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2章
待冯娇儿反应过来,心虚地瞄了一眼身边的两个丫鬟和那个车夫。
这几位要是跑去跟楼公子说实话,很可能会影响到她在楼公子心里的地位。原本她就不觉得自己能和楼公子好多久……楼公子看上她很快,想来哪天看上了别人,被其他女人勾走了心神也正常。
但她还是希望自己失宠的那天来的晚一点,更晚一点。
“伯母真会说笑,我这过上了好日子也没忘了你们,你怎能胡说八道害我呢?”
冯娇儿心里很慌,不想与这个敢说的妇人多言,放下帘子吩咐车夫快走。
丫鬟眼观鼻,鼻关心,就是没听到那些话。
但冯娇儿心里还是很不安。
她与柳怀玉纠缠时,又慌又怒,都忘了自己说了些什么话,她这会儿完全想不起来。当时她很感激丫鬟扑过去护着她,但此时却很怕她们听那些不该听。
思来想去,冯娇儿还是放不下心,伸手握了两个丫鬟的手道:“二位姐姐,今日让你们看笑话了,我……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我家境贫寒,认识的人眼界小,心眼小,嫉妒心重,看我过好日子,就都冒出来想害我。他们说的话不是真的,两位姐姐别往心里去,更不要告诉公子,省得公子忙碌之余还要为我的事烦心。”
“姑娘言重了。”丫鬟异口同声。
只一句话,再不肯多言。
冯娇儿想要两人的保证,又劝了一番,马车都进了她住的小院,俩丫鬟还是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
见状,冯娇儿暗自气闷。
丫鬟没给出保证,那就还是会把这件事情告诉楼公子,当然了,也可能是丫鬟信了她的话,只是拿不准要不要告诉主子。
不管她们说不说,冯娇儿都决定亲自和楼公子解释一下。
不提当晚楼公子来时冯娇儿的小意温柔,柳怀玉在看着她带着丫鬟扬长而去时,欢喜之余,心中又生出了几分嫉妒和不满。
这种好事怎么就没落他头上?
还有,冯娇儿和他好了那么久,口口声声说心悦他,结果搭上了富贵公子居然还不对他说实话,明显是有了外心。
柳母见儿子脸色不好,安慰道:“怀玉,那种女人不值得你惦记。还有,她到城里来投奔咱们,我照顾了她几个月,她一点好处都不给,这不成!”
柳怀玉颔首:“娘,你劝一劝爹和两个哥哥,管住他们的嘴。此事我心里有数。”
他知道母亲目光短浅,性情也冲动,强调道:“娇儿富贵了,跟我富贵的是一样的。你们阻拦她的富贵路,那就是为难自己。”
柳母正在被儿子阻拦时就猜到了,此时得了准话,顿时满心欢喜。
*
楚云梨生意越做越大,自己却不怎么忙。
余老头如今是彻底放心了,偶尔来了兴致,去儿媳妇的书房,看到几个师爷记的账本,那入账看得他是胆战心惊。
随便指出一笔,都比原先他管家时的积蓄要多。
照这个架势,余家早晚会变成余府。
都不用楚云梨多说什么,多做什么,老两口就对她很恭敬。出去转悠时,也会问她有什么想吃的,经常走着走着会绕路去潘记买包子回来。
柳怀玉身上的伤势再次好转后,又开始出门转悠。他住的院子离余家挺近,也听说了余家势头很猛。
他听在耳中,心里特别难受,感觉有人在拿刀扎他的心。
不过,被余家接连教训过几次,倾家荡产后身上还留下了暗疾需要长期调养后,他是真的不敢再去找余家的麻烦了。
他喝了好药,咳意确实减轻不少。
不喝好药,咳的一晚上都睡不着,甚至连说话时的嗓子都是破了音的。长此以往,嗓子会变哑。
如果是普通人,哑了就哑了,最多难听一点,不影响什么。
但他还想攀高枝呢,冯娇儿那个残花败柳都能找到个富家公子,他不信自己不行。
一向扣扣搜搜的柳怀玉,在自己的病症上特别舍得花钱。发现冯娇儿攀上了富家公子后,他就更大方了。
大方的结果就是,手头的银子花完了。
花完了就要去找啊,柳怀玉很快就打听到了冯娇儿如今的住处,他揣着一把铜板登门,递了十几个给门房。
别开门房这活不累,好像谁都能干,其实这位置很要紧,不是心腹都干不成。
门房看到十几个铜板,都气笑了。
“你想做什么?”
