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0章
林锦花愿意养着婆婆,但又不想太上赶着。
她知道自己是个懒的,凭他们夫妻俩的本事,又不可能请一个厨娘在家伺候长辈。所以,若是婆婆和他们一起住,多半要帮着做家里的杂事。
此时她若是太热情,回头又要婆婆干活,那就是心口不一。
由何舟全开口挽留母亲,到时尽了孝道,她身为儿媳有做不到的地方,旁人也无可指责。
何舟全此时心神不宁,不太明白妻子扯自己的意思,不过,他是长子当下的长辈分家以后都是跟长子住,若是长辈跟了其他儿子,就一定是长子做得不好。
他背不起不孝的名声。
还有,他是打心眼里认为母亲是自己的责任。
“娘,我是老大,你该跟我住。”他看了一眼弟弟,意有所指,“我们家没孩子,家里的杂事不多,回头你还可以继续去街上摆摊。”
楚云梨呵呵接话:“辛辛苦苦赚的银子再拿去给你填窟窿?”
何舟全低下头:“娘,这一次是意外,我也想不到大哥会害我,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遇上这种亲戚,一次就能把你打得翻不了身,你还想有以后?”楚云梨嘲讽道:“这亲戚你愿意认,我可不敢认。”
林锦花面色恼怒:“娘,您这话是何意?不认这门亲戚,是不想要我这个儿媳了?”
楚云梨冷哼一声,满脸的不悦:“要不要你这个儿媳,我说了又不算。”
言下之意,她还是想休了儿媳,只是拗不过儿子。
何舟全确实没有休妻的想法,这会儿只能低下头不说话装死。
楚云梨也没有非要棒打鸳鸯,白欢娘死过一回的人了,对于许多事情都改变了看法。原先她为了老大夫妻俩没孩子而着急上火,还想着给兄弟俩谋个差事为自家改换门庭……一辈子忙忙碌碌,没过几天好日子。
她都老了,随时可能会死,儿孙自有儿孙福。
“现在说的是分家!”楚云梨敲了敲桌子,“抓阄吧,先把房子分了,然后把屋中所有的物件拿到院子里来,不分大小,一人挑一样,轮换着来。”
兄弟俩面面相觑。
何舟全强调:“您得跟我们住。”
“老娘不乐意!”楚云梨瞪他,“跟了你,我这把老骨头全部填进去都不够,想颐养天年,哼!纯粹是做梦!”
何舟济立即接话:“娘,儿子孝敬你,妹儿的脾气您知道,再温和不过,绝对不会给您气受。”
那也不一定。
“我自己住,省得回头你们兄弟两人又互相指责对方占了我的银子。”楚云梨进厨房,很快拿了个竹筒出来。
“一长一短两根棍子,长的是左边厢房,短的是右边厢房,自己抽吧。谁先来?要是连这都要争,那就先划拳,谁赢了谁先抽。”
兄弟二人面面相觑。
何舟济率先道:“大哥先吧,剩哪个我要哪个。”
“别!”
说话的是林锦花,她很不愿意分家,但真的开始分了,就不愿意让自家吃亏。小叔子这话好像是他们先抽占了多大便宜似的,事实上这左厢右厢差不多。
左边有厨房,右边有茅房,两边都有好处,也有不好的缺点。
“就按娘说的,你们先猜拳。你别说谁让谁的话,我不爱听!”
兄弟两人沉默,先是猜了拳,何舟济抽到了靠近厨房的左边厢房。
然后,几人又把除了嫁妆以外的东西全部搬到院子里,何家在此住了几十年,几乎所有的屋子都塞满了,院子里堆成了山。
兄弟俩又商量分物价,约定好一人选一样,又是由猜拳决定最先选的人。
这一次何舟全赢了。
他能感觉得到亲娘在分家时很不高兴,也不想被亲娘讨厌,眼神一转,伸手扯了身边的林锦花一把。
“家里的东西我不知道你要什么,自己去挑,挑完了别再唧唧歪歪说自己吃亏!”
