外。
车厢之中,李大贵打开荷包,当看到里面是三张百两银票时,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除此之外,还有一张信纸,上面写了些娟秀的字迹。
李大贵不识字,心里盘算着找谁帮自己看一下这封信……不能将整张纸给出去。他数了数,信上总共写了七行字。
若是没记错,这信应该是竖着写的。回头每次只问横着的一排,多问几次,应该能明白信中的意思。
其实他大抵能够猜得到这信上写了什么,多半是说让他们一家以后再也别进城。
事实上,李大贵当初把女儿送走,确实是想贪图赵府的富贵,换孩子时是一时冲动,后来的那些年里,他已慢慢冷静下来了。
富贵没那么好得,只要女儿过得好就行……若是能拉拔一下狗蛋就更好了。
如今得了三百两银票,在桃花村算是头一份的富裕,回去就修宅子买地,最好找两个人来伺候。想到什么,李大贵有些心猿意马,开始回想村里有没有特别貌美的姑娘。
马车出了城,夫妻俩和地上的李狗蛋都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
李大贵睁开眼睛:“到哪儿了?我要撒尿。”
他爬过去掀开帘子,却一眼看到车夫已经站在地上,手中抓着一把银针,狠狠扎在了马屁股上。
马儿长嘶一声,然后拔腿狂奔。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眨眼间,李大贵刚要质问车夫,话还没说出口,身子已经被马儿带得滚回了车厢里。
车厢中间躺着个人,夫妻俩一直挺小心。可李大贵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啊,整个人摔到了李狗蛋身上。
李狗蛋除了腿断了,身上还有其他的伤,被这么一压,痛到连连惨叫。李母还没睁眼就被马车颠得七荤八素,同样也在惨叫。
马儿带着三人狂奔,此处山路崎岖,还是下坡,往下的车厢带着三人的惨叫声滚得越来越快,很快就滚到了路旁的田地里。
*
楚云梨第二日就得了消息。
说是李大贵没了命,李母撞得头破血流,整个人昏迷不醒,大夫说伤势很不乐观。估计要凶多吉少。
马车里的李狗蛋伤上加伤,只剩下一口气了。
楚云梨一脸惊奇,特意去了一趟赵如玉的院子。
赵如玉整个人蔫蔫的,正靠在院子里的摇椅上随风摇摆。看见楚云梨进门,也打不起精神来。
“嫂嫂坐,我这……身子不适!”
她想要脸惨白,肚子上放着个暖炉,又有丫鬟送来了红枣羹。
看见这情形,楚云梨瞬间就明白了她虚弱的原因。
赵如玉喝完了汤,让丫鬟带着汤盅退下,这才苦笑着道:“你们完全想象不到我那十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娘一张嘴就让我不要记恨赵如珍……我怎么可能不记恨?大夫说,我从小受的寒气很重,身子骨也没养好,日后想要孩子,怕是不太容易。”
楚云梨出声:“我不知道你身子不适,方才是得了个消息,觉得你会有兴趣,所以来告诉你一声。”
赵如玉兴致缺缺:“你要帮我说亲?”
她真不觉得这城里还能找到比孙浩然更好的年轻后生。
如果不如孙浩然,那……找谁都是凑合。她不想多过问。
楚云梨说了李家人出事的消息:“城外的十里坡,你应该听说过,就是在那附近疯了马,一家三口,大概只剩下李狗蛋还在苟活。”
“哈哈哈哈……”赵如玉欢喜不已,瞬间精神百倍,坐直身子以后用力拍着大腿,“果然是老天有眼……哈哈哈哈……李家这绝对是遭报应了……哈哈哈哈……来人,给我准备好吃的,我要吃烫锅子……”
楚云梨摇摇头:“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赵如玉看便宜嫂嫂要走,急忙盛情相邀:“留下来一起吃点。”
楚云梨直接起身走了。
赵如玉可不是什么好人,回头逮着机会可能就会对赵如珍下手。与她来往过密,被赵家让疑心是她撺掇……那找谁说理去?
其实关于赵如玉要报复赵如珍这件事情,赵家所有人都心里有数。
因此,当赵如珍成亲半年后,一个普通的夏日里,她气势汹汹回到府里,一路直奔赵如玉的院子,看到人后就先甩了两巴掌。甩完还不解气,又抬脚把人踹的后退好几步时,楚云梨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姐妹俩大打出手,尤其这几日,赵夫人好不容易给女儿选了一门她觉得还不错的婚事,准备约时间相看。
先看婚事之前,赵夫人勒令女儿不许出门。最近日头很烈,如果常去街上转悠,哪怕有丫鬟打伞,难免也会被晒黑。
赵如玉家世不错,长得也还行,但除此之外,在没有其他让人看得上眼的优点。若是连容貌都打了折扣,婚事会更艰难。
楚云梨得到消息时,正在拿着书念给宝哥儿听。
宝哥儿此时眼皮很重,楚云梨听说姐妹俩在打架,立刻起身撵了过去。而她身后的宝哥儿困意瞬间不翼而飞,从小床上滑落,朝着亲娘追去。
楚云梨听到身后动静,转身小跑几步将人一把捞起。宝哥儿顺势抱住了她的脖颈,母子俩一起埋头往外冲。
打架了啊!
