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7章
吴父一倒,廖氏就掐了一把吴满仓,意思是让他去扶人。
廖氏经不住劝,也喝了一碗酒。不过,她惦记着刚刚拿到的银子,说什么也不愿多喝,打算在城里就把银子分一分,然后她就不回村里了。
她吃饭时没有说话,脑子里想了许多。如果这银子是愿意拿来平分,那她肯定不会不管婆婆,甚至是亲自回去伺候几天也不是不可以。
二百两啊,那可不是小数。
若是老三贪得无厌,不愿意多分给大房,她也不会刻意争取。反正,他们夫妻的工钱完全够养两个孩子,一年还能有点积蓄。没得到好处,她不伺候老人,谁也说不出她的不是。
她坐在椅子上的时候没感觉到头晕,看见吴满仓也倒下时,她下意识起身,然后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上,她扶着椅子想起身,却怎么也起不来。
到了此刻,廖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酒绝对有问题。
至于缘由嘛,肯定是因为银子。
廖氏此刻心里特别害怕,这银子被张家抢回去,吴家人肯定不乐意,到时候还要吵……这绝对不是张家想要的结果。
“你们想做什么?”
张父也不知道接下来能做什么。他唯一一个念头就是不许吴家人把这银子带着离开,否则,辛苦这么多年,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平时舍不得出工钱请人,自己累得要死要活攒下来的家业就没了。
更何况豆腐坊想要重新做生意,草棚子得搭,还有那边的灶房需要重新修建……他们父子干不了泥瓦工,到时还得请人,再怎么简陋,至少也需要几两银子才能弄好。
吴满月身怀有孕,没有喝酒,其实她想喝来着,被婆婆给拦住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屋中情形,一脸的茫然。
“这……爹,你们这是做什么?这是我的亲爹和大哥呀,你们怎么能算计他们?”
张明亮在很多的时候都愿意众人吴满月,此时他站了出来:“我们自己家都没有二百两银子,满月,这件事情你别管了。”
张母脾气暴躁:“你要是管,以后就不再是我张家的儿媳妇。滚回你吴家去。”
吴满月出嫁后,在张家的日子虽然累点,但相对而言,比在婆家要好很多。更让她满意的是,她是一个从村里嫁到城里来的姑娘,每一次回娘家,都能得到众人艳羡的目光,她才不要回娘家改嫁呢。
于是,她扶着肚子回房。
廖氏见状,一想到家里的银子留不住,兴许连几人的命都留不住,用尽全身力气扑了过去,一把抓住吴满月。
她本意不是想伤害小姑子,只是希望小姑子看在一家人的份上帮忙说一句话……如果吴家舍不得银子,那还可以商量嘛,都是亲戚,没必要弄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但是,她身子发软,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生怕抓不住人,这一扑,就扑得有点猛。
吴满月被她一推,整个人往前扑倒,就是那么寸,肚子刚好砸到门槛上。一瞬间,剧痛袭来,吴满月想些当场痛晕过去。她努力撑起身子,想要坐起,刚刚一动,身下一股热流涌出。她下意识,伸手一摸,满手殷红。
见状,吴满月痛叫一声,晕了过去。
这事情发生得特别快,从廖氏扑人到吴满月落胎,不过是眨眼之间。
此时吴家人都动弹不得,唯一一个能动的廖氏被这番变故吓傻了。她没想过伤害小姑子。
张明亮最先反应过来,顾不得身上的伤,急忙上前去扶人。
张家夫妻也纷纷上前帮忙。
张母看着儿媳妇身下蔓延开的血,心知这孩子多半要保不住:“你们要做什么?”
闻言,张明亮下意识答:“请大夫啊。”
“不!”张母眼神一厉,“明亮,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如果吴家的人出事,满月肯定不会干看着。咱们不能救她!”
张明亮吓一跳:“娘?”