柳怀玉瞬间就察觉到了门房对自己不够恭敬,并且,门缝,眼角眉梢都写满了对十几个铜板的不屑。
他反应也快,一把将铜板收起:“我是你们冯姑娘的表哥,原先我和她就像是亲兄妹一样,听说她住在这里,我有事情找她。”见门房态度冷淡,没有巴结他的意思不说,似乎还不打算去禀告,柳怀玉急忙补充道:“是有一些关于家乡的消息要告诉她。”
这人谁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当今以孝治天下,不孝顺的人,会被所有人唾弃,甚至会被长辈逐出族谱。
门房皱了皱眉,还是跑了一趟。
冯娇儿听说门口有人找自己,得了门房的描述,猜也猜到了是柳怀玉。
简直是怕什么来什么。
冯娇儿最近几天哄得楼公子很高兴,手头都攒了一百多两银子。
手头有银心不慌嘛,只希望楼公子能多宠她一段时间。最好让她积攒个大几百两甚至是几千两的积蓄以后再变心。
有了足够的银子,以后回了家乡,嫁不嫁人全凭自己高兴。即便要嫁,手里捏着大把银子,选未来夫婿时也能从容些。
结果,冯娇儿心里正美呢,柳怀玉就找上门来了。她是真的不想见,偏偏还不能不见。
万一柳怀玉跑去楼公子面前说些有的没的,两人又确实好过,她的好日子说不定就到头了。
冯娇儿压下心头的烦躁:“请他进来。”话出口,想想又觉得不对,孤男寡女的,得避嫌。楼公子哪怕不在乎他是不是清白,但想来也不会希望两人还好着时她就与其他男人不清不楚。
这时候与柳怀玉过于亲密,绝对是嫌日子太好过。
“别去叫了,我出去一趟。既然要谈事,还是去酒楼比较合适。”
如今冯娇儿手头宽裕,去得起酒楼了。
柳怀玉看着她一身华衣美服,脂粉匀称,六分的颜色都变成了九分,完全就是个美人胚子。
“挺美的!”
冯娇儿心里欢喜,但还是提醒道:“别乱说!”
柳怀玉秒懂。
两人到了酒楼,让丫鬟守在门口。门关上了又没有关好,故意留了一条缝避嫌。
当然了,因为是独处,如果想不让丫鬟听见二人说话也容易,压低点声音,想来应该听不清楚。
柳怀玉知道两人独处的时间不能太多,他并没有想要毁掉冯娇儿富贵日子的想法,坐下后就开门见山:“我身子很弱,大夫说需要用好药好好调理。如今我们家里的田地都卖掉了,表妹,我再想不到其他的办法,你帮帮我吧。”
这声音不高不低,如果丫鬟有心,肯定能听得见里面的动静。
所以,柳怀玉及时改了口。
冯娇儿又恨又怒,偏偏还拿他无法。
“你觉得我很富裕?像我这种被养在宅子里的外室,说不定哪天就倒大霉了,你……”
柳怀玉接话:“表妹,咱们亲戚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更该互相帮助,如果哪天你落难了,我也会帮你忙的。”
冯娇儿:“……”
“你别诅咒我,快闭嘴吧!”
