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9章
卢松林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光明正大看自己的妻子也会挨揍。
他特别好面子,就怕自己这丢人一幕被旁人看见,下意识左右观望。
好在左右无人,至于底下,船伙计肯定听到了动静。
丢人归丢人,日子也不能不过了呀。卢松林伸手抹了一把脸,打算不要了这脸皮。
屋中如此敞亮,是卢松林上船这大半天以来从未有过的亮堂,他觉得,这才是自己应该住的地方。
来都来了,他就没想过下去,当即候着脸皮踏进门,还顺手将门给关上。
楚云梨似笑非笑,自己又倒了一杯茶。
“有话就说。”
卢松林抿了抿唇:“我娘的病情上船之后不太好,你能不能去看看她?”
“你们母子俩都要我的命了,还要我去救她?”楚云梨上下打量他,“原先你说京城的官家与人来往特别讲究分寸。这就是你的分寸?”
这话中满是嘲讽之意,卢松林真的有点受不了。
不过呢,话又说回来了,他在林甘草面前已经丢了很多次人,也不差这一回。
“等到下船,就到了通州,距离京城只有一天的路程。”卢松林意有所指,“甘草,那个商队领头的分明就是看上了你,所以才愿意给你找这么好的屋子住。但你要清楚,仕农工商等级分明,越是繁华的地方越是分得清楚,你跟着一个商人混,不会得到任何人的尊重。”
楚云梨呵呵:“你眼睛是脏的,看什么都脏。人家只是尊重我,不想与一个大夫交恶,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临时才跑去抱佛脚?”
卢松林有些受不了她的冷嘲热讽:“我们是夫妻,一起生养了两个孩子,你能不能跟我好好说话?像你那种神情和语气真的特别伤人,也就是我脾气好,否则,换了别的傲气公子,绝对不会再管你的死活。”
“你可以不用管我。”楚云梨面色淡淡。
在卢松林看来,林甘草既然追着来了京城,还上了船,多半就是想跟他一起去京城享福。
既然想占他便宜,那就得付出。
对他态度温柔一些是最基本的,如果懂事一些,就该把他们母子接到楼上来,反正这是个套间,住三人绰绰有余。
“我这是在给你台阶下,你也别太傲了。小心傲过了头,回头挂在半山腰下不来。”
楚云梨若有所思,半晌才出声:“你费尽千辛万苦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恶心我的?”
她其实并没有多烦躁,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嘛。接下来还有十天呢,这一天三顿吃了,只能坐在船上看风景,忒无聊。
卢松林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林甘草都还没有低头求饶,他意外之余,一颗心直往下沉。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若是林甘草真的不打算与他继续过日子,进京只为了给母子俩添堵,那才要完蛋。
卢松林想到这里,心里很慌。
“甘草,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原谅我们?我知道,你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不管嘴上多狠,遇上事了都会出手帮忙。就像是我娘之前喘不过来气,哪怕你不喜欢她,也还是出手相助,其实在你心里,我们母子很重要,对不对?”
“算是。”死多容易呀!
眼睛一闭,腿一蹬,什么都不知道了。
丁氏一向以自己的身份为荣,都成为犯人了,还端着自己官夫人的架子不肯丢。当年找到机会就各种挑剔林甘草的规矩和礼仪。
也就是卢松林足够乖巧,林甘草看在孩子的份上,懒得与这母子俩计较。
她倒要看看,丁氏在历尽千辛万苦后,发现自己距离官夫人只有一步之遥却始终迈不过去时的脸色。
想到这些,楚云梨心情颇佳。
“你能不能去看看我娘?”
“不能呢。”楚云梨笑吟吟。
卢松林:“……”
“那你跟伙计说一声,我把我娘背上来。”
楚云梨摇头:“不能呢。你娘身上那么味儿,这是想恶心谁?”
