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7章
钱二爷没想到事情急转直下,转眼就牵扯到了他的身上。
给父亲下药这件事情,他做得隐秘。之前东拉西扯,怪这个扯那个,目的就是为了将自己更深的隐藏起来。但他没想到,父亲倒下之后,兄长责罚他根本不需要人证物证,那是想罚就罚。
而在这里能够阻止钱父的,只有躺在床上的钱家主和钱老夫人。
钱家主这会儿自顾不暇,钱老夫人很讨厌这个庶子,那真的就像是一根长在肉里的刺,时不时就会被刺痛一下。这会儿儿子终于要给她拔刺,她怎么可能会拒绝?
不过眨眼之间,钱二爷就被摁到了地上。
二房女人哭,孩子叫,院子里瞬间乱作一团。
钱二夫人想要扑上前去护住自家男人,刚走一步,就被好几个婆子摁在地上。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挨打。
钱府的家法有好几种,最轻的是戒尺,最重的是板子。
此时钱父给上的是最重的。
钱二爷虽然不得父亲看重,但从小到大也没有吃过什么苦,更没有受过伤。因为家中不指望他接手家业,他受到的训斥和责骂远远不如钱父遭受的多。
这会儿板子上身,钱二爷叫得堪比杀猪,惨叫声几乎掀飞了屋顶。
下人们有分寸,钱父是少东家,在府里的地位比二爷要高许多,但他到底不是东家。真正做主的那位还没死呢,因此,钱二爷叫得凄惨,挨了三四十板,实则并未伤筋动骨。
钱父看出来了管事的意思,他也没想过大剌剌当着众人的面把弟弟弄死……即便真的成功,他得偿所愿,外人也会说他暴戾。
“把这个孽障给我拉下去关到偏院。”他怒气冲天,“怀银,你亲自去办。”
怀银时钱父的贴身随从之一,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很快,钱二爷被拉走。
二房吵吵闹闹,哭着喊着说钱父没有证据胡乱责罚,钱二夫人大叫:“等父亲醒过来,一定不会纵容你如此妄为。”
钱父被吵得头疼,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全部关回院子里,没我的吩咐,不要放他们出来。无论谁对谁错,等父亲醒了再说。”
等到二房的人被拖走,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楚云梨也不再嗑瓜子了,钱振兴受了些伤,但伤得不重,这会儿正任由二月帮他擦脸。
二月最近在府里很是低调,即便是钱振兴再也不能人道,周氏已经将找来的那几个美貌丫鬟全部打发,她也没有提出离开。
这不来提,可能是不想走,也可能是不敢提。
楚云梨不想管二月。
无论二月三月是否是拿了好处才故意败坏廖婵娟名声,总归她们是给廖婵娟添了不少麻烦。如此,楚云梨就不会帮她们。
周氏脸色很不好:“那么多的下人在呢,要你出什么头?堂堂大家公子像混混一样打架,你可真能耐!”
钱振兴用帕子敷着自己头上的伤,一言不发。
他不觉得自己有错。
周氏看着儿子倔强的眉眼,只觉得心里疲惫不堪:“振兴,你要争气啊,娘只能指望你了。”
钱振兴看了一眼母亲,深觉母亲是头发长见识短。他心里这么想,那眼神里就带出了几分。
周氏又不蠢,哪里看不出来儿子眼中的嫌弃?
“振兴,你……”
钱振兴忽然起身往外走,周氏气不过,追了上去。
母子俩到了园子里的僻静处。钱振兴回过头:“娘,祖父病重,不管是因为什么病的,他吐了那么多的血,即便是能捡回一条命,也要安心休养许久。如今最要紧的是压下二叔,我不发难,难道等着爹出面和二叔扭打?”
好说也不好听呀。
“爹可是马上就要做家主的人了,怎么能如此不稳重?”
周氏听了儿子的解释,心里怒火瞬间烟消云散,但还是很不满,不过这一回却是对着男人:“你不顾名声冲上去跟你二叔打架,还被打伤了,你爹怕是不一定记得住你的付出。他如今满心满眼只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说到后来,语气里满是酸涩。
钱振兴听到这话,眉头微皱:“娘,那孩子还没有生下来,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如今最要紧是先让父亲做上家主,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顿了顿又补充,“没有了花夫人,也多的是女人给父亲生孩子。”
这是事实,也是周氏心里的痛。
钱家主再次醒来,已经是两日之后,他整个人特别虚弱。钱父这两天守在床前,眉眼憔悴,看见父亲醒来,惊喜地紧紧握着父亲的手。
“爹,您醒了?渴不渴?饿不饿?”
