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7章
楚云梨的院子连接着前面的铺子,一眼就能看到两家的后厨。
而去,她这个院子不临街,后面是房子,两边是邻居,搭着柴房厨房和茅房。前面就是两间铺子,好在院子够大,足够让小丫跑跳。
此时楚云梨抓着碗筷准备进屋吃饭,不打算多搭理张明亮。
张明亮尴尬之余,心里也有些歉意:“那什么,赵姐,以后若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不用了,你们全家人都忙的脚不沾地,哪有空帮别人做事?”楚云梨说这话时,毫不掩饰讥讽之意。
她进了屋,张明亮这会儿还站在陈家的后厨房,这里进不去院子。想要进院子,得从两间铺子中间的小门进。
而那小门一关,旁人想进都进不去。
楚云梨这个院子的房子才修没几年,保养得不错,屋中还有几个火笼,里面放上热炭,一点都不冷。其实城里还有石炭,价钱是高了点,但晚上不用起来添,就是烧的时候需要通风。
吃过饭,赵家人没有多留,通通都回了。
赵母决定回去安排一下,然后搬到城里来住。
当日夜里,楚云梨带着小丫住在了新院子里。
因为有赵大娘的缘故,楚云梨什么都不用干,小丫也能吃饱穿暖。她又买了不少料子,给小丫和肚子里的孩子做新衣。
她没有不出门,每日会带着小丫上街买菜,当然了,赵大娘会跟着一起,一来是她身边不能离人,如果突然发作,也有人搭把手。二来,赵大娘可以拿买好的东西。
就是那么寸,楚云梨在街上又遇到了张明亮夫妻俩。
两人摆了个小摊,正在卖豆腐。
张家的豆腐坊生意不错,每天要煮好几锅,但是,并不是别人要多少煮多少,豆浆在变成豆腐之前是水,控制不了那么精准。
但是给人送豆腐的时候不能少,每日都有多的,而多出来的这些又不能强行卖给客人,只能想法子卖给别人。
多个几斤,自家吃点,卖点给亲戚邻居,随便就能处理掉,要是运气不好,多出二三十斤甚至是四五十斤,就只能拿到大街上卖。
而大街上摆摊要交官税,还要交保安费……意思是收了就能保证安宁。
要是一样都不教,就只能偷偷摸摸摆在小巷子里,看到有人来就赶紧撤。
这会儿张明亮夫妻就是小心翼翼,眼神四处打量周围,不光是寻找客人,还要注意有人上门找麻烦。
赵大娘不认识张家人,一眼看到小巷子里有豆腐,顿时眼睛一亮:“兰花,吃不吃豆腐?这东西很养人,就快赶上肉了。”
“不想吃呢。”楚云梨笑吟吟,“走吧。”
张明亮不想节外生枝,但吴满月有些忍不了。
此时的赵兰花一身新棉衣,头发梳得整齐,浑身上下干干净净,不见丝毫狼狈。而小丫也一样,脸蛋比原先胖了点,头上甚至还带着一对粉色的珠花。
吴满月记忆中的二嫂,从来就没有这样体面过。她心里颇不是滋味,在她看来,赵兰花离开了吴家,应该越过越差才对。
如今母女二人看着竟然比她还要干净体面,身边跟着的那个大娘虽不是伺候人的婆子,但处处以赵兰花为尊,吴赵两家姻亲结了几年,吴满月出嫁之前都待在家里,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大娘。这人很可能是赵兰花请进门的婆子。
“二嫂……”
吴满月话一出口,加上她脸色不太对。张明亮立刻警觉起来,伸手扯了一下她的袖子:“赵姐如今不是你二嫂了,还是改个称呼吧,不要讨人厌。”
吴满月不满:“别扯我,你到底哪头的?”
楚云梨头也不回,带着赵大娘和小丫越走越远。
吴满月险些没气死,拔高了声音:“赵兰花,我喊你呢,你聋了吗?”
闻言,楚云梨回过头:“我已经不是你二嫂了,麻烦你对我说话客气一点。连名带姓的叫人,实在是没有礼貌,你都是快做娘的人,怎么还这样不懂事?”
吴满月质问:“那个大娘是谁?”