好难得的说。
母子俩赶到时,赵夫人也到了。
看到里面扯来扯去的姐妹俩,赵夫人气急败坏:“赶紧把她们拉开,这成何体统?”
姐妹俩被拉开后,从来都是被欺压了还大度原谅妹妹的赵如珍此时都像疯了似的,对着赵如玉疯狂尖叫。
“一定是你!是你!你别否认,我都知道,你见不得我好……”
赵如珍情绪过于激动,几个丫鬟都摁不住她。
哪怕是赵夫人出现在她面前,赵如珍也还是恨恨瞪着赵如玉,那眼神恨不能将赵如玉拆吃入腹。
赵如玉有些被吓着了,连连退了好几步,想到自己这两日还要相看婚事,急忙让身边丫鬟去取伤药,还对着另一个丫鬟连番询问:“会不会留疤?伤口深不深?”
楚云梨找了个地方坐下,她想把孩子放旁边。奈何宝哥儿在这种乱糟糟的情形中只愿意坐在她的怀中,于是只好将孩子安顿在膝上。
赵夫人反手对着养女两巴掌,总算是将人打醒了。
赵如珍没有方才那么疯狂,全身瘫软,半个身子都压在了丫鬟身上。
“娘……我不能生了……有人给我下了绝子汤……还……还下漏不止……”
赵夫人面色微变。
大户人家的夫人,前半辈子靠男人和娘家撑腰,后半辈子靠的就是儿孙。如果孩子不成器,老了就只能看别人的脸色度日。
没有孩子,下半辈子也没什么盼头了。
而下漏……又叫下红,就是身下恶露不止。妇人得了这个病,就不能在圆房。
主母不能伺候男人,就得安排丫鬟。夫妻不再同床共枕,又哪里来的感情。
“怎会如此?”
丫鬟扶不住赵如珍,她软软滑落在地:“我身边的小福是如玉的人,她已经承认是得了妹妹的吩咐给我下药。”
理智回归,赵如珍不再对着赵如玉喊打喊杀。
这世上大部分人都会下意识怜惜弱者,她今儿已经亲自教训了赵如玉,把人打伤了。若是还揪着不放,又成了她的错处。
赵夫人看了一眼正在给自己脸上上药的亲生女儿,万分不愿意相信自己生下的孩子这么恶毒。不过,她心里也明白,姐妹俩之间的恩怨很深,平时的和睦相处,那都是装给旁人看的。
“小福呢?”
被打得血葫芦一样的小福已经等在赵府门口,拖进来时像死狗一般,只剩下一口气。赵夫人一问,她立刻就将那些招认的话再说了一遍。
带着小福进来的婆子还拿出了一个托盘。
那婆子是赵夫人亲自安排给养女的陪嫁,也是她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夫人,这些都是从小福和她相好的屋子里搜出来的。”
赵夫人一眼就看见,托盘里除了银子和银票之外,还有一些首饰。而那些华而不实,做工还不大精致的首饰,只有赵如玉才会带回府里。
赵如玉看到这些,霍然起身,像是被气到浑身发抖一般指着地上的赵如珍:“娘,她污蔑我。这不是第一回 了,赵如珍在您身边长大,最擅长这些阴谋诡计,装作一副被害了的模样指认我是凶手……”
她越说越愤怒,“我娘是赵府的主母,是在城内有名的贵夫人,她会被你蒙骗?”
赵如珍泪眼汪汪:“是,我自己给自己下绝子汤来陷害你,还得了下漏之症,日后常年气血两虚,多半还要影响寿数。大夫说了,我最多只能活到四十!”她满脸的悲愤,“如果不是我和浩郎过往有些情分,早已被孙府的长辈休了出来。”
闻言,赵如玉低下头,她怕自己翘起的唇角被人看见。
赵如珍哭声越来越大,哭到撕心裂肺:“不休只是勉强保全我的颜面罢了。孙府长辈已经在着手给浩郎纳妾,纳贵妾!是孙府其中一位姑奶奶的孙女……等新人进门,府里哪里还有我的位置?”
太狠了!