一边问,一边又回头让人去请大夫。
钱家主虽然昏迷着,但隐隐约约能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是你二弟动的手?”
钱父愤然:“我没有这种弟弟,忘恩负义,连亲生父亲都要下手,简直比畜生都不如!爹,若不是怕家丑外扬,儿子真的会把他送到公堂上,让他被所有人唾骂。”
钱家主恍恍惚惚:“分他一千两银子,让……让他走吧。”
闻言,钱父眼神微闪。
斩草不除根,那是给自己惹麻烦。钱二爷连父亲都会动手,对着他这个哥哥,那更不会客气。
“好!”
钱父答应了下来,扭头看向身边随从,“去办!”
一千两银子,对于钱府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但对于普通人家,足以让人过得很滋润了,若是这银票落到擅长做生意的人手中,用不了多久就会东山再起。
就像是廖婵娟,她手头的银子一直不太多,但如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不说能威胁钱府,也足以让人不敢小瞧了去。
所以,钱父早已经决定好了,绝对不会放二房出去逍遥。
钱家主奄奄一息,整个人没什么精神,还没说上几句话,又昏睡了过去。
钱父确定他睡熟后,缓缓起身,看着床上的人许久,眼神复杂难言。
“爹,你果然偏心。”
他转身就走,直奔钱二爷所在的偏院。
这院子里杂草丛生,钱二爷被关入在院子里已经两日,这期间没有人给他送饭,更别提治伤了。
此时钱二爷死狗一样趴在院子里,昨夜还下了雨,他身上衣裳都是湿透的。听到有动静,他缓缓抬头,看清楚面前的人后,嗤笑道:“来看我死没死?”
钱父居高临下:“你有什么好不满的?你从生下来起,从来就不用被逼着学东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肆意妄为,找了那么多的女人,生了那么多的孩子,从来也没有人说你荒唐。你被父亲宠了这么多年,如今居然还对父亲下手,畜生!”
钱二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父亲宠我?”
他嘴唇过于干裂,一说话,竟然开始流血。他却不管不顾,愣一下后哈哈大笑。
“同样都是父亲的儿子,只因为你是嫡出,所以你什么都有,什么都是你的。到了我这儿,我是想都不敢想,想了就是僭越,想了就要不得好死,凭什么?”钱二爷大怒,“老天不公,凭什么我就得是庶出?”
钱父咬牙切齿:“那你又知不知道我为了学做生意吃了多少苦?这些年你吃香喝辣,沉溺在美人香之中,而我每日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
“我愿意受累。”钱二爷打断他,太过激动,他嗓子都破了音。
“你们根本就没谁问我愿不愿意,直接把我当个废物一样,养起来完了还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他嗓子哑了,原本身上有伤,又饿了两天,整个人奄奄一息。冲动之下吼完这番话后,只觉浑身乏力,这会儿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钱父冷笑:“总之你对父亲下毒就是不对。哪怕到了现在,他还念着你,想让我给你一千两银子放你们一家离开……”
“我不走。”钱二爷愤然,“同样都是爹的亲生儿子,你得七成家财就已经很不公平,如今只给我一千两,这是打发乞丐呢!”
“我也没想放你走。”钱父眼神意味深长,“从小到大我都很听父亲的话,但这一次,我不打算按照他老人家安排的做。二弟,既然你不愿意离开钱府,那就别走了。还有二弟妹,她也很不老实,你们夫妻这些年感情不错,回头……我会送你们一起上路。”
听到这话,钱二爷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是了,他受这么重的伤被丢在这破院子里,别说看大夫了,连顿饭都没人送。这人根本就是想饿死他!