“不关你事。”楚云梨握紧了小丫的手。
吴满月到现在还不知道母女俩已经在城里安顿下来,见赵兰花态度嚣张,原先被折腾的不像样子的容貌,如今一打扮,看着竟然有了几分美人的感觉。
简直是见了鬼,妇人有孕这段时间都是越长越丑。赵兰花快要临盆,不应该有这样的容色,她冷笑一声:“看你穿得这样干净,该不会是外面的奸夫给你准备的吧?”
楚云梨怒了,把小丫塞到赵大娘的手中:“麻烦大娘带着孩子先走一步,我去去就来。”
赵大娘有些不放心,干脆将小丫抱在怀里,不让她往外看。
楚云梨几步走到了吴满月面前,对着她得意嚣张的眉眼,她忽然抬手,抓起了桌上剩下的豆腐朝着吴满月的嘴塞了过去。
她抬手时,张明亮就心存戒备,妻子身怀有孕,不管两人之间有什么样的恩怨,他都不能让妻子吃了亏。当然了,赵兰花那么大的肚子,他也不能对人动手。
张明亮下意识想要护住自己的妻子,没想到赵兰花会对豆腐动手,这豆腐是要换钱的,他伸手想要去拦,结果,吴满月就被塞了满嘴。
也就是说,张明亮手忙脚乱了半天,什么都没护住。
楚云梨又抓了两把猛塞:“你那嘴忒臭,用白豆腐洗洗吧。”
吴满月反应过来时嘴上脸上都已经满是豆腐,冬日里豆腐放在外面凉得很快,她脸上脖子上冰凉一片,又怒又懵,都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张明亮厉声质问:“赵姐,你这是做什么?”
“还当我是以前老实听话的赵兰花?”楚云梨冷笑一声,“以前我受你们张家磋磨,那是因为我在乎吴满屯,现在我都和离了,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想欺负我,做梦。”
吴满月在几个嫂嫂面前就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尤其是赵兰花,往日这个嫂嫂最听她的话,如今居然敢打她,加上她有孕之后脾气越来越大,一点委屈都不能,气得直接拿着放豆腐的木板子就要打人。
楚云梨一把将木板夺了过来,狠狠砸在地上。
吴满月扶着肚子就冲了上来,伸手就要挠人。
而张明亮虽不赞同两人打架,但也不好拉扯自己妻子,他怕伤着妻子的胎,只好去拉赵兰花。
赵大娘见状,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很怕自己的东家吃亏,不说两人之间的关系,只赵兰花那么大的肚子跟人打架,她遇上了就不可能袖手旁观。
尤其对面还是两个年轻人,东家多半要打不过。她抱着小丫奔了过来,想要维护东家,刚跑没两步,眼角余光瞥见有巡逻的官兵过来,立刻大喊:“兰花,你没事吧?”
只要官兵过来,这两个年轻人就只能收手。
官兵只有两人,他们不是在巡逻,是结伴下工回家,听到这边有人嚷嚷,下意识望来。
看见几人在打架,两人立刻冲了过来。
“你们做什么?”
“撒开手!不许欺负人!”
虽然打架的两个女人都身怀有孕,但吴满月头胎,月份又浅,肚子还不太明显,而楚云梨不一样,即将临盆的肚子隔着老远就看得清清楚楚。
两个官兵大步奔来,张明亮吓一跳。
都说不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夫妻俩在这小巷子里悄悄摸摸摆摊,最怕的就是遇上衙门的人。
虽然做生意要交两种税,但如果遇上那些地头蛇,补点保安费就行了。但衙门的人可不容易打发。
张明亮第一个反应就是逃,但他很快就打消了念头,且不说带着有孕的妻子多半逃不掉,即便是逃掉了,有赵兰花在,肯定也会给他二人指路。
张家豆腐坊就在那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想到此,张明亮脸上立刻带上了一抹讨好的笑,凑上前的同时,手里已经捏上了二两银子:“两位大哥,我们大家是亲戚,在这儿起了几句争执,说起来都是一家人,我会管住她们,不会再打了。这点小小心意,二位拿去喝茶。”
衙门里的人,平时的油水颇丰,三天两头就会遇上这种事。两人看到银子,心里已经意动,但也没有立刻伸手接,而是看向了楚云梨。
说到底,吃亏的是这个有孕的妇人,如果她要追究的话,他们拿银子就算是帮了年轻男人……换句话说,他们就是在帮着一对男女欺负一个即将临盆的妇人。若是事情闹大,两人很可能脱不了身。
“这位小嫂子,是他说的那样吗?”