“明亮,要怪就怪满月的家人太不像样子。”张母咬牙,“你去借了马车来,我们送他们回家。”
张父沉默着出了门,很快就租了一架马车回来。
吴廖氏看到这番情形,心都凉了。
“杀人要偿命,你们……你们……”廖氏张嘴就想喊,却被反应过来的张明亮一棒子就敲晕了。
张明亮生怕敲不晕,下手很重,廖氏软软倒在地上时,从头发里流出了殷红的血。
父子二人将吴家人全部抬到马车上,然后一起出门。
张母要一起,张父拒绝了:“一会儿马车出了事,我们父子也要受伤,要是一点伤都没有,会让人怀疑。”
他已经打算好了,郊外有一条大河,到时候直接把这马车赶进去,他们父子逃出升天,吴家人……随着河流被冲走,能不能找到,全凭天意。
当然了,马儿和马车肯定也留不住,不过,比起二百两,赔一架马车也不算什么了。
父子俩提着一颗心。
他们特别谨慎,遇上相熟的人也会和往日一样打招呼,并且,张父还会点明自己是送亲家回家。
甚至还说了亲家母在家里打扰许久,身子愈发虚弱,想要落叶归根。
听到的人还唏嘘了几句。
吴母来的时候活蹦乱跳,还中气十足的跟亲家母吵架。这才过去多久,听这话意,人好像已经不行了。
越往外城走,相熟的人越少。张明亮万分不愿意这么做:“爹,我们还是别……”
“明亮!马车落入河里,只是意外而已。不会有人怀疑我们的。咱们父子会游水,捡回一条命很正常。”张父语气不容拒绝。
张明亮不说话了,他有些舍不得吴满月,脸上的泪就没停过。
听着儿子的啜泣声,张父心情格外烦躁:“你能不能闭嘴?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你是生怕别人不怀疑吗?”
张明亮咬住了唇:“留下满月吧,她不会乱说。”
“蠢货!”张父厉声道:“在你的心里,吴满月会不会比你的爹娘还重要?”
张明亮下意识摇头:“你们生我养我疼我,当然是你们更重要。”
“对呀,你都这么想,她也是同样的想法。如果她活了下来,不止不会感激你,反而会怨恨你害了她一家。”张父拍了拍儿子的肩,“走吧!”
最近刚刚化雪,进出城门的人很多。
有些人是想回城复工,有些人是被这场雪灾吓着了,想要和家人相处。城门口来来往往……此处已经许多年没有起过兵货,也没有杀人越货的坏人,守城门的官兵并不怎么严谨,父子俩出城门时,两个官兵还在说笑。
出城后不久,喝酒最少的吴满仓先醒了过来,他第一个感觉就是呼吸很艰难,仿佛身上压着几座大山。感受到身下的摇摇晃晃,再一看马车棚顶,他想起来了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
张家要杀人!
不过是二百两而已。
他们把娘害成那样,难道不该赔偿吗?
吴满仓身上没有什么力气,狠狠一口咬在了压在他面前的吴满冬身上。
吴满冬和吴满屯都喝了不少,两人昏昏沉沉,挨了他好几口,也没什么反应。
见状,吴满仓心里特别绝望。
他看到了压在不远处的妻子,压低声音喊了几声。那边没什么反应,刚好马车颠簸,狠抖了一下……吴满仓清晰地看到了廖氏头上有鲜血落下。
在昏暗的马车中,那血是是抹黑色,吴满仓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随即他整个人愈发努力的挣扎。
“你们……放……”
话还没有说完,马车已经落入河中。
这条大河很深,马车倾倒后,所有人都从马车里滚落出来落到水里。
吴满仓不会游水,会游也没有用,他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看着家人在河水里浮浮沉沉,越漂越远。
忽然,岸上出现了一个人,是熟人。
吴满仓大喜:“兰花,救人!”
站在岸上的人是楚云梨,她都回家了,却得知张父跑去打酒的同时买了一些迷‘药。借口说是打算等开春之后进山去打猎,这药是拿来防身所用。
楚云梨一听就觉察到了不对,等她赶到张家附近,从邻居那里得知父子俩送了吴家人出城。
于是,她一路紧赶慢赶,才追了过来。
廖氏算是无辜,至少罪不至死。楚云梨掏出绳子,丢在了廖氏身上。
此时的廖氏落水之后被冷水一激,整个人都清醒过来,她连喝了好几口水,呛咳不止。身子颤抖之间,恍惚看到面前有一条绳,她想也不想就一把抓住。
楚云梨仅凭一根绳子想要把人从这湍急的河流中扯出并不容易,好在她会用巧劲,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人扯到岸边。
而此时,已经有人发现了倾倒在河里的马车,纷纷赶过来帮忙。
但是,这到底是城外,最近天气又冷,没事谁也不会到这附近来溜达。周围只有四个人,其中两个壮年男子,一个女人,一个半大孩子。
这会儿连那个半大孩子都过来帮忙了,因为河流离岸上有一段距离,还有个男人跳下河水里将廖氏往上抬,上面的人在拼命拉,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将廖氏和男人一起扯了上来。
几人都累得气喘吁吁,又急忙往下游跑去,想要救下更多的人。
张家父子原本在落水之后就想赶紧游上岸,可看到路边有人,其中还有一个是赵兰花,两人不敢立刻上岸,而是顺着水流而下……落水之事,只能是意外。
两人顺流而下,恍惚间看到廖氏被众人拉起。
父子俩都慌了,如果留下了廖氏这个活口,他们一定会倒大霉。
吴家人在落水之前是喝了药的,兄弟三人有两人都烂醉如泥,到了水里也什么都不知道,很快随波逐流,不知道被冲去了哪儿。
吴母就更别提了,她身子虚弱,已经清醒不过来,到了水里,更没有活路。
只有吴满仓还知道挣扎,可惜他身上没什么力气,暗暗期待着有人救他,但几口水后,他整个人昏昏沉沉,很快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岸上的几人拼了命的奔跑,很快就撵上了张家父子。楚云梨方才没有下水,这会儿跑在最前面。
要说赵兰花最恨,一定是张父。
张母是刻薄,但若是张父这个一家之主愿意约束着,她绝对不敢那么过分。
还有,张家当家做主的人是张父,如果他舍得请人,又怎么会纵容张母去吴家要人?
