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鹿头项链里依然是她和父母的全家福。
因为时间久远, 全家福已经褪色得很厉害了,底片微微发白,边缘处甚至有泛黄的痕迹,以至于图灵打开项链的时候, 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全家福, 而是自己在相框玻璃上的倒影。
喻嵇尧帮图灵保管项链的时候清洁过里面的镜片玻璃,原本蒙尘的镜面被打理得透亮,连镜片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此刻图灵看着自己在镜面上的倒影,眼神逐渐变得恍惚,只觉得自己在镜片上的倒影正在逐渐和父母的微笑重叠。
图灵听到心跳在胸腔中逐渐加快的声音。
相框玻璃不算大,刚好照出她一只眼睛以及小半张脸颊。她看见自己微微凹陷的眼窝,看见自己眼皮下雅青色的沉淀物, 以及眼白上若影若现的血丝。若不是这项链的触感太过真切,她几乎要认不出来镜中倒影的那个人是自己。
金属冰凉的触感顺着圆润的鹿角传递至血液,像是一股奇特的电流,蛰得图灵皮肤微微泛麻。
直至那触感变得温热,图灵才如梦初醒般地眨动眼皮,重新抬头看向前方。
“喻嵇尧”察觉到什么,问:“你在看什么?”
图灵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向面前的人,问:“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喻嵇尧”点头:“当然。”
图灵盯着面前人镜片后的黑色眼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后,问:
“我为什么是我?”
长久的沉寂。
“这是什么问题?”面前的人弯唇笑开,“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呢?图灵,难道你不想和我走吗?”
“你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图灵凝视着面前刻意维持微笑的面容,语气沉静, “因为你只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幻影,你不会思考,对各类事情也没有自己的见解。除了模仿别人的说话语气以及拾人牙慧,你一无所长。”
对面的人一愣,随后露出受伤的表情:“你就算不信我,也请不要这么说我,这会让我……”
“够了!”图灵厉声打断了面前人说话的动作,“不要再模仿他了。”
见“喻嵇尧”还想再说什么,图灵举起自己的手掌,看着自己的掌心平静道:“你刚刚说,我可以在这里获得我想要的一切,对吗?”
“喻嵇尧”也在观察图灵,听到她这么发问,他谨慎地思考了片刻,最后缓缓点头。图灵仔细看着他的动作,片刻忽然笑了,她的身体放松下来,笑着看向面前人的面庞。不同于现在这个糟糕的自己,面前的“喻嵇尧”倒是还长着一张和她记忆中别无二致的脸。她看着那张脸,想要从那漂亮的眉眼间找到那种独属于两个人的默契和熟稔,但她没有,面前的“喻嵇尧”就像是一个漂亮的影子,一张逼真的画。图灵能感受到他的温度,却无法从他的身上感受到温暖。
图灵将自己的掌心放到“喻嵇尧”的面前。
“要不要猜猜我最想要的是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明显问住了“喻嵇尧”,他垂眼思考片刻,问:“家人父母?”
图灵摇头。
“已故好友?”
“仇人的尸体?”
“家乡的坐标?”
“都不是。”图灵直截了当的否定了“喻嵇尧”给出的所有答案,“不过也不怪你猜不出来,说实话,当我看到我最想要的东西的时候,我可是吓了一大跳呢,我什至花了点时间才弄明白为什么我最想要的是这个。哈哈,话说回来,我还真得感谢一下黄金梦乡的存在,如果不是它能把我心中所有渴望的东西具象化出来,我还真不一定能意识到这个。”
“喻嵇尧”看着滔滔不绝的图灵,没明白她到底想要表达什么,但碍于他现在还是“喻嵇尧”,所以他只能耐着性子问:“所以,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图灵没有回答他,只是示意对方看向自己的掌心。
光影跳动摇曳,很快在图灵的手掌心凝聚成一团光球。滚烫热意如波纹般蔓延开,“喻嵇尧”拿手挡了挡,只听空气中传来一串噼啪炸开的声响,再放下手时,那个光球便化作了一团燃烧的烈焰。尖锐火舌簇拥成团、无风自动,仿佛一颗正在燃烧的心脏。
“没想到吧,我最想要的的居然是这个。”图灵看着掌心的火焰说,“不用露出那么惊讶的表情,这个很合理不是吗?尽管它带走了我的父母,让我一度认为这个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但是他也帮我带走了我的很多敌人不是吗?我是个贪婪的人,想要把恐怖而强大的东西占为己有,这不是很正常吗?”