楚云梨摇头:“是他们辱骂我,我一怒之下掀了摊子……”
张明亮听到“摊子”二字,杀人的心都有。
做生意的人可以逃保安费,能逃掉那是自己的本事,但是官税必须得老老实实交上。城里为何乱摆摊的人这么少,正是因为逃官税刑罚很重。
张家豆腐坊已经开了几十年,还是十多年前交了两年的官税,这些年一直都是偷偷摸摸关起门来做生意。但是,一个月总要悄悄出来摆几次摊。
如果细查,张家父子都得有牢狱之灾。
果然,两个官兵的目光立刻就放在了那张小桌子和乱七八糟的豆腐上。
“你们在卖豆腐?”
楚云梨扶着肚子往后退了一步,期间察觉到吴满月杀人一般的目光,她丝毫不惧,坦然回望。
许多普通百姓遇上官兵会害怕,楚云梨带着赵大娘和孩子转身离开,两个官兵看见了,却没有阻止。
关于像这种悄悄摆摊的人,官兵但凡抓到,衙门都有奖赏。
想要两人不把这件事情报上去,张家必须得脱成皮。
当然了,张家倒了霉,肯定会记很楚云梨。
楚云梨一点都不怕,赵兰花和张家夹杂着两条人命,这事可不能算了。
回去的路上,赵大娘满心后怕:“兰花,你这么大的肚子了,千万不要冲动。今天真的打起来,吃亏的还是你。咱们忍一忍,不管什么样的恩怨,都等孩子生下来了再说,行不行?”
楚云梨随意点点头。
张家没出事,父子俩都没被抓。
不过,当天晚上,张母找上了门来,同行的还有张明亮。
今天下午下了些雨,院子里比较滑,赵大娘去开的门。看到母子俩,她瞬间紧张起来。
“你们要做什么?”
张母面色不太好,却还是强行挤出一抹笑:“我来找兰花,有些事情要跟她商量。”
眼看赵大娘一脸不愿,张母强调:“你放心,我们不是来为难她的。”
母女俩正在吃晚饭,桌上放着三菜一汤,有荤有素,赵大娘的手艺不错,小丫吃得头也不抬。
另一边陈家婆媳已经在探头探脑,楚云梨越是和这两家人相处,越是不喜欢陈家,好在下个月租期就到了,到时让她们搬走。
张家母子不是空手来的,他们带了一些点心和料子,进门时脸上都带着恰当的笑,仿佛以前的恩怨从不存在。
“兰花,吃着呢。”
楚云梨颔首:“有事吗?”
张明亮有些拉不下脸,还是张母开口,她笑成了一朵花似的:“听说你搬到了城里住,我就想着来拜访一下。”
楚云梨面色淡淡:“不用这么客气,原先我们……”
“过去的事情是我不对。”张母立即接话,“我这个人脾气急,一着急说话的语气就不好。兰花,之前你在家里帮我干了两个月的活,我连句谢都没有……实在也是太忙了。我这心里对你感激着呢。今儿过来,一是贺你乔迁之喜。二来也是想将工钱送过来。”
她一边说,一边递上个荷包,“早就该给的,只是我们家事情多,一直不得空。还有满月,她那个狗脾气,有孕之后更是了不得了。要是她有冒犯你的地方,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楚云梨接过了荷包,里面装着一两银子。
张家不愿意请人,就是因为他们家的活儿都是夜里的,还都是重活。一个月至少要给人四钱左右,这一两……倒也不是乱给。
当然了,这银子只是工钱,赵兰花在张家干活的时候,没少被这一家子阴阳怪气指桑骂槐。
张家如果去外头请人,绝对不会对请来的人说那样的难听话。
“工钱是我应得的,我收下了。”
张母心里有些不满意她的反应。
当初从吴家请人来帮忙,可没说过要给工钱。在她看来,于赵兰花而言这一两银子就跟天上掉下来的好处差不多。
得了好处,居然也不说句好听的话。
张明亮适时接过话头:“赵姐,白天的时候咱们遇上了官兵,你没事吧?”
