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0章
听到这话,楚云梨一时没有回答。
这算是又见识了一番人心。
关于张家那个宅子,是老张头从长辈手中接过来的,夫妻俩如今要分开,宅子归属确实挺重要。
老张头还这么年轻,身子又硬朗,没什么意外的话,一二十年好活。宅子放在他的手里,多半要被周家人哄了去。
这宅子若是给张元柱,那又不一样。
张成才进了城,看那样子,明年不中秀才,最迟后年也要中。
这么出息的他自然能照顾好自己的妹妹,镇上的那个宅子多半也住不了。
而张元柱另一个孩子可还过得苦兮兮……为人父母,只要不是那丧了良心的,都会下意识的照顾比较弱的那个孩子。
也就是说,张家的宅子多半要落到安家那孩子手中。即便宅子放不到安家名下,卖宅子的银子也要被挪用。
何婉娘明显懂得这里面的区别,所以才有让楚云梨给张元柱一碗饭吃的说法。
只能说,每个人的想法不同,何婉娘宁愿把那个宅子给自己的孙子,也不愿意任由老张头交给周家一群人。
挺复杂的。
何婉娘见儿媳妇不吭声,知道她是不愿意,脸色沉了几分:“我给那么多银子,买不起柱子一碗饭?”
楚云梨抬眼:“他是成才的爹,如果不是你们乱点鸳鸯,成才自己都是要做爹的人了。他管不管自己亲爹,那是他的事。”
何婉娘皱眉:“九娘,你……”
楚云梨打断她:“娘,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为何非要强迫我?就爹在外头养了那一群赌棍,能干的时候赚了银子给他们花用,等到不能干了又回家来躺着由你伺候,你能愿意?”
何婉娘噎住。
“那怎么能一样?我给你这么多银子……”
楚云梨再次打断她:“哪里不一样?难道你当年没有从长辈手中拿到钱财?”
若是没拿到积财,只凭夫妻二人,绝对攒不到两箱金银。
何婉娘哑然。
楚云梨直言:“娘,实话跟你说,如果不是怕和离影响成才,我绝对不忍,我再说一句实话,带着两个孩子搬到城里,确实是为了让成才好生读书,也是为了让他们兄妹避开那些流言,但我也有躲着张元柱的意思。我一辈子都没有进过城,若不是被气到了,真没有这个胆子。”
何婉娘沉默下来。
“我要早点睡,明儿还要早起呢。你要不要回?”
话问出口,又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你还是留在这里照顾兄妹俩吧。”
楚云梨扬眉:“我陪你。”
何婉娘摆摆手:“不用!”
不管她用不用,楚云梨搬进城以后态度会越来越强硬,看何婉娘这意思,以后是要来跟他们一起住。那么,楚云梨就得强势起来,一个家只能由一个人说了算。
“腊月,明天你不要出门,铺子由他们看着,等我回来再说。”
张腊月动了动唇,她知道自己该陪着娘和祖母一起回,可她实在是不想面对镇上的那些人。
“那我明天睡懒觉,早上起迟点,陪着哥哥一起吃饭。”
*
翌日早上,何婉娘心情复杂地看着穿戴一新的儿媳妇陪着自己一起出门。
比起儿媳在镇上时的沉默寡言和朴素,此时站在她身边的妇人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三十大几的年纪,这么一打扮,看着好像还不到三十。
“城里养人。”何婉娘感叹了一句。
楚云梨瞅她一眼:“娘,我用的都是铺子里的脂粉,回头你处理好了镇上的事,让腊月给你挑一些,至少能让你年轻十岁。”
何婉娘伸手摸了摸脸,好奇问:“真的?”