这东西选了就是自家的,谁都不傻,那肯定是从最好的开始选的。但两人是亲兄弟,亲娘肯定不愿意看他们兄弟之间斤斤计较。
林锦花懂得男人的意思,主动上前,先挑了厨房里的大锅。
别看在天子脚下,铁器管控很严,价钱也高,想要买口铁锅,那都不是钱的事,得先报到街长处,然后层层上报,运气好,也要五六天才能拿到新锅。
姚妹儿拿了边上天天做饭的小锅。
林锦花拿了菜刀,姚妹儿拿了砍柴刀。
确实有人吃亏,但也不会太亏。
分家本就不可能公平。
前后半个时辰,才总算是将所有的东西挑完。
此时院子里特别乱,楚云梨用手撑着额头:“去请长辈。”
家分成了这样,只差临门一脚就能彻底和对方断开。要说兄弟俩成亲后没有奢望过自己当家,那是假话。
最后,妯娌二人在院子里整理自己分到的东西,兄弟俩一起去请人来作证。
至少要请三人,三人中最少要有一个读书人。
一刻钟后,三人才到,由读书人准备了笔墨纸砚,白纸黑字写明了分家事宜,大件的东西都写在了纸上。
分一个家,主要是分家财,还有一件比家财更重要的事,那就是奉养长辈。
“我要自己住,他们若是有孝心呢,做了饭给我送点来,若是不肯送,我也不强求!我年轻,能够养活自己。”
写字的是这条街上的老童生,他皱了皱眉:“但若是你年纪大了,或者是病了伤了怎么办?”
何舟济立即道:“我会管。”
老童生看向何舟全:“你不管?”
“要管的,这是我娘,我要是不管,那我成什么人了?”何舟全忙不迭表态。
“那你们就每个月每人给你娘送十斤粮食,一精细粮,九斤粗粮。每年一套新衣,兄弟俩轮换着送。”老童生认为,不孝的儿孙都不配活在这个世上,粮食和衣裳他都没跟兄弟俩商量,直接就写上去了,“若是受伤生病,那就一起出钱一起出力。”
写完后,一式六份。
兄弟俩每人一份,楚云梨拿一份,剩下三个作证的人也各拿一份。
分了家里,院子里乱糟糟的,何舟全对外特别会做人,准备亲自将三人送回家,还表示等院子里安排好了就请他们来吃饭。
三人连连表示不用。
帮人分家这事,既耽误时间,还容易惹麻烦……万一没分清楚,还得再跑几趟。这顿本就该请,一般都是长辈跟着谁就有哪家请。
楚云梨出了钱,让兄弟俩带着三人去食肆吃。
*
兄弟俩带着作证的三人走了,楚云梨坐在了她前两天买回来的躺椅上摇啊摇。
妯娌二人各自分了一大堆东西,都需要整理,有些脏了的还要洗洗涮涮,姚妹儿做惯了这些事,哪怕身边带着个小孩子,她也习惯了拖着孩子做事,还算井井有条。
林锦花就很不习惯,她成亲后,也就是嫁人的那几天歇了下,后来一直都在上工。
在外头上工,每月都有工钱拿,天天早出晚归,回来就喊累,若是有休假,干脆回娘家去住上一两天,因此,家里的事她几乎不沾手。
别看已经嫁人几年了,她最多就是洗夫妻俩自己的衣裳,扫地擦桌这些事,一年也干不上一回。即便要做,也有何舟全在旁边打下手。这会儿她独自一人面对院子里的大堆东西,有些麻爪,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往常她遇上不想干的事,都推给姚妹儿,如今分家了,何舟全又不在,想推也没地方推。
楚云梨躺在院子里没多久就睡着了。
她是被兄弟俩回来的动静吵醒的,既然要请客,那就不能小气,光要准备好菜,还要打酒。兄弟俩都喝得有点多,醉醺醺的进门。
姚妹儿那一堆东西已经归置地差不多了,留在院子里的几样都是不太好的桌椅,准备劈了当柴烧。此时她在厨房里做饭,看见何舟济喝醉了,有些不太高兴,却没责备:“我刚换的被褥,想要躺床上,先把外衫脱了。”
何舟济打量了一圈院子里的情形,也没回房,弯腰把耗子抱在怀里亲香。
耗子嫌弃他臭,不停闪躲。何舟济乐得哈哈大笑。
何舟全回来后,假装看不到院子里的大堆东西,闭着眼睛就往他自己的厢房走。
林锦花洗洗涮涮一下午,气得跳脚:“何舟全,快过来帮我搬东西,就不能少喝点吗?浑身酒臭,你倒是吃饱喝足了,我吃什么?”
何舟全很不高兴:“我又不是故意在外头找人喝酒,这不是有正事吗?嚷什么呀?弟妹都收拾完了开始做饭,你怎么就不能自己做?”
“好你个何舟全,你在外头大吃大喝,我在家里忙活,完了你还嫌我……我不干了!”