卢松林瞪大了眼:“那是你亲婆婆。”
“她也可以不是。”楚云梨似笑非笑,“你完全可以休了我啊。”
卢松林确实有想过休妻。
要是能休妻就好了。
这天底下其他的男人可以休了妻子,唯独他不能。
他这些年在鹿城过的日子,有心人都能打听得到。事实上,得到父亲的消息之前,他也不知道卢家会翻身,之前从来就没打算遮掩过林家对他有恩的事实。
所以,如果他要是休了妻,那就是一朝翻身抛弃糟糠之妻,落在旁人眼中,那是人品低劣。
为了自己的前程,绝对不能这么干。
哪怕是林甘草的脾气有点差,除非是差到对他或者对他娘动手,否则,他这一辈子都再抛弃不了这个女人。
想到这里,卢松林脸色格外难看。
“你这样有意思吗?”
“你占不到我的便宜,就是我不够意思。卢松林,你这脸皮可真厚,你们卢家一朝翻身,你就想把我害死给你心上人腾地方,不够意思的分明是你。”楚云梨捡起茶壶就砸了过去,“滚!”
她气势凌厉,卢松林一瞬间有些被吓住。
下楼时,卢松林恍恍惚惚,这还是那个和他同床共枕了十年的小大夫吗?
回到了最底层的仓房,黑暗袭来,一同袭来的还有潮湿和鱼腥味,站在这样的地方,真的感觉处处不适,卢松林甚至都想憋着,再也不呼吸。
不呼吸是不成的,卢松林飞快进了自己的屋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一楼只有几个小窗户透气,而这个地方又塞着许多人,整层楼都弥漫着各种怪味。闻着让人作呕,卢松林真的有点受不住。
一进屋子,卢松林后脚还没挪进去,险些被熏得吐出来。
如果说外面是臭的话,屋中就是恶臭,简直让人难以忍受。
真的,这种难受一点都不夸张。如果不是卢松林练着十日之后就能到达通州,要是就有人伺候自己,他身份又能恢复成官家之子,他真的都有点不想活了。
“怎么就这么臭?”
翠柳也不轻松啊,一边呕一边还要干活,这会儿都不想搭话。
丁氏躺在床上,羞愤欲死。
这艘船的底层住了近百个人,她这一身味道,想瞒都瞒不住,回头这一百个人都知道卢大人家里的夫人身上很臭。
一想到这些,丁氏就很绝望。
她这边丢了人,回头大人对她肯定会愈发苛刻。
丁氏不想死!
这一路她吃了不少苦,而她心里清楚,回京后她的处境绝对会有所好转。前提是大人愿意给她一个机会。
夫妻多年,指望枕边人……丁氏不觉得这是个明智的决定。
这些天丁氏心里一直都在琢磨一件事,总想跟儿子好好谈一谈,偏偏在路上又没机会。
如今到了船上,折腾上船时她累得不轻,睡了一觉,这会儿精神又好了几分。
“翠柳,你出去。”
翠柳拿着脏衣出门,打算找个地方直接丢入水里。
屋子门关上,屋中只剩下母子二人,卢松林不想在母亲面前表露出自己对这些臭味的厌恶,但他真的忍不住,一张嘴就感觉自己要吐出来,实在没法子了,只得找一张帕子捂住了口鼻。
丁氏看到儿子这样嫌弃自己,倒也不意外,因为她自己都很嫌弃。
“松林,我本身是很爱洁的人,这些你都知道。如今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变成这样的。”
卢松林点点头:“娘,我也没说是你的错呀。”
“都是林甘草的错。”丁氏恨得咬牙切齿,“那个贱妇如今在哪儿?”
卢松林也觉得林甘草独自一人在三楼上享福这事很不对,但说到底,是他先对不起她的。他不太好意思指责得太狠。
“住三楼呢。”
丁氏一听这话,整个人险些没气疯了去,她虽然没有去过三楼,但是舱房外众人来来往往,不止一个人提及二楼和三楼的奢华,还有她上船时也看到过三楼的敞亮。
当时她还奢望过自己也能住到那楼上……她可是京官夫人呢,住那地方本就是应该的。
“那个死女人,眼黑心毒,都不管长辈,早晚被天打雷劈。”
她骂得又脏又狠,喋喋不休半晌。
卢松林听在耳中,心里畅快了不少。
等听够了,他才出声阻止:“娘,你不是有话说吗?”