楚云梨摇头。
张明亮:“……”
他都关切询问了,礼尚往来,赵兰花也该询问一句才对。
人家不接话茬,张明亮只得硬着头皮道:“好在你走得快,我们走得慢一点,被那两人拉住了。非说是我们没有交官税,要拉我们去衙门。我花费了十八两银子,才把这件事情给压了下来。”
楚云梨一脸惊讶:“你们家这十几年悄悄摸摸做生意,只给十八两就行了?”
张母:“……”那可是十八两银子啊!
他们一家子没日没夜的干,至少也要两个月才能赚到。
张明亮神情僵住:“赵姐,明人不说暗话。这银子只是堵了那二人的嘴,今天我和娘过来,就是希望你不要出去乱说。”
楚云梨早在二人登门时就猜到了他们的来意,关于偷偷摸摸做生意这种事,只要没被衙门的人抓住,问题就不大。但要是有人跑去报信,而事情又属实,张家父子就要倒大霉。
“二位多虑了,我这么大的肚子,平时门都不出,在这城里也不认识几个人。想说也没地方说呀。”
张母不放心,再次递上一个荷包:“一个女人独自带着两个孩子顶门立户肯定艰难,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吧。”
楚云梨看着那荷包里的小银锭,应该有五两左右,她顿时就乐了:“难得看见你拿这么多银子出来送人。当初你们要是大方一点,跑去外头请人,而不是占吴家便宜,我也不至于挺着肚子推两个月的磨。”
说起这事,张家人都很后悔。
倒不是后悔不该让吴家人帮忙,而是张母悔不当初,她就该对赵兰花客气一些,如果没把人气走,没有积攒这么深的恩怨,张家也不会有这一场灾祸。
想要彻底摆平此事,需要二十多两银子,这都是小半年的盈利了。
张母见对面的人不肯收下银锭,催促:“你收着吧。”
“我可不敢收。”楚云梨似笑非笑,“这是封口费,我要是拿了,以后你们家悄悄摆摊的事情闹出去,我这就是包庇,到时也要跟着倒大霉。如今我也不是孤身一人,身边还有两个孩子呢。”
她摆摆手,“你们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我不会包庇你们的错处。”
简直是怕什么来什么。
母子俩怕的就是她告状,即便不告状,万一有人上门询问,赵兰花直接说实话,张家就再也脱不了身。
张母此时都恨上了吴家,如果不是亲家母非要休了赵兰花,那他们就还是一家人。赵兰花看在亲戚的份上,绝对不敢针对张家。
“兰花,你是不是还在记恨在我家干活的事?”张母苦笑,“让你到我家干活的人是你婆婆,跟我没有关系。你受不了委屈,也完全可以走,就像是那天你离开,说走就要走,我也没拦着你呀。”
楚云梨扬眉:“你的意思是,我受那些罪,都是我活该?”
赵兰花不离开张家,一是因为吴满月是她小姑子,大家都是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要是甩脸就走,以后还怎么来往?二来,吴母也不允许她回去。她要是回了,绝不会有好日子过。
不是说赵兰花愚孝,而是当下的姑娘在嫁人之后,都不会想着离开婆家。
楚云梨拿了和离书回娘家,也是赵兰花死过一次彻底看清了吴家的真面目,知道跟着吴家没活路,这才愿意离开的。
赵兰花一开始没想过婆家,只想好好过日子,若是她私自从张家离开,会被吴家所有人训斥责骂,绝对不会有安宁日子过。
这事说到底就是张家贪得无厌,还有吴母无底线的糟蹋儿媳。
张母哪敢承认这话?
“不是,如果吴家安排的是别人来帮忙,受罪的也不会是你。”
楚云梨满脸讥讽:“你的意思是,我不该恨你?要恨也是恨吴家?但是,我那两个月可是实打实的帮你们家做了不少事,得了便宜的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