“喻嵇尧”:“你不害怕它吗?”
图灵:“曾经害怕,但试问,谁会去害怕一个弱小而无害的东西呢?我认识到了他的可怕,但也见识到了他的力量。我不想再被别人夺走属于我的东西,所以,我想要获得力量,获得一种足以摧毁一切也保护一切的力量,而这个——”
她将火焰托举起来,琥珀瞳中火光跳动,“就是我心中最可怕、最强大的力量。”
“喻嵇尧”定在原地,眉头深深皱起,而图灵看着他的面容,轻声开口:
“ Ling.”
“ Xüe chi.”
“ Me ei ku.”
“喻嵇尧”问:“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个?”
图灵:“因为这个是他给我留下来的遗言呀,虽然说当时的我失去了语言系统,压根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好在现在,我懂了。”
她看着面前喻嵇尧的面容,恍惚之间,仿佛又回到了齐野追杀她们的时候。满天鲜血飞舞如绸缎,喻嵇尧在咆哮的风声中抱住她,声音平静如湖水。
他说:
“灵。”
“活着。”
“我爱你。”
图灵盯着面前的幻影,一句一顿的开口:“我的喻嵇尧不会说出那些话。他知道生命于我的重要性,也知道自我于我的重要性,他不会蛊惑我去追寻虚无缥缈的梦乡。”
“喻嵇尧”:“那他会说什么?”
图灵直起身体,咧嘴笑开。
“他会说,图灵,别放弃,走下去!”
“你不是喻嵇尧。”
“再见。”
“我的梦魇。”
手掌前劈,滚滚烈焰如镰刀般向着“喻嵇尧”的身体斩去,橘红烈焰炸如圆日,顷刻将对方横劈成了两半。滚烫焰波之中,图灵看到面前的人影如柳絮般融散开来,四周空间上下震动,但图灵并不畏惧,只是握着手中烈焰,怒喝一声,直接向着面前光影变换的空间砍去。
“可恶的邪/教/头子,居然敢用乱七八糟的虚无主义蛊惑我,要不是老娘我意志坚定,差点要上你的当!”图灵一边骂一边砍,她的手中没有武器,但是她手中的烈焰似乎有什么特殊之处,每当图灵用焰刀向前劈砍一次,周围的空间就会塌陷一分。
发现尤妮金没出来,图灵继续挥舞着烈焰骂人:
“我告诉你啊,我可不是什么被神明吓破胆子的信徒,我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从小到大,学的是唯物主义,歌颂的是永不屈服、敢于反抗的人们!你想让我一辈子躲在梦里然后做你的傀儡,我告诉你,你做梦!光明灿烂的21世纪养不出卑躬屈膝的奴隶!”
图灵嘶喊的声音越来越大,等她喊完最后一句,尤妮金像是终于忍无可忍了似的,从逐渐扭曲变形的空间中钻了出来:“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说胡话的是你!”图灵一个火刃朝前劈去,见尤妮金抬手阻挡,双手并用,朝前劈出数百十字火刃。滚滚烈焰咆哮前涌,万千焰射如同巨龙獠牙,一齐向着尤妮金的金色身影咬杀而去。
尤妮金盘旋几圈躲过火焰攻势,见图灵大有不砍死自己不罢休的气势,又说:“别犯倔了小姑娘,你得承认,不论你做什么,你都再也回不去你的故乡了。如果你想回去,我的黄金梦乡是唯一的选择。”
图灵握着火焰的手一紧。
“谁说我要回故乡了?”图灵抬头,万千跃动火焰燃烧在琥珀瞳底,犹如两轮生生不息的太阳,“我知道,我再也回不了家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所以,我现在有了新目标。”
图灵说着抬手,灼灼烈焰如镰杀出。
“我要世界上再也不会出现我这样的人!我要让所有人回家!”
“你的黄金梦乡压根就是一个毫无逻辑的幻境。”伊莎贝拉直截了当地对亚罗克说,“我不认为这种东西能和正义或者幸福挂钩。”
亚罗克:“你根本不懂,这个世界是假的,虚伪的七神将我们变成了傀儡和木偶,让鲜血和暴力填充了我们生活的每个角落。”
伊莎贝拉:“所以呢?”