赵夫人看了一眼亲生女儿。
如果这一切真是亲生女儿干的,倒也有几分手段。
只是,亲生女儿这些手段不该对着自己的姐妹,哪怕姐妹之间有再多的恩怨,同出自赵府,就该互相扶持,而不是互相算计陷害。
赵夫人揉了揉额头:“去,请老爷回来。”
赵孙两府结亲后,再加上府内一个刘宝珠,这些日子赵府的生意顺当了不少,原先容易被为难的地方如今连个磕绊都没有。
有时候,赵老爷都分不清这些便利到底是刘家的亲戚给的,还是看的郡主府的面子。无论是因为哪家,都维护好关系总没错。
赵夫人明摆着其中道理,还被自家老爷要求好好对待养女和二儿媳妇。
如今养女出事,赵孙两府的婚事有变,她一个人做不了主,得把老爷请回来才行。
赵老爷回来得很快,得知前因后果后,脸色阴沉的他训斥了赵如珍:“回去再好好细查,你妹妹绝对不会干这种事。”
说完后,就让人带赵如珍下去洗漱,又派人去找孙浩然,让他来接人。
之后赵老爷又训斥了亲生女儿:“别以为这天底下只有你一个聪明人,过于胆大妄为,只会害了你,还会牵连赵府。凭你如今性子,不适合谈婚论嫁,先在府里安生几年,好生学一学规矩,压一压脾气。等你什么时候学乖了,再谈婚事不迟。”
赵如玉在父亲回来前,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事情确实是她做的,无论她嘴上如何狡辩,绝对瞒不过一家之主。
她以为自己会被罚,可能会被送回桃花村,也可能会挨一顿家法。
没想到,只被轻飘飘训斥几句。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父亲的意思。
心中疑惑,便有些不安。赵如玉回自己院子时,路过少东家所住的院落,又听到里面宝哥儿的笑声,心中一动,便迈步而入。
守门的婆子想要上前阻止,在主旨之前接触到了主子的眼神,于是往前跨的动作变成了行礼问安。
赵如玉有些想不通,她是进来请教的。
“嫂嫂,你说,赵如珍以后还能翻身吗?”
在赵家夫妻面前,赵如玉可能会装姐妹情深,但是在楚云梨这里,她从来就没有掩饰过自己对那个所谓姐姐的厌恶和憎恨。
楚云梨让人带走了宝哥儿,笑道:“你说呢?”
赵如玉目的达到,还没被责罚,不安归不安,心里却是得意的:“想来应该是不能了吧?得了那样的病,又没有孩子,她想要和姐夫相亲相爱夫妻情深……其他那些女人可不是傻子。”
楚云梨瞅了她一眼:“天外有天,这世上高明的大夫不少,兴许有大夫能治好妹妹的病也不一定。”
赵如玉沉默下来,她都动手了,已经与赵如珍不死不休,自然会盯着孙府的动作。那么严重的病症,不是一两副药就能治得好的。但凡有高明大夫出现,她拿着银子砸成自己人不行么?
砸不动大夫,难道还砸不动熬药的药头和丫鬟?
当然了,这些打算就没必要告诉嫂嫂了。
“爹没有罚我。”
楚云梨扬眉:“那是因为如珍需要赵府撑腰。”
今日之前,赵如珍和赵府那是互相帮助。
而往后,赵如珍想要在婆家争得尊重,就得靠着赵府!
生不了孩子,兴许还要没了夫君的宠爱,赵如珍再也没有了与赵府叫板的资本,只能任由赵老爷安排。
赵如玉是没有学过这些阴谋诡计,并不是蠢,瞬间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明白的同时,心里更凉了几分。
她早就知道双亲是利益至上,明明知道李家人调换了两个孩子的身份才害得一家子骨肉分离,但赵老爷对待赵如珍的态度却是始终如一。
一开始赵如玉也以为是因为多年积攒的父女情分,后来才明白除了情分之外,赵如珍能带着大批嫁妆出嫁,还因为她有用,她的婚事于赵府有益。
今日听了嫂嫂的话,赵如玉再一次清晰的认识到了自己的爹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当初她刚回来那会儿,指认赵如珍没安好心。双亲并未责备对她诸多算计的赵如珍,还要求她与姐姐好好相处。归根结底,都是因为赵如珍能为家里带来好处。
如今也一样,她对赵如珍下了那么重的手,按理该被责罚,但赵老爷完全舍不得……说到底,都是为了“往前看”三个字!
赵老爷并不想因为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而与家中儿女离心。
想到此,赵如玉倒吸一口凉气,目光落到了宝哥儿身上。
如果宝哥儿出了事,哪怕是她和二哥动的手,父亲多半也是轻拿轻放。
她打了个寒颤,看向面前的嫂嫂:“你不怕吗?”
楚云梨明白了她的话中之意,反问:“害怕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