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3章
吃过早饭,一家人找了马车就往村里去,只请伙计转交给楚云梨一句话。
让她把事情办完了尽快回家,别在城里磨蹭。
楚云梨从茅房出来,得到伙计带的话,都气笑了。
她可不打算去找陈夫人,这一千两银票……谁知道是她拿了?
她又赖了半天,下午时找了马车回村,赶在天黑之前进了家门口。
周家人看到她回,都想要知道陈夫人拿到银票的态度,不过,谁都不敢问,只等着旁人问。
晚饭是白氏做的,味道一般,不过,一家人从城里回来时带了不少肉,这会儿还没吃完。
他们不问,楚云梨也不说,埋头吃饭。
相比起陈夫人和蒋氏,周母对着面前的年轻姑娘就没那么害怕,她到底还是想知道结果,夹了一筷子肉片递过去:“小月,银票还了吗?”
楚云梨点点头。
周母松了口气。
办不成事,他们主动把银票还了,陈夫人也没生气,那此事应该就过去了。
周父好奇:“陈夫人没生气?”
楚云梨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一家人谁也不敢问了,纷纷收回好奇的目光低头吃饭。
他们很舍不得那一千两银子,不过,蒋家夫人那么凶,这银子实在与他们没缘分。好在家里还有二百两银票和那一堆礼物,折价完,四五百两是有的。
对于这家人来说,这也不少了。
原本一家人是很满意的,可与到手的一千两银子比起来,礼物就差点意思。
这两日周家人都走了,白氏一个人住,她趁此机会回了娘家。
于她而言,家中爹娘不是外人。旁人知道周家收了不少贵重礼物,但到底有些什么,外人是不清楚的,都说财不露白,众人也不好意思问他。
如果让白家人问周家其他的人,他们也张不开嘴。但对着自己闺女,就没那么客气了。白母在知道有不少好料子后,就给女儿出主意,让她要一点来给孩子做衣裳。
白氏觉得,如果是让家里拿银子去买好料子,她不太张得了口,可家里原本就有料子的,那就是一句话的事。她心里藏着事,也没注意周围的气氛,眼看无人说话,忍不住道:“娘,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周母嗯了一声。
白氏用手扶着肚子:“我这孩子都几个月了,孩子的衣裳和襁褓是一样也没有。家里那么多料子,我能不能给孩子做两身好的?”
说到这里,她想起了家里人对待那几匹料子的态度,那是放到最高处,恨不得当祖宗排位一样供起来,她急忙补充:“这是周家第一个孙辈,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孩子,这衣衫和襁褓做了,其他孩子也能用得上。”
周母认真考虑。
“再苦不能苦孩子。”周福泉立即接话,“娘,我觉得挺好。就用浅蓝色的那匹料子,无论男娃女娃都能用。”
周父皱眉:“小孩子家家穿那么好,也不怕折……”寿。
话说到此处,急忙止住。
他是真的不赞同给孩子穿太好。或者说,在女儿嫁出去之前,他不太想动用那些礼物,总觉得东西还不是自家的,万一婚事有变,礼物又被他们拆用了,回头家里拿什么来赔?
那些东西每样都挺贵,在镇上几乎买不到。真要赔,大概只有卖房卖地。
周母很想抱孙子,原本还有些意动,听了男人的话,瞬间清醒过来。
“不许动!孩子的衣裳不能做太早,过几个月再说。”
白氏不高兴,也不敢反驳。
楚云梨心下呵呵:“若是没记错,那些是蒋府给我的聘礼吧?嫂嫂,你把东西动用了,打算给我置办多少陪嫁?”
白氏就没有要给小姑子置办嫁妆的想法。
周家也没这番考虑,他们甚至还没想到嫁妆的事。
一家人面面相觑,此事确实得商量一下。
翌日,孔冰人再次登门,这次不光是问名,还要定下婚期。
周家没想到蒋府这么着急,不过,这婚事都退不了了,越快办完越好。
婚事办完了,礼物也就到兜里了。
等到人过了门蒋府再想反悔,不管人回不回来,周家都不用将礼物退还。
因此,周家对孔冰人很是热情。
孔冰人虽然前两日与周家闹得有些不愉快,但她要拿蒋府给的好处,不希望周家再出幺蛾子,因此,也放下了原先的恩怨,对周家笑脸迎人。
婚期定在两个半月以后,那时是十月。
“不冷不热的,穿嫁衣也好看。”孔冰人笑吟吟看向楚云梨,“周姑娘,你觉得呢?”
楚云梨似笑非笑:“这婚事从来都由不得我定,你们商量就是。”
事实上,大多数人家商量婚事,新嫁娘都只能听从家中长辈的吩咐。楚云梨这话原本没有错,但落在孔冰人耳中,总觉得她语气不太对,少了几分新嫁娘该有的羞涩,多了些阴阳怪气。
孔冰人有点尴尬,她心知周小月从一开始就不愿意嫁给病秧子,一直都是蒋府和她,还有周家极力促成这门婚事。
临走时,周母出门送客。
孔冰人到了门外,一把握住周母胳膊,低声道:“这婚事必须要保证万无一失,否则,我和你们周家都要吃挂落。不是我吓唬你,蒋府这样的人家想要对付谁,谁就一定会倒霉,并且找不到丝毫证据。”
周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她觉得自己一家之前就是魔怔了,不然怎么会想着去退亲?