楚云梨笑了:“不然呢?大户人家那些夫人的银子可不好赚。铺子生意那么好,自有其道理。”
何婉娘若有所思:“你是有点福气在身上的,柱子他……不知道要怎么对人好,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话说到这里,见儿媳妇脸色又沉了几分,急忙改口,“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别迁怒孩子。”
“娘多虑了。”楚云梨语气淡淡,“兄妹俩是我十月怀胎拼了命生下来的,我再绝情,也不会不管他们。”
何婉娘心头沉甸甸的,连吐了好几口气,也不见好转。
说话间,婆媳俩的马车到了城门口。而老张头早已在那儿等着了。
老张头初到地方,夜里都不敢睡熟,他这几十年来几乎没天都是天不亮就起,不存在睡过头的可能。
普通人家的男女大防没有大户人家那么严格,府城去镇上的马车不是每日都有,即便有,那也要等人齐了再走。
这会儿老两口心里都很不高兴,何婉娘还惦记着孙女一个人在家,如果可以,她想办完事就赶回城里。于是和车夫商量着直接去镇上……回头再把婆媳俩拉进城。
何婉娘一心想着赶回来,即便车夫要价有点高,她也一口答应了下来。
老张头很生气,他以为睡了一觉的何婉娘要冷静几分,兴许已经后悔,不会到城门口赴约。结果,人还是来了,且没有丝毫悔意。
难道真要和离?
年轻时他都没有想过和离再娶,如今手头拮据的他就更不想了。
“我坐外面。”
老张头想劝又不好意思劝,拉不下脸面来,干脆装作生气的模样坐在了车夫旁边。
一路上挺顺利,赶在中午之前,马车到了张家门口。
家里只剩下张元柱一人,他知道亲爹去找亲娘了,尽管有些不放心,也没耽误了家里的生意。
早在几年前他就跟着亲爹学杀猪了,只是爹娘不在,他就杀了一头。
今儿镇上赶集,人挺多的,张元柱早早卖完了肉回家,暗暗后悔自己错估了日子,忘记了赶集之事……即便是杀两头,他也有把握能卖完。
看到爹娘在门口,张元柱大喜,急忙上前:“娘,你进城怎么不说一声?怪让人担心的。”
话音未落,看到了站在母亲旁边的妻子。
张元柱皱了皱眉:“九娘?你怎么这副打扮?这一身得花多少银子?”他一脸不赞同,“娘,你也不管管,我们家大头的银子都丢了,剩下的那点给成才参加县试都紧巴,可不能挥霍。”
何婉娘翻了个白眼,知道他们父子一条心,也懒得解释城里有生意。
眼看母亲不搭理自己,张元柱有些烦躁,“九娘,你听见了没有?一把年纪的人了,穿得这么花枝招展做甚?你身边没有男人,容易被人说嘴……”
楚云梨不想听他数落自己,侧头问:“娘,我去请书写先生?”
何婉娘点点头。
老张头:“……”
这女人铁了心吗?
看老妻真的要让儿媳妇去喊人,老张头心里是有点慌的。慌乱之余,又觉得自己一个男人没必要拦着,女人才怕改嫁,她都不怕,难道他会怕?
他动了动嘴,没有出言阻止。
楚云梨找来了镇上为数不多的书写先生,论起来,还教过张成才认字……镇上的夫子偶尔忙不过来,会请这位先生帮忙看弟子。
听说夫妻俩要和离,书写先生一脸惊讶。
也不怪他意外,在镇上和离的夫妻太少了。如果是女的在外偷人,那有可能被休,男人在外偷腥……吵过闹过,多半都是要和好的。
老张头和周寡妇之间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一个月前,那是从街头到街尾都有人在说。
那时候都没有和离,怎么现在要离了?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
眼看书写先生要开始讲道理,何婉娘还惦记着城里一个人在家的孙女,忙打断道:“我们都已经商量好了,找您来,就是为了写一份契书,白纸黑字写明了,省得以后牵扯不清。家里的宅子我不要……”
她目光落到老张头脸上,“我给你生了儿子,按道理,家里的宅子该留给他,但我不相信你会遵守约定。说不定哪天那些不要脸的又来哭求,你一心软就把宅子卖了给人还债,所以,宅子现在就要落到柱子名下!”
老张头心里很慌,但宅子落到儿子名下这事没什么不对。难道亲儿子还能不管他?
“可以!”