亚罗克:“所以,所以我们要创造一个新世界,一个正义的世界。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把那些不明事理、孱弱邪恶的渣滓从世界上清除,再把世界上所有的精英团结起来,用所有人的精神力构造一个用不塌陷的黄金梦乡,我们会共享彼此的身体。□□将无法限制我们的感知和行动,我们的意识会脱离虚假世界的束缚,自由地畅行在新世界的幸福中。这是正义,你这种人是不会明白的!”
伊莎贝拉:“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有人说过你的表达能力堪比一只草履虫吗?”见亚罗克涨红了脸,伊莎贝拉优雅地翻了个白眼,片刻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身体前倾,疑惑地问了一句:“你上过学吗?”
亚罗克:“你……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的语言系统比刀子还要锋利刻薄,你的言行是不正义的,你——”
伊莎贝拉直接打断了亚罗克的话:“正义正义哪来那么多正义,你除了这两个字还会说点别的吗,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而且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你压根不理解什么是正义。”
亚罗克:“你说我不理解,难道你就理解了吗?”
伊莎贝拉:“我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头,可不敢随意大放厥词,不过我读的书还算多,可以勉强和你这个只知道满世界喊口号的小家伙科普一下,目前大家普遍比较认同的正义是什么。”
亚罗克:“你说!”
伊莎贝拉盯着亚罗克,目光平稳如磐石:“一个人由意志,理性,欲望组成。三者的和谐统一,即为正义。”
感受到亚罗克疑惑的目光,伊莎贝拉解释道:“这段话出自《理想国》,我觉得用这句话来解答你现在的问题足够了。”
亚罗克:“我不明白。”
伊莎贝拉:“你当然不明白。像你这样的小鬼头就该好好坐在教室里读书了解社会时事,多看多问少评论,等到上完大学有判断能力开智了再去奋斗所谓的‘理想事业’。”
亚罗克:“你!你怎么能教训我,你以为你的言行是正义的吗?异常调查局自诩这个世界的管理者,可这么多年了,你们做到什么了,你们给这个世界带来幸福了吗?”
伊莎贝拉:“我们没能给这个世界带来幸福,纯粹是这个世界上的疯子和傻子太多了,要你们搞生产你们不搞,要你们好好对待国民你们不干,千叮咛万嘱咐不要随便挑起战争不要随便挑起战争,结果一个个鸡血上头了一样,喊着一堆乱七八糟地口号就冲上战场了。至于我们的功绩,千秋万代之后自有后人评说。”
见亚罗克没有反应过来,伊莎贝拉又说:“而且你一直口口声声说,要铲除这个世界上的渣滓。可我告诉你,你并没有做到这一点,这是肯定的,你不理解什么叫做正义,自然也不理解什么叫做渣滓,你只是简单粗暴地把那些和你观念不同的人划分到一个名为‘邪恶’的区域,再把和你观念相同的人划分到一个名为’正义’的区域。”
“……”
“还不理解吗?”伊莎贝拉嘲讽地说,“你压根不是在维护正义,而是在党同伐异!至于你那建立在幻梦和意识之上的,虚无缥缈的幸福,更是无稽之谈!”
亚罗克:“你凭什么这么说!”
伊莎贝拉:“就凭唯物主义!”
“唯物主义?”
“是的,我就不和你解释唯物主义的定义了。我只能告诉你,所有意志都是建立在物质世界之上的,就连你我的意识,也是大脑这个物质结构高度发展后产生的东西。”
“……我不明白。”
“好吧,那我用一句简短的话和你概括一下。”伊莎贝拉拿来一张纸,在上面飞快地写下几个单词后,将这张纸放到了亚罗克的前方。亚罗克看着纸上的文字,一字一顿地将上面的内容读了出来:
“我在,故我思。”
“如果一个人和现实世界的关联断开了,那么他的意识也将不复存在。”伊莎贝拉说,“所以,沉沦在梦境之中是不可行的,亚罗克。大地的长度无法用梦境丈量,虚无的幻境也无法给人类带来幸福。”
亚罗克呆呆的看着纸上的字,看上去似乎正在理解伊莎贝拉的话语。
“你……你凭什么保证你是对的。”亚罗克结结巴巴地说,见伊莎贝拉看过来,亚罗克捏着纸张的手指更加用力,“世界又不是你决定的,难道你说什么这个世界就是什么吗,你怎么证明你才是对的?”