“放心放心,这婚事我们不退。”
孔冰人见她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于是把话说得更直白:“我是说你女儿,她明显不乐意嫁,你们一家子好好劝劝,别让她闹事。不说寻死觅活,到了大婚那日,万一她在上花轿时大吵大闹……别怪我没提醒你,蒋府大公子身子不好,大夫都说活不到成年,他如今是二十有一,但已经两三年不出门,身子越来越弱……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办后事了。”
她吐了口气,“我是跟你掏心掏肺,实话都说了。万一成亲那天你们这边闹了事,转头蒋府大公子就不行了,你说蒋府会怎么想?”
肯定会觉得是周小月在大喜之日闹事克着了蒋大公子,所以才会害得他一成亲就出了事。
到时蒋府要给大公子报仇,周家哪里承受得起蒋府的报复?
周母一脸正色:“那丫头不敢的。”
孔冰人颔首:“最好是这样,你们必须保证婚事顺顺利利地办完……以后蒋府公子即便出事,也和你们家无关。”
送走了孔冰人,周母想了想,去了便宜女儿的屋子。
周家的房子够住,兄妹三人每人都有一间房,但再没有多余的。如今楚云梨住的屋子是当初陈明珠住的。
村里种地为生的人,都避免不了重男轻女。陈明珠的这间屋子最小,窗户也不大,屋子很暗。
此时楚云梨正在整理绣线,既然是嫁给想嫁的人,那这嫁衣还是得亲手做。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嘛。
周母进门看到便宜女儿的动作,微微松了口气:“小月,还有两个多月就是婚期,绣得完吗?如果不行,咱就找人做。”
“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嫁。”楚云梨语气轻飘飘的。
周母吓一跳:“小月,你在想什么?这么好的婚事你不嫁,难道你想嫁给村里人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围着男人孩子和锅台转?当初我拼了命的把你送进陈府,为的可不是让你嫁到村里。”
楚云梨抬眼看她:“那你之前还为了银子让我退亲?”
“那是因为有一千两银票兜底啊!”周母振振有词,“如果顺利退亲,你不用嫁给病秧子,回头我也会给你置办一份丰厚的嫁妆,再给你二三百两银子压箱底,你出嫁后也不用干活了呀。”
楚云梨呵呵:“什么都是你在说。想让我老老实实嫁人也行,回头不管蒋府送来什么,家里都别动,全部给我做嫁妆。”
周母:“……”这怎么可以?
如果全部给她带走,那家里人忙活一场,岂不是什么都剩不下?
得不到好处,那还忙什么?不如直接把这丫头嫁到村里,虽然聘礼少点,但哪怕是十个钱,也比什么都得不到要好啊。
“给你办这场婚事,家里也不是什么都没付出,就比如这次去城里,我们几人的吃喝拉撒,算起来二两银子都打不住。”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你们这次去城里不是探望陈明珠吗?”
周母:“……”
她一脸烦躁:“小月,做人可不能没良心。”
楚云梨寸步不让:“我是被陈府养大,我现在会的琴棋书画和绣工,那都是陈夫人找人教的,跟你没有多大的关系。”
周母怒极:“当初如果不是我拼了命把你送去城府,陈夫人知道你是谁?你知不知道我办成这件事情冒了多大的风险?”
楚云梨点点头:“你这么一算,我确实该报答你。但是,又不是我让你把我送进去的。”
周母狠狠瞪着她:“没良心的东西,我那是为了谁?”
楚云梨看着她眉眼:“我比较好奇,你不过一个村里去城里讨生活的奶娘而已,怎么有胆子换掉主家的孩子?”
“我是为了你好啊。”周母叹口气,“小时候你身子很弱,我去城里做奶娘,你就没有奶喝。那时你也还没满月,小小一点,竟然就病了。如果不把你换给陈夫人,可能你那时候就没了命。”
周小月并不知道换孩子的细节。
陈夫人知道女儿非亲生后,先见到了陈明珠,确定了那是亲生女儿,都没有再见周小月,直接让人将她撵走,而大门外周母已经等着。
周小月是被撵出门才得知真相,一开始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昏昏沉沉病了几日,等她清醒,人已经在这个小房子里了。因为躺了几天,还被周家婆媳阴阳怪气地谩骂。
她是晚辈,不好骂回去,为了少挨骂,很快就开始干活。
她从心底里接受不了自己的身世,近乎自虐一般,想着哪天累死就算了。因此,无论周家人让他做什么,她都尽力去做,背不起的东西也硬往背上扛。
“我就是忘恩负义了,不管你当初把我换进城府费了多大的劲,反正,想让我乖乖嫁人,蒋府送来的所有东西都不许动,如果是点心之类不能放的食物,直接送进我房里来。”
周母险些没气死,怒喝:“周小月!”