何婉娘深吸一口气:“剩下的就是昨天说的,女儿给我养老送终,儿子给你养老。孙子孙女跟我一起,外孙子归你。”
老张头皱了皱眉:“但是成才不能改姓,以后他若是有了功名,也必须回家祭拜张家祠堂。”
何婉娘颔首:“他肯定要认亲爹。敢不孝顺,我先不容他。”
事情说到这里,算是商量好了。
其实老张头心里还惦记着丢了的那两箱金银……东西是丢了没错,但他这些日子明里暗里打听,也没发现镇上和周边村子里的谁突然就富裕了。
他很怀疑银子没丢,只是被老妻藏了起来。
想要问吧,又觉得这不是说正事的时候。退一步想,读书的孙子以后花销很大,反正何婉娘勤俭惯了,不会乱花银子,银子多半还是会落到孙子手里。
至于他,反正他年轻力壮,还能杀猪赚钱。手头无银,刚好也吓唬一下周家那些孩子,一个个的,胆子太大了,不管多大的场子都敢上。
“就这样。”
眼看书写先生一式几份写好,老张头再次询问:“真不后悔?”
何婉娘爽快地按了指印,闻言眼神意味深长:“你不后悔就行。记住,昨天咱们都说了的,谁不和离谁是狗。”
老张头冷哼了一声,同样摁了指印。
何婉娘取了自己那张,抬步就走,外面车夫还等着呢,她出门就看见了钱红儿。
“大家伙儿帮我做个见证。今日后,我不再是张家妇,以后他们父子的事都与我无关。他们俩在外头借的银子,冤有头债有主,谁借的谁还,千万别打我的主意。否则,别怪我翻脸。”
楚云梨跟在她后面出门,看到了人群里的安娘子。
二人目光对视,楚云梨清晰地看到了安娘子眼中的嫉妒。
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瞒一辈子。
老张头自以为隐瞒得好,想着私底下接济周钱两家,只要事情没闹开,家里就不会吵,妻子也不会因此伤心。
可是周钱两家那些年轻人实在太会败家了,短短几年就把老张头手里的银子败完。
彼时,张腊月已经没了命,钱红儿又在这个时候带着孩子离开,孙九娘自然是不允许,吵闹起来,钱红儿才说孩子不是张家血脉。
孙九娘先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失了女儿,转头又得知自己辛辛苦苦养了几年的孙子不是亲生,另一边,安娘子还炫耀一般说起了她养的儿子。更气人的是,张元柱眼看家里的儿子一蹶不振,病得越来越重,甚至还打算将安家那孩子接回来。何婉娘这个亲娘都拦不住他。
一家子日子过得稀碎。
眼瞅着张成才病得越来越重,而张家的宅子都被老张头悄悄卖了给周家那一群还债,何婉娘准备去山上拜拜,带上了孙九娘。
结果,婆媳两人都没能回来。
被丧心病狂的周三和周四给推下了山崖。
孙九娘落下山崖后重伤濒死,只剩一口气时恍惚间听到了兄弟俩的谈话,才知道这里面还有江府那边的手笔。但到底是张元美指使,还是江家其他人,孙九娘就不太清楚了。
钱红儿在这个时候冲了出来,她也不拉扯谁,捧着肚子往地上一跪,对着何婉娘砰砰砰磕头。
磕头的狠劲和她娘有得一拼,那动静听着都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何婉娘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飞快爬上马车,催促道:“快走,走走走!”
她想走,楚云梨动作也麻利。但是张元柱拦下了二人。
“九娘,既然娘去城里照顾孩子了,你就留在家里吧。”
楚云梨回来这一趟,猜到了会被张元柱强留,这也是她回来一趟的目的。
她不说话,扭头看向何婉娘:“娘,刚好书写先生还在,要不让他顺便再写一张和离书?”
何婉娘瞪了儿媳妇一眼:“任性!你可有为成才考虑过?”
“我也不是非不做张家妇,咱们都是女人,爹现在来和你同床共枕,你恶不恶心?”楚云梨面色淡淡,“反正我是觉得恶心,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和他躺一张床,你要么管好他,要么我就和离,至于成才的名声……那只能算他倒霉了,谁让他摊上一个不做人的爹呢。”
张元柱听着这话不对,皱眉质问:“你说谁不做人?”