丁氏骂声一顿。
她想过自己未来的处境,并不想悄悄被卢府处理,或者是被送到庄子之上。
她想好好活着,身边多来几个人伺候,以后住的地方宽敞一些,不要憋得满屋臭味。最好是多来几间屋子轮换着住,一天换上一间,她搬走后就让人好好将她住过的地方打扫,甚至是直接将她用过的东西全部拿来劈柴烧了。
有卢家的根底在,想要过上这样的日子不难,前提是家里主事的人愿意这样将就她。
指望公公和自家夫君肯定是不成的。
倒是儿子可以指望一下。
只不过,她思来想去,始终找不到保全自己的办法。除非……除非老爷仕途尽毁。
不想着往上爬,自然也就不用自家夫人出去与人结交,那夫人是不是废人也没那么要紧了。
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轻易不好说,她也还没想好要怎么才能说服儿子站在自己这边。
“松林,娘对你如何。”
卢松林有些意外与母亲的问话,母亲对他当然很好。但……他不是不知道母亲回京以后的处境,对此也没有解决之法。听到母亲这话,他打了个哈哈:“娘,你要是觉得累就多睡一会儿,再过几天咱们就到京城了,到时肯定能看见爹,十年不见,你想不想爹?”
当时卢家其他人被发配的地方和他们不在一个方向。
丁氏本身是官家女,嫁人之后又替夫君往来应酬,听话听音,她瞬间就明白了儿子的意思。
儿子并不想帮她!
“松林……我好怕啊!”
丁氏一张口就哭了出来,“我如今变成了这样,你爹看见我,肯定会厌恶。若是他不承认我的身份,把我送到庄子上养着,那我历经千辛万苦回京城算什么?若是不回来,我也不会变成这样啊。”
这倒是事实。
事到如今,母子俩都已经笃定,丁氏的病会变成这样,一定是林甘草下了狠手。
卢松林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娘,无论如何,儿子不会不管你。”
他这话是真心实意。
只要有他在,回头他还要为官。想要照顾一个病弱的妇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是丁氏要的不是苟延残喘,她一把握住了儿子的手。
卢松林对于母亲的触碰很是抵触,原先不这样,就是最近母亲身上的味道越来越大,他一开始还能忍耐,如今是真的忍不了了。
他想要抽手,但丁氏抓得很紧。
“松林,你要帮我。”
“儿子肯定帮您。”卢松林张口就来,“您先放手。”
“你要答应我做一件事。”丁氏眼看儿子很想逃离自己,始终不给一句准话,她其实已经知道了儿子的想法,但还是不想承认母子之间情分凉薄至此。
“我要你爹出事,不用变成我这么废,绝对不能让他在为官。否则,我真的活不了多久。松林啊,我们母子在鹿城相依为命那么多年,不是为了一回京就被人弄死的……”
丁氏说到后来,已经放声大哭。
卢松林没法安慰,屋中的味道实在让人难受,他起身就走:“娘让我想想。”
他直奔小窗口处,可惜受不了这味道的不止他一个人,甲板上原本只能站四五个人,此时被挤得满满当当,他别说将头探出窗口了,都不大看得见那个小窗的存在。
实在没地方透气,卢松林又想上楼。
船伙计摸不准贵客对他的态度,有些不敢得罪他,到底还是上门禀告。
楚云梨都想午睡了,便直接发了话:“以后都不要再让他上来。”
船伙计惊讶的同时,也知道了对待卢松林该有的态度。
如果真的是恩爱夫妻,不至于一个人在三楼,一个人在底舱。即便是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做妻子的也不会如此刻薄。
这个自称官员之子,还被妻子丢在楼下,俩人的感情肯定不好。
要知道,底舱换气不容易,以前还有过喘不过气被憋死的先例。
若是夫妻之间只是闹点小别扭,真不至于如此生疏。
“滚回屋子里待着,少在船中间。”
卢松林被骂得灰头土脸。
后来的几天内,除了船靠码头众人可以下去走动之外,大多数的时候,船都飘在水上,并且划得还挺快。
终于到了通州。
楚云梨都有点受不了了。
每天的地方就那么大,两岸绿油油的风景总有看够的时候,再不到地方,她都要跑下去走陆路了。
下船时,当然是顶层的客人先走,省的被挤着。
楚云梨和那个领头的东家一起上码头。
面子是自己挣的,东家愿意帮这位医术高明的大夫付了船资,以求结一个善缘,结果被大夫拒绝了。
他言谈之间愈发尊重。
“林大夫到了京城以后有落脚处吗?”