她没好气,其实听说柳怀玉找上门来时,她就猜到是为了银子。即便她很不愿意给柳家占便宜,却也知道自己一毛不拔绝对不行。要是把柳家人逼急了,倒霉的还是她。
“我只有这么多。”
冯娇儿给了十两银,“表哥,你省着点,再问我要,我手头宽裕肯定愿意给,但如果楼公子不给我好处,或者是彻底厌弃我了,那我想帮你也有心无力。”
两人防着丫鬟偷听,没有说过于出格的话。冯娇儿这话里话外都是威胁之意,却也说得特别隐晦。
柳怀玉心中一怒,如果不是自己,冯娇儿一辈子都不可能进城。
因着他进了城,如今翻脸不认人,简直是无情无义。他想要指责几句,又怕被丫鬟听见,狠狠瞪了冯娇儿一眼:“我要是有活路,肯定不干糊涂事。”
言下之意,他只要好处。
有好处拿,就什么事都好商量。
冯娇儿恨极:“我不能出来太久,就这样吧。”
语罢,起身就走。
都到了门口,才想起来刚才在楼下时,伙计给她推了十来个菜。好不容易来一趟酒楼,她并不想漏怯,当即都要了。
因为不是熟客,伙计还问她要了饭钱。这会儿菜还没上,她若是走了,岂不是白花了银子?难得来一趟,怎么也要尝尝酒楼的厨艺才行。
但她万分不愿意与柳怀玉单独相处……不说她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两人同桌吃饭,难免让人误会。
这可不是毁名声,二是毁名声加毁前程。
“那些饭菜好了吗?给我全部打包。”
柳怀玉出声:“表妹,还是由我带回去吧。家中那些长辈到了城里这么久,我还没有请他们来酒楼吃过,饭菜给我,就当是我们一起孝敬长辈了。”
冯娇儿:“……”
她心里把柳家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这话换做她没有认识楼公子以前,一点毛病都没有。兴许她还会因为柳怀玉将她当成了一家人而欢喜。
但是如今不一样,她在外人眼中只是柳家的亲戚……哪个亲戚需要孝敬长辈了?
她想要回去理论,又怕多说多错。一咬牙,带着丫鬟走了。
*
冯娇儿最近给了身边的两个丫鬟不少好处,希望她们不要跑到楼公子面前胡说八道,若是能帮她美言几句就更好了。
丫鬟收了好处,对她也热络了些。但事实上,这些在大户人家摸爬滚打了多年的丫头并不能轻易就被收买,转头就把今儿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楼公子。
楼公子看着挺温和,外人一瞧,还以为他是翩翩浊世佳公子,而事实上,他并不是个大方的。
之所以发现冯娇儿不是清白之身还愿继续与之来往,纯粹是这种乡下来的姑娘实在不多。
乡下来的要么是嫁了人的妇人,即便是姑娘家,那也有家人陪同。
这有些小地方来的人特别执拗,失了清白之后,无论给多少赔偿她们都不会认,反而会要死要活。楼公子确实贪花好色,但也怕遇上麻烦。向冯娇儿这样好打发的女人不好找,加上她确实知情识趣,所以才忍耐了下来。
但这都已经成了他的人了,还拿银子养其他的野男人,是真的以为他是个泥人了。
楼公子手指在桌面轻敲,眼睑轻垂,遮住眼中的冷漠,半晌后叫来了身边的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
柳怀玉拿到了银子,心里一松。
只要能开头,以后就好办了。那时冯娇儿想不给好处……做梦!