先前在大哥来之前,钱二爷还在想自己会不会死在这里……兄弟之间这些年明面上没怎么吵架,但心底积怨甚深。
兴许,大哥真的会弄死他。
想到此,钱二爷是真的怕了。
“不不不,你放过我,以后我拿着银子带着全家离开,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大哥,我们是亲兄弟,爹一定不想看见我们兄弟闹成这样,求你了……”
钱父轻哼一声,狠狠踩了他的脖子一脚,把钱二爷踩得直翻白眼才松脚,然后,他转身离开。
紧接着,府内很快传出消息,说是钱二爷得知父亲生病后试图放血救父,当时屋中只有他一个人,等到有人发现时已经迟了。
钱二爷没了。
灵堂摆起来时,钱二爷还没有断气,他被钱父的人强行放血,然后装入了棺木之中。
二夫人孔氏从头到尾没有闹。
彼时她已经没了气息。
钱父简单粗暴,说孔氏爱夫君入骨,主动殉情。
他当着前来吊唁的宾客还装模作样叹气:“我这个二弟是个花心滥情之人,身边养着不少女人,换了其他的女子,大概早已被他伤透了心。没想到我弟妹如此情深,还留下了遗书,说是生前不能得到他全心全意,便要与他同生共死。终究是我二弟对不住她,所以我打算定一个双棺,将他二人葬在一起。”
夫妻合葬,有的是立两个坟,也有一个坟里放两个棺木,还有更亲近的,那就是将夫妻二人放在一个棺木之中。
钱父口中说的是后者。
外人唏嘘,二房的女人和孩子们都被钱父给控制住了,确切的说,是被他给吓着了。
谁要是不服,那就只有一个死。
这样的情形下,谁敢不服?
楚云梨身为晚辈,也要披麻戴孝跪在灵堂,当然了,无论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钱老夫人,还是掌管后宅的周氏,都不希望看见廖婵娟当孝子贤孙,于是,楚云梨顺势称病,歇在了后院。
钱府有丧,相熟的人家都会上门吊唁,廖家来的是廖佳睦。
廖婵娟跟这个堂哥不太熟,上辈子求上门去也被拒之门外,但凡廖佳睦愿意搭把手,廖婵娟也不会死在钱府。
对于楚云梨而言,这是娘家人,不管心里喜不喜欢,面上都得客客气气。
廖佳睦带着夫人,到了楚云梨所在的院子里。
丫鬟送上茶水,廖佳睦不太高兴,似笑非笑道:“妹妹,我听说你分了好大一批货给二弟,这种好事,怎么不先想到大哥呢?”
楚云梨呵呵:“二哥找上门了啊。大哥……是大忙人,我一年到头都见不得人。再说,大哥是少东家,哪里看得上这点小钱?”
廖佳睦今日就是上门算账来了,从小到大,父亲在所有的孩子里最疼的就是他,平时也只会夸赞他。但是二弟拿到了香墨,为此给家里换了好大一批新货物。父亲很满意,最近话里话外没少带上二弟,风头越过了他,更让他生气的是,二弟居然趁此机会跟那些管事私底下勾勾缠缠。
“婵娟,我希望你认清楚一件事,你能嫁到钱府,那是沾了我父亲的光,而父亲会老,你还这么年轻,归根结底,以后你的靠山会变成我。所以,希望你对我说话的时候客气一点!”
楚云梨扬眉:“靠山?我什么时候靠过大伯?”
廖佳睦微愣,他没想到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廖婵娟居然还不识相。
“如果没有廖府,钱府能知道你是谁?”
楚云梨冷笑:“谁跟你说我想嫁进钱府的?别太自以为是。”
“是你不识好歹。”廖佳睦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如果不是我没有合适的妹妹,又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以为轮得到你?”
楚云梨垂下眼眸。
像钱振兴这样的男人,怎么都算不得如意郎君。更别提如今钱振兴已然变成了废人,且身边还有平妻和小妾……都这样了,廖佳睦居然还口口声声是廖婵娟占了便宜。
“我不想嫁!”楚云梨强调,又愤然质问:“你觉得千好万好,谁知道我的苦?大喜之日,钱振兴那个混账居然拖着姓方的在那儿拜堂成亲,那时候你们在哪儿?”
廖佳睦皱了皱眉:“此事我不知道。按理说,你是廖府的女儿,妹夫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不该这样对你。”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的道理可讲?”楚云梨一巴掌拍在桌上,“就像我,从来没想过要高嫁,你们却挟恩图报,强行将我塞入钱府,完了又不顾我的死活。这根本就不是亲人该做的事,仇人还差不多。这事……我记你们一辈子!”
廖佳睦满脸惊讶。
“你恨我爹?”
楚云梨冷哼一声:“我们也不是什么亲近的堂兄妹,别在这儿说兄妹情深。事实就是如此,你们强迫我嫁了一个不想嫁的人,完了也不愿给我撑腰,冷眼看我在这府里被人欺负。想要买我的货,可以!直接去找管事定,别想我对你们另眼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