所以当游了许久浑身都有点乏力的张父看到有绳子过来后上前拉扯时,楚云梨像是不小心抓滑了一般,绳子脱了手。
又恰巧,张父那下游一点的水里有一个大石头,张父原本拼了力气抓住绳子,结果绳子那边一松,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被水冲着往下……然后,撞到了石头上。
楚云梨的位置,看到石头上冒出一抹殷红,然后很快散去,紧接着水里就没有了张父的身影。
其实这条路并不是回吴家所在村子的唯一一条道,这边靠近官道,要更好走一点,但相对的,路程要更远。
一般情形下,村里的人进城,都不会走这边。
众人忙活半天,河里的张明亮愣是不肯抓绳子……不是他不想活了,而是他已经晕了。
这时候若是有人跳下水去将他揪出来,兴许还能帮他捡回一条小命。
但是,这救人的纯属帮忙,这个天的水里特别的冷,刚才跳下水的男人已经跑不动,冻得坐在背风处瑟瑟发抖。
到了天黑时,来了更多的人,马车和马儿找到了,在往下的二十里处,寻到了吴满屯和吴满冬兄弟。
要么说吴满仓命不该绝呢,当时他不知道拉绳子,结果在下游时,被两个路过的男人拽了上去。当时他肚子鼓得高,恰巧那俩男人还牵着一头牛,将他趴在牛背上晃悠,吐了不少水,捡回了一条命条。
只是外头太冷了,那两个男人将他带回了家。直到天黑,河边搜寻的人越来越多,动静很大,两个男人才知道落水的不只是吴满仓一人。
廖氏喝的酒不多,那里面的药也没什么毒性,只是让人昏迷而已。她昏睡过后,药性就散了,只是……她头上挨了一下,又掉进了那么凉的河水之中,不光有伤,还得了风寒,几乎被折腾掉了半条命。
不过,她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挣扎着去衙门告状。
此事,楚云梨也算是人证。
她亲眼看见两家争执,又机缘巧合跑到郊外去救人……对于去郊外,楚云梨没有说自己得知了张家父子要害人才赶去,只说是她月子没坐好,身子亏损严重,听说郊外的村子里有一个特别擅长调理月子病的赤脚大夫,特意登门求药。
当时她是独来独往,没有人怀疑她给出的理由。
廖氏和吴满仓一同指证张家害人。
此时的张母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眼睛都哭肿了。她做梦也没想到居然会是这种结果。
按照常理推断,吴家人全部昏迷不醒,落水后几乎没有活路。
楚云梨这个救人的好心人兼人证坐在公堂上,立刻感觉到了张母看过来的怨恨眼神。
恨有什么用?