她狠狠把手里的抹布砸了,抹一把泪就往外走。
何舟全急忙追了出去。
姚妹儿从厨房里探头看了看:“娘,大嫂生气了?”
她以为婆婆会出声……以前兄弟俩和媳妇吵,婆婆都会两头哄劝来着。
楚云梨眯起眼睛假寐,冷哼了一声。
往常夫妻俩感情好,不怎么吵架,那是因为所有的杂事都有白欢娘和姚妹儿包办了。
夫妻俩都不勤快,吵架的日子还在后头呢。亏得没孩子,这要是再有个孩子,事情更多,吵得更凶。其实在楚云梨看来,孩子有他们这样的爹娘,还不如不来呢。
就比如这一次,何舟全太容易轻信人,发现自己被骗后又做不到及时止损,只想着把银子还上……林锦平那种骗子,最喜欢这样的冤大头了。
晚饭楚云梨没有做,姚妹儿做了风肉蒸饭,给她盛了一大碗。
白欢娘穷过苦过,即便是家里宽裕了,也不舍得大吃大喝。比如她卖馄饨,又是精面又是肉,婆媳俩并没有天天吃自家卖的东西,都是回来随便做点糊糊凑合。
风肉蒸饭,往常白欢娘一个月也不舍得安排一次。
姚妹儿把饭盛给婆婆时,心里还有些忐忑,生怕挨骂,见婆婆不管,心头又有些不是滋味。
“娘,我就做今天这一顿,不会天天这么吃。您……您要是看不惯我们,该说就说,该骂就骂,千万别忍着。”
她以为婆婆心里不好受,但又因为分了家,只能忍着不训人。
楚云梨摇摇头,掏出了八两银子:“这是从卖馄饨的积蓄里分出来的一部分,算是你应得的工钱,自己好生收着。”
姚妹儿连连摆手:“不不不,我是帮你干了活,但我一日三餐都在家吃,生孩子时您还照顾了……”
看,懂得感恩的人,旁人帮了她多少,人家心里都有数。
楚云梨直接把银子推给她:“给你就收着,我看你这两天脸色不对,又有了吧?”
姚妹儿只是猜测,还没来得及去找大夫看,听到婆婆说这样说,伸手捂着肚子:“还不知道呢。”
何舟济大喜:“又有了?这一次该是个闺女了吧?”
他欢喜地转起了圈圈,“我就说让你最近这一段时间先别干活,你这都要生第二个孩子了,到时候带这两个孩子都忙不过来……”
说到这里,想起了自己的工钱,养活一家五六口没问题,但是,只能是吃饱穿暖,想要让他们吃好穿好,怕是有点难。
“他娘,这孩子生了,咱们就不生了,好不好?”
姚妹儿没答话,而是扭头看向了婆婆。
在她看来,老人家都喜欢多子多福,才两个就说不生了,婆婆怕是要不高兴。
楚云梨低头吃饭,不打算接话茬。
白欢娘临死前连儿子都不管了,哪里还会管孙子?更加不会管有几个孙子了。
*
林锦花夫妻俩深夜才回来。
进门时有说有笑,看到院子里那一大堆,林锦花不想去摸:“我们明天再收拾吧。”
何舟全赞同。
他到岳家吃饭,桌上自然有酒,忍不住又多喝了两杯。这会儿站着手软脚软,感觉自己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恨不能立刻倒头就睡,哪里还有精力收拾杂物?
结果,当天夜里下起了雨。
楚云梨听到外头噼里啪啦,翻了个身继续睡。
倒是隔壁何舟济的屋子里有动静,他起身跑去敲何舟济的门。
“大哥……大哥!下雨了,你听见了吗?赶紧出来把你们家的东西收拾了,那些桌椅泡了雨水,回头要坏的!”
他连连拍门,眼看里面没动静,他开门的力道越来越重,哪怕屋子就是一头猪,也要被吵醒了。
何舟全到底是出了门睡了一会儿,他精神好了些:“二弟,你帮我抬一下,大晚上的看不清路……”
何舟济心下无奈,这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穿的都是干净衣裳,跑去雨里搬东西,一会儿肯定要淋的跟落汤鸡似的,到时光换衣裳可不行,怎么也要等头发干了才睡。
大晚上的在这晾头发,明天还干不干活了?
何舟济心里不愿意,不过,他是个厚道的性子,顿了一下后,到底还是去院子里帮忙了。
楚云梨看不惯,爬起身推开窗户扯着嗓子吼:“林锦花,你是聋了吗?这么大的雨还不搬东西,我记得院子里可有几袋粮食,还不起来搬进屋,怕回头饿不死你?林锦花?林锦花?”