楚云梨面色淡淡:“只看你们是要钱还是要命。如果非要分我东西,到大喜之日我闹上一场。蒋府大公子命不久矣,早晚都会死。到时你们就等着被蒋府报复吧。”
周母:“……”
她气得嘴唇哆嗦:“你这么干,等蒋府大公子出事,到时你也好不了。”
“是啊,咱们一起倒霉呀!”楚云梨振振有词,“我为了银子豁得出命去,不把东西给我,我可以去死。你们敢吗?”
周家不敢。
周母还要抱孙子呢,她才不要死。
“我是你娘,十月怀胎,拼了命才生下你。你怎么这么没人性?”
楚云梨直言:“你就当我是个白眼狼吧。反正,属于我的东西谁也别想沾。对了,在婚期到来之前,你们家的人对我态度好点,再大呼小叫,我就不嫁了。如果把我逼急了,你们即便是把我迷晕送上花轿,回头我直接掐死蒋大公子!看谁会倒霉。”
如果蒋公子真的因为周小月而死,那整个周家上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倒大霉。
周母气急败坏:“死丫头……”
楚云梨厉声道:“你再骂一句试试?”
她眼神凶狠。
周母都想哭了,女儿疯成这样,她宁愿这门婚事不成。可问题是,蒋府根本不允许他们退亲,这婚事不成也得成。
她不知道该怎么劝,跺了跺脚,赶紧出门找了一家人商量这件事。
周家其他人都惊呆了。
周父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桌上:“死丫头,我看她是要反了天。”
他一边骂,一边就要出门去教训人。
周母很怕被蒋府报复,只看那位蒋三夫人就不是好相与的主儿。她拼了命的扑上去,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哀求道:“孩子他爹,你别冲动,好好跟小月说,不要把她逼急了。那丫头对我们的怨气很重,只能哄着,不能再凶了。”
周父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并不是只会冲动行事,原本他就只是想凶周小月一顿,或者干脆把人打服了。
但妻子的话也有道理,他面色缓和了几分:“我去跟她谈,放手。”
周母不放心,不敢放手。
周父扯回自己的胳膊,大踏步进了房门。
楚云梨看着闯进来的周父,道:“大户人家女大避父,在女儿七八岁之后,做父亲的就不会再踏入女儿的闺房。爹,你这么干,会毁我清誉,蒋府知道了,可能会退亲。”
“你是个乡下丫头,我们乡下没那么些规矩。”周父粗暴地一挥手,“我听你娘说,你要把蒋府送来的所有礼物都当做嫁妆带走?不打算留下东西来报答我们?”
楚云梨颔首:“由不得你们选,除非你们想被蒋府报复。”
周父进来压着脾气,原本是想好好跟着丫头谈一谈。可看这样子,简直毫无商量的余地。
“死丫头,你好得很。”
楚云梨呵呵:“你再骂一句试试。”
周父想到老妻的那番话,面色格外复杂:“我和你娘拼了命把你送进大户人家,让你学琴棋书画,学大家族的心思手段,结果你却把这些无赖手段用在自家人身上。小月,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陈明珠在针对我。”楚云梨面色淡淡,“我一个乡下出身的姑娘,不可能斗得过陈府。从你们揭穿我们俩身世的那天起,我就注定了要被陈明珠弄死,反正早晚都是个死,怎么死有区别么?”
周父哑然:“明珠心地善良,如今还在气头上。等过了这两年,她就不会针对你了。”
“你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楚云梨轻哼,“滚出去,以后别再闯进来。”
周父:“……”
眼看今日是劝不成了,这人在气头上,那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周父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吼也吼了,骂也骂了,也好言好语相劝,但是这丫头态度不变……只能过两天再说。
*
陈夫人一直在等蒋府大公子退亲的消息。
等了许久,外面没消息。
她其实不太想管这婚事成不成,但是陈明珠一直惦记着。若是陈明珠去打听,让人知道了,好说不好听,陈夫人只好亲自吩咐人去问。
结果却得知,蒋府夫人不愿退亲,为此甚至还赶去了周家人所在的客栈。
周家第二天就跑了,也没说要退陈府的银票。
陈夫人得到这个消息,当时就气笑了,特意去了女儿的院子里。
陈明珠不愿意住原先陈明月的院子,陈家夫妻很宠她,重新为她置办了一个院,结果这边院子不如陈明月那个大,她没有不高兴,只表露出了几分委屈,夫妻俩无奈,干脆将相邻的那个院子给她打通。
如此一来,陈明珠所住的院落竟然比正院还要大,也超过了陈家嫡子明跃的院子。
陈明珠正在院子里的花树下荡秋千,看到母亲进来,她笑吟吟道:“娘,这个秋千好好玩,以前我都没玩过。您要不要来试试?”
陈夫人挥退了丫鬟,道:“蒋府没有退亲,婚期定在十月初一,周家答应了。”
闻言,陈明珠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