“说你!蠢得跟头猪一样。”楚云梨不客气地骂道:“狗东西!以后少管我的事!”
张元柱气得脸红脖子粗:“孙氏,你给我滚下来!孙家就是这么教姑娘的?”
“我说了,娘家教了我十六年,你们家教了我二十年。”楚云梨满脸讥讽,“你觉得我规矩不好,那都是跟你们家学的。”
张元柱愈发生气,轮着拳头要打人。
地上的钱红儿不甘心,她想要进城,可是家里的母亲不答应,也拿不出盘缠,她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跑到这里来磕头。就希望众人看不下去帮着求情,还有老张头……老张头一定舍不得她往死里磕。
只要进了城,她就有了与张成才和好的可能。倒不是说她有多放不下这个男人,而且她还这么年轻,如果不在做张家妇,说不定哪天又要被家里人给卖了换银子了。
“求您了……带我一程吧……”
何婉娘只觉得头疼:“柱子,住手!九娘生你的气,你就没想过原因吗?回去自己好好想想,好生干活,少管别人的闲事。九娘才是你妻子,成才才是你亲生儿子,别跟你爹一样脑子拎不清,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张元柱听到母亲拿自己跟亲爹相比,先是一头雾水,想到什么,面色越来越惊讶。
他抬起头来看孙九娘,刚好帘子落下,他只是看到了她身上浅青色的裙摆。
“走走走。”何婉娘催促车夫,“什么脏的臭的都来家里求,晦气死了。我就不该回来这一趟,这被恶心得够呛,至少三天吃不下饭。”
马车早已掉好了头,路人一让,车夫立即启程。
众人都没想到何婉娘这么快就要走,回家来别说吃饭,连口水都没喝。
围观众人都挺意外。
这里大部分人都听说了夫妻俩和离,到最后也没听见分家财……有那机灵的人已经想到了一个月前张家丢银子的事。
这银子指定是没丢,否则,夫妻俩这把年纪了还分开,那肯定将对方恨到了骨子里。
恨到极致,肯定要吵,要翻旧账,结果,夫妻俩都没提那件事。
周寡妇知道自己不该出现在夫妻和离的场合,但到底是忍不住,她没好意思凑太近,站在了几丈开外。
镇上的人喜欢看热闹,但也各有各的事要做。马车离开不到半刻钟,张家门口就只剩下路过的人了。
至于钱红儿,眼看着自己不能上马车,一咬牙,直接晕倒在地上。
老张头也不可能看着自己的外孙女躺地上不管,花钱请的人将其送去医馆。当然了,明面上还得避嫌,他只是让人送了钱红儿,自己没去。
周寡妇不好意思登张家的门,这时间太微妙了,原本两人之间的二三事就传得沸沸扬扬,这会儿夫妻俩一和离她就往前凑,肯定有人说她搅和得人家夫妻俩过不成日子。
她找了个孩子去请老张头。
两人在水塘子附近那一片荒院子里见面。
老张头站在院子里,眼睛到处扫,瞒了几十年的事情被妻子发现,就是他和金子在这里说还债的事。
事情过去了一个多月,老张头这会儿站在这里,心情很是不安稳,就怕墙后头有人偷听。
“张哥,你看什么?”
听到楼莲花的话,老张头回过神,他不好说出自己的小心思,问:“找我有事?”
问出这话时,他心里格外烦躁,这一家子一年到头都有事。原先不影响他的日子,他也愿意破点财帮助自己的后人,可是现在,热热闹闹的张家已经只剩下了父子俩。结果她又有事!
最好不是大事,若是再让他帮衬银子,他真的要翻脸了。
周楼氏听出来了他话中的不耐烦,沉默了下:“张哥,你没必要为了我和嫂子分开。”
老张头:“……”
“不是为你。”
周楼氏苦笑:“你们俩过了几十年,算是挺恩爱,嫂子知道我们俩的事以后就天天找你吵……这真的不是我本意,只怪那些孩子不听话……”
老张头一听到孩子,浑身霎时紧绷起来,头皮都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