她一声接着一声的叫唤。
林锦花再想睡,再不怕婆婆生气,也不能让整条街的人都知道粮食淋雨了她还起来搬啊!
粮食都被糟蹋了还不搬走,那得多懒?
人活一张脸,她不爱干活,却不能让人说她懒。
于是,被窝里的林锦花为了让婆婆闭嘴,只能起身,一咬牙冲进了雨中。
楚云梨满意了。
本来就是白天该做的事,非得磨磨蹭蹭,哪怕是何舟全回来了两人一起干,也不至于推到这会儿……活该被雨淋。
*
夜里下了雨,早上起来天空碧蓝,如用清水洗过了一般透亮。
原本楚云梨就不打算继续摆馄饨摊子,刚好借着分家,以后都不去了。
姚妹儿一大早起来准备去街上,出门时又想没听见婆婆的屋子有动静,好像人还没起,她从窗户偷偷看了一眼,床上确实有人影,于是又带着孩子睡了个回笼觉。
孩子睡着了,姚妹儿没睡着,她心里想了许多,起了个大早做饭。
楚云梨刚起身不久,又被招呼着吃早饭。
何舟济已经去干活了,吃饭的只有婆媳俩并一个孩子。
姚妹儿吃完饭后,试探着问:“娘,您今儿没去摊子上,是歇一天,还是……”
“摆摊多危险,这才半个月不到,我这条命愣是被阎王召见了两回。不去了不去了!”楚云梨摆摆手,“回头把那些桌椅板凳卖掉,我一把年纪,有的吃就吃,没得吃就死了算。”
姚妹儿哑然:“娘,我们绝对会管你,只要有我们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你饿着。这样……你要是不摆摊了,不如把摊子卖给我?”
她起身昨天拿到的八两银子送了回来。
原本家里的银子都该给男人收着,但昨天晚上夫妻俩商量过了,都觉得不该收这钱。可又还不掉,于是就把这钱给了姚妹儿,回头找机会再还,若是不成,就买了好吃的孝敬亲娘。
姚妹儿放着摆馄饨摊子好几年,她没有帮婆婆算过账,但天天看着,大概能赚多少,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我这怀着身孕,想出去做工,别人也不要我。再说,得照顾两个孩子,我想赚点钱,只能做生意。”
楚云梨把银子收了:“你去干吧。”
她一转头,瞪向何舟全的屋子:“看清楚了吗?一家人也明算账,这摊子是妹儿拿钱买的,回头我要是在外头听见谁说我偏心,老娘饶不了你们!”
林锦花撇撇嘴,嘟囔道:“本来就偏心嘛,还不让说了。”
同样的距离,白欢娘可能听不见这话,楚云梨却听得清清楚楚:“要不我八两银子把那些桌椅板凳卖给你?”
东西不值这么多钱,这小摊子上最值钱的是手艺!
算起来,摆摊确实比帮别人干活要赚得多点,但是做生意要起早,林锦花起不来。再说,还容易被人找茬,就比如最近这段时间,楚云梨两次险些出事。如果运气不好,早就变成了贤王府的刀下亡魂。
普通百姓想要成王府讨公道,简直是痴人说梦。若是被贤王府的人杀了,死了也是白死。
而帮东家干活就没这么多的危险,抽空还能偷懒,按月拿工钱,完全不需要操心生意好不好。
林锦花才不要那个摊子呢,更何况还要花钱。
“我不要!家里欠着一大堆的债,我哪有钱盘生意?”
这话酸溜溜的,谁都听得出来她语气里的不高兴。
姚妹儿往常不愿意和大嫂吵,想着都是一家人,她不愿意让婆婆夹在中间为难,但如今都分了家了,大嫂还动不动就对着婆婆冷嘲热讽,这绝对不能忍,真要是忍了,还以为她好欺负呢。
“你的债又不是我害的,酸什么?”姚妹儿看她要说话,抢先道:“别说你没那个意思,大家都不傻,我听得出来,并没有多想!”
林锦花:“……”
一大早上了,她才刚刚起身,脸还没洗。更别提做早饭了。
以前没分家,她都是起床就有吃的。
“弟妹,你们吃的什么?还有……”
话还没说完呢,门口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门被拍得砰砰响,后来好像还用上了脚!
只听动静,就知道外头的人来者不善,耗子被吓得直往母亲怀里钻。
林锦花脸色当场就变了,慌慌张张道:“不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