拿到银子第一时间,柳怀玉先是去了医馆之中,花五两银子抓了一个月的药。
五两银子于他而言真的不是小数目,这十两银子,不吃不喝也将将只够喝两个月的药而已。
抓着一大堆药,柳怀玉从巷子里往回走时,心中特别懊恼。
早知道他就不纠缠余家了。
如果没有受伤,家里的积蓄还在,田地不会被变卖,他也不用和冯娇儿闹得这样僵。
心里正想着呢,忽然从天而降一个麻袋,柳怀玉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黑,然后背上一痛,紧接着全身上下如雨点般的拳头落下,他想要叫喊,奈何嘴被麻袋挡住,还有人一脚踩到了他的脸上,让他动弹不得,嘴大张着放不下来,喊也喊不出声。
柳怀玉期盼着有人过来救自己,但越想越绝望。这儿离柳家不远,已经在巷子深处,原本就没有几户人家,前儿还搬走了两户……更气人的是,走就走吧,还扯什么孟母三迁,他们完全是为了不让孩子学了某些人的无耻作派,这才被迫迁走。
完全就是放屁,明明两家人是嫌弃此处太偏,怕孩子出事,这才往外搬的。
换句话说,此处人很少,柳怀玉又叫喊不出来,他只希望这些人下手轻点,不要想着取他性命,否则,他死在这里都没人知道。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柳怀玉闭着眼睛,感觉整个人都快要沉入黑暗之中了,忽然听见有个森冷的声音威胁道:“不该碰的女人别碰,再有下次,你这条命就别要了。”
柳怀玉心里一惊,此话一出,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今天这顿打,完全就是楼公子教训他!
众人离开,柳怀玉想起身却起不来,死狗一样瘫在地上。一直到半个时辰后有人路过,才喊来了柳家的人。
柳母看见受伤的儿子,哭天抢地叫喊一番,急忙让父子三人去扶人。
柳怀玉还没忘了自己的药。
那银子挨了一顿打,那这顿打绝对不能白挨,必须要把药带回家去喝。他没什么力气,却还是张着嘴一直低声喊药,他感觉自己用了很大力气,其实发出来的只有一点点声音。
父子三人听了许久,还是柳父看到了满地散落的药材,才猜到了儿子的话中之意。
“没有药了,全部散在地上,都被人踩过了。”
药这东西和粮食不同。
粮食弄脏了,多洗几遍,最多就是多点石子,反正吃不死人。
但这是一个月的药,加起来有十副,全部混在了一起……总不可能熬了喝一个月吧?
真打算那么干,熬出来的药也放不了那么久啊,即便是秋日,最多三五天就会馊。
柳母看到那满地的药材,眼泪滚滚而落:“都捡回去吧,喝肯定是不能喝了,又受了这么重的伤,都不对症了。回头请大夫帮忙挑一挑,看看哪些能用,现在……我们家也舍不起。”
说到后来,已然哽咽到不能言语。
是啊,此时柳怀玉浑身是伤,全身都痛,似乎两条小腿最痛,刚才他在一片拳打脚踢里,隐约好像听见了骨头折断的咔嚓声。
他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怎么可能听错?
楼公子要的就是他一双腿,给教训就给一个深刻的教训,让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
楚云梨最近想把柳家住的那一片房子都买下来。
实话说,这边全都很破旧了,柳家那种是最破的,外头下大雨,里面下小雨都是好的。那些土墙经不起风吹雨打,说不定哪天一场雨下来,里面的人就会被埋到房子里。
楚云梨赚到了银子,能帮就帮嘛,反正她也要建工坊。
而衙门里的大人也特别想把这一片破烂重新建起来,至于现下住的那些百姓,重新划一遍地给他们建房子就行。
楚云梨和大人粗粗商议了一下,决定亲自去那些巷子里走走。
别说楚云梨了,就是张盼娘在此居住了多年,也没把所有的巷子走完。
楚云梨带着两个丫鬟,一路慢悠悠,这日走到了柳家的院子外。
关于柳怀玉被打的事,她当天就知道了。
走到了巷子底,楚云梨转身往回走,恰在此时,柳母开门出来了。
看见楚云梨,柳母的眼泪滚滚而落。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前两天,余胜男一大早起来有点恶心,赵宇帮她请大夫,然后得知,余胜男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
此时楚云梨心情挺好,看见柳母痛哭流涕,心情就更好了:“好巧啊!对了,有件事我想跟你们说,胜男有了身孕了,你们家柳怀玉如何?”
柳母:“……”
她哭得更大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