事到如今,不管张家父子死没死,张父跑去买酒,跑去买药是事实,也有张家的邻居证明他们父子离开时口口声声说的是送吴家人回家。
而事实上,当时吴家人谁也没有探头出来与他们打招呼。
因此,大人认为,吴家人早在上马车之前就已经是昏迷不醒。
张母后来扛不住板子也承认了此事,不过,她很是不甘心,满口污言秽语,都在骂吴家和赵兰花。
尤其是对着楚云梨时,下山路和祖宗十八代全部都被她翻来覆去的骂.。
楚云梨面色淡淡,这里是公堂上,她不与其一般计较。
当然了,张母害人,只有死路一条。相比起来,原先张家人很害怕的逃避官税一事,倒算不得什么了。
走出衙门,赵母已经等着,她看到女儿出现,立刻上前抓住楚云梨的胳膊:“你可真会跑,既然是去抓药,为何不告诉我一声?孩子都饿了,倒是快着点。”
此处的大牢修在衙门的另一边,犯人要入大牢,需要从大门出来再进门。
恰在此时,张母被人拖拽着出门,她怨毒的目光落在楚云梨身上:“赵兰花,你一定要不得好死。”
楚云梨走了过去,押送张母的两个衙差知道她的身份,对于赵兰花是吴家儿媳妇这件事,衙差并不在意,但是赵兰花刚刚从水里救了两个人是事实。
救人者,向来容易得人尊重。
看见楚云梨似乎有话要说,两个衙差主动退远了一些。
楚云梨靠近张母,用仅两个人听见的声音道:“我能不能好死,你肯定是见不着了。但你是一定不得好死!”她靠近张母耳边,“原先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我可一刻也不敢忘。实话告诉你,我有派人盯着你们家的行踪,是特意赶过去救了廖氏夫妻。”
张母瞪大眼。
如果不是吴满仓夫妻还活着,张家绝对不会被人告。即便是父子两人没能从水里出来,她也不会沦为这即将被斩首的阶下囚。
“你太阴毒了,我要告你。”
楚云梨扬眉:“你去呀,只看大人会不会信。这分明就是你恨我坏了你们张家的好事故意污蔑!”
张母:“……”
她心里明白,赵兰花说的是对的。
“你……你……至于么?”
楚云梨来了之后没有继续任劳任怨的在张家当牛做马,自然也就没有动胎气,更没有因此一尸两命。
在张母眼中,她就是使唤了赵兰花两个月,对赵兰花说话不客气了一些……后来他们也送上了工钱,赵兰花都收了啊。
何至于此?
她是到死都想不通。
吴家如今只剩下吴满仓夫妻和带着孩子留在家里的贾氏。
贾氏做梦也没想到,她不过是没给孩子换好衣裳没能赶上和吴家几人一起去城里而已。这一别,就变成了永别。
她得到消息后,哭得死去活来,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守寡。
明明吴满冬身康体健,对她也不错……怎么就说没就没了。
办丧事时,贾氏好几次哭晕在灵堂上。
她当然不可能一直留在吴家守寡,办完丧事后,她将孩子留给了吴满仓,很快回娘家改嫁。
当然了,在离开之前,贾家出面和吴满仓谈了谈。
吴满仓对于家人的离世,一开始是很伤心,但是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让他安排,再加上他这些年一直在城里干活,跟家里人的感情也没那么深,等丧事办完,也没那么伤心了。
关于吴家留下来的那几十亩地,贾氏一点不分,但是孩子是吴家的血脉,必须要给孩子分。
吴满仓答应了。
两家是亲戚,也算有商有量,吴满仓养的孩子,只需要分给那个孩子三成的田地就行,剩下的,都是他们夫妻所有。
廖氏此人比较正直,一是一二是二,并不喜欢占别人的便宜。在她看来,赵兰花生下来的一双儿女也是吴家血脉,并且,如果不是赵兰花及时出现,她此时已经不在人世。
等他们分完了家,夫妻俩主动登门,送了十五亩契书上门。
“分给孩子也好,感谢你也罢,这是我们夫妻的一片心意,你千万不要拒绝。”
楚云梨看着面前的契书:“没有这些,我也能把孩子养大。”
“那当然,可这本就是属于你们母子的。你们有再多,这该得的一份,也绝不能少了。”廖氏将契书留下,起身告辞,“日后……”
她想说日后两家多多来往,可一想到过去的那些恩怨,便不想强求了。
楚云梨提醒:“这两个孩子可不信吴。”
她这话是对着吴满仓说的。
吴满仓摆摆手:“我是感激你救了孩子他娘……即便是你不是我弟妹,这地契我同样会送。这是谢礼。”
稀里糊涂的,楚云梨还是收下了契书。
廖氏实在不愿意回村里去住,她一个城里长大的姑娘也不会种地,更吃不了种地的苦。
吴满仓倒是想守住家业,可妻子不愿意回村……死过一回的他,性子变得更加豁达。
不管住在哪儿,只要活着就行。他转手就将乡下的地和房子全部卖了,在城里买了个院子,然后彻底在城里安家。
而村里……再没有了那个拥有大片田地却舍不得吃穿的吴家。
再后来,关于吴家的传言都没有了,好像这家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
还有章,跟昨晚上一样,比较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