“证明?”伊莎贝拉冷笑出声,“是你先提出那些荒谬的思想的,要证明,也该你先来吧?”
伊莎贝拉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亚罗克看着她的动作,下意识地向后蜷缩了一下,她以为伊莎贝拉要过来打她,但是对方没有。只见伊莎贝拉对着对讲器说了什么,随即一串金属纽扣崩开的声音从身上响起,低头看去,发现是束缚衣上的纽扣解开了。
“我现在就给你一个证明的机会。”伊莎贝拉直接把亚罗克从椅子上抓了起来,随即从腰后抽出一个东西放在亚罗克掌心。那东西沉甸甸的,用一个皮革套壳束缚着,看不清楚里面是什么。亚罗克见伊莎贝拉示意自己打开,半信半疑地将上面的金属纽扣打开,发现里面是一把精致的匕首。
“你不是说你们共享意识吗?”伊莎贝拉将匕首抽出来放在亚罗克掌心,“虽然你现在被禁锢在这个男人的身体里,但你的意识应该还是和你们的那个领袖链接着的吧,从理论上来讲,只要你把这具身体的脖子抹了,你就能挣脱这具身体的束缚,和你亲爱的领袖团聚了吧。”
亚罗克浑身一震:“你要我自杀?!”
“少含血喷人。”伊莎贝拉翻着白眼说,“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意识世界才是最幸福的,我现在就给你机会,回到你那幸福的意识世界去。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亚罗克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抖。
“去就去!”亚罗克大喊一声,将匕首对准自己的喉咙,然而她刚刚用匕首尖挑破自己脖子上的皮肤,一股难以忍受的剧痛就从脖子上炸开,惨叫一声,条件反射般的将匕首丢在了一边。
伊莎贝拉把匕首捡起来,重新塞回到亚罗克手里:“来,再试!”
亚罗克想要拒绝,但在对上伊莎贝拉目光时,她又把那些话咽了回去,硬生生接过伊莎贝拉的匕首抵在喉咙前,手腕不停颤抖。冷汗直下之时,她看见伊莎贝拉忽然走过来握住自己的手腕,强行将匕首往她的脖子上一推。
亚罗克惨叫一声,慌忙将匕首推到一边,颈边的皮肤被划破,鲜血迸刺出来,在空中形成一道薄薄的血雾。
伊莎贝拉看着惊恐捂住脖子的亚罗克,蹲下身来,托着下巴问:“怎么样,现在,你还想去你的那个黄金梦乡吗?”
亚罗克大口喘息着,头发和后背被汗水打湿成一片。
“啊——”亚罗克瘫倒在地,随后趴倒在伊莎贝拉的匕首前,放声大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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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关于亚罗克:
亚罗克的人设是满腔热血但单纯愚蠢的女孩。在最初版的大纲中,亚罗克其实是有完整的成长线以及自己的人物高光的,砍纲之后亚罗克失去了成长的环境以及改变观念的契机,考虑到逻辑问题,作者最终选择用这种方式给这个人物划上句号,如果有读者对这个人物以及初版大纲有兴趣的,可以继续往下看:
在最初的故事设定中,《黑森林》篇结束,图灵重新回到镜世界后,塞尔兰斯爆发了第三次异能战争,芬舒尔刻和神圣和利亚帝国作为战争的发起人,分别从北方和南方向外扩张领土,最后将战场压到了不落丹边境。亚罗克本来以为尤妮金会借机收揽更多“精英”,却发现对方只是用邀请对方加入“黄金梦乡”的方式夺取异能者的身体,并不断蚕食他们的精神力以增强自身。亚罗克在看过战场上的血腥场景后,最终认为尤妮金的行为是“不正义”的,并拿起武器冲向战场,和被侵略的人站在一起反抗侵略者暴行。
至于删除原因呢,一个是因为觉得现有剧情过于冗杂想早日完结,另一个是因为作者在看过近期社会时事后,觉得自己对战争的思考还是太过天真肤浅,大概率写不出战争的沉重和残酷。
总而言之,对不起小亚罗克,删了你的成长线和大高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