关于夫妻俩见了一面之后,卢松林就被赶回底舱再也没上楼的事在二楼和三楼之间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领头的东家只要不聋,肯定会知道这件事。
所以才有此一问。
楚云梨颔首:“有落脚处。”
走下码头,站在实地上,楚云梨才有了几分真实感。
东家有些失望,却还是说了自己的住处:“如果林大夫想回乡,可以去此处找我,即便是我已经上船走了,那里也有我的人,他会给你找船留个好位置。这一路过来要十天,回去逆流,至少得花上半月,林大夫千万别跟我客气。”
两人有说有笑,码头上人流如水,二人就像是那水中的两根定海神针,不管身边这种人来来去去,只站在原地坚守。
卢松林气得眼睛都红了,他自认比那个东家年轻,也比那个东家的长相要好……就是暂时没有那个东家富裕而已。
丁氏下船是个麻烦事。
而卢松林还有一架马车被放在了船最里面,想要离开,至少也是半个时辰以后。
卢松林心情特别差。
而就在此时,一个身着粉红色衣裙的丫鬟逆着人流挤了过来。
“卢公子!”
丫鬟的语气里满是雀跃,眼神都是欢喜之意。
卢松林这才发现,丫鬟是个熟人。
其实丫鬟已经快三十岁了,只是这一身粉粉嫩嫩,加上她肌肤白皙,不仔细看的人,都发现不了她的年纪。
“如意,你怎么在这里?”
时隔十年,再遇故人,卢松林真的特别高兴:“你家姑娘呢?”
如意的主子就是刘家的四姑娘。
听到这问话,如意的笑容收敛了两分,她低下头:“姑娘如今……如今已经生养了四个孩子,四小公子这几日着了凉,夫人走不开。”
刘肆羽嫁人都有十年了,孩子生了四个,如意陪在她的身边,早已经改了口。
卢松林听到“夫人”这个称呼,眼神黯淡了几分。他这边暗自神伤,都没有发现母亲被人抬到了旁边,而他站的位置是个关口,众人来来往往都很不方便。
堵着两人就已经不方便走动了,如今还抬了个病人等在旁边……这引起了许多人的不满。
那胆子小不想惹事的直接就过了,却也有那看不惯的人出言提醒:“你们要叙旧也换个地方,说话在哪儿都行,此处人家要搬货物呢。”
卢松林拽着如意的袖子,颇费一番功夫才挤出了人群。
抬着丁氏的两个婆子已经累得满头大汗。
他们人是出来了,马车还在后头,丁氏被人抬了一路,她站不起来,也没个地方歇着。
如意早就看见已经瘫了的丁氏,迟疑了一下,还是指了不远处的马车:“夫人,先去马车里躺着吧,也好受一点。”
丁氏看到了如意出现,心头就没那么慌了。
一双小儿女之间的情丝,丁氏早就有发现,她也知道两人这些年也没断了来往。如意出现在这里,绝对是刘肆羽的意思。
既然是刘肆羽派人来接他们,肯定会将他们安顿好,通州回京城的这一路,应该不会再受罪了。
卢松林心不在焉,一会儿想着时隔十年自己都苍老了几分,也不知道还配不配和心上人站在一起。
一会儿又想,如意对他还是像当年那样,而且如意还梳着姑娘的发髻,明显还没有伺候男人。
心里胡思乱想,卢松林忽然一惊,扭头四顾,发现自己找不到林甘草的身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