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邬邪来到异常调查局的时候,齐野已经沏好了茶、正坐在雕花木椅上等他。
“坐。”齐野在氤氲茶香中开口,等到邬邪坐下,不急不慢地开口,“卡牌带来了吗?”
邬邪挪开眼睛。齐野见状也不意外,低头吹茶:“你能来就已经很好了,说吧,卡牌出了什么岔子?”
邬邪:“……这些东西在我一个朋友那,我最近找不到她,把东西拿过来需要时间。”
齐野:“世界上还有你邬邪找不到的人?”见邬邪脸色阴沉,齐野放下茶杯说,“你的那位朋友,是叫神宫穗子吧,还有阿彻娜。”
邬邪身体前倾,手肘抵在桌子上:“她们是好女孩,你不要为难他们。”
齐野无奈:“为难?你当我们是见不得人的地下组织吗, 放心, 杀人在我们这儿犯法。”
邬邪盯着齐野的蒙眼黑绸,半晌嘁了一声,悻悻然靠回椅背,片刻不情愿的抬起两指。光影变化交织间,一张塔罗大小的卡牌出现在了邬邪指尖。邬邪压下手腕,看也不看地把牌甩到茶桌中央。
“我的人物牌。”邬邪压着声音说, “这个东西,足够展现我的诚意了吧。”
齐野眉尾轻挑,抬指将面前的雷加鲁克卡牌捻起,将卡面举在眼前。
“ D023,梅花J, 盗贼。”齐野慢悠悠地念上面的东西,“边框花卉的样式是黄昏之花,卡面是一个被困在血色牢笼的人,有无数黑色螺旋从这个人的身后钻出。判词是:最顶级的盗贼往往不屑于金银珠宝,比起财富,他们更在乎无上的自由。”
“行了!”邬邪不耐烦地打断齐野,“我又不是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只要有这个在,你就能知道我有没有逃跑人还在不在异常调查局,这才是重点。”
“我知道。”齐野手指轻轻一扬,雷加鲁克卡牌就已无影无踪,“我收下你的诚意和定金,作为回报,我也可以兑现一部分诺言。铜版纸带了吗?”
见邬邪点头,齐野起身,示意对方跟着自己来。穿过几条走廊和几扇电梯门,两人来到一个密闭的房间前,大门刚刚开启,邬邪就注意到了那个疗养舱里的人影。挤着门缝跑进去,邬邪拍着疗养舱的玻璃门喊:“图灵?图灵?!”
“别喊了,她的灵魂不在这里。”齐野说,状似无意地往天空的位置扫过一眼,“让我们先来解决你的问题,东西给我。”
邬邪看着沉睡的图灵,手指逐渐收紧,好半天吐出一口气,看向齐野,将铜版纸从腰间抽出丢了过去。齐野接住后,将手掌放在纸面上,发动异能的刹那,纸上斑驳线条扭曲跳动起来,像是一网挣扎的鱼。
齐野对着那些线条,慢慢将手往下按去。随着力度的加重,他手指上的皮肤逐渐向四周抽展、延伸,最后化作无数红色的树状神经,以线条的方式融进铜板纸内。
*
停留在铜版纸的时间里,沉潇雅想了很多事情。
她以为自己会想到被剖开肚子的妈妈,想到抱着阿列克谢哇哇大哭的傅尔雅,想到铁原的飞沙,想到人贩子的铁链。但是没有,她想到的是阿罗伽宛若流淌阳光的金色长发,犹如澄澈宝石的蔚蓝眼睛,想到她抱着自己撒娇时带来的温度,想到她布满针孔和淤青的手臂。
她们的相见始于她把阿罗伽当成了傅尔雅。沉潇雅被实验人员从阿罗伽的床边带走的时候,心里默默做好了被人体实验折磨至死的准备,毕竟前几个逃跑的人已经全部变成了玻璃罐里肿大的标本。
但那些人没有这么做。
他们拿来了一对黑色手环。手环的直径很小,卡在她的骨头上。戴上它后,沉潇雅时常感觉自己被一只发夹卡住了,想要发动异能逃跑,却发现那股力量也被固定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起初她冷静地将手环砸向墙壁,却得到了凹陷的墙体和簌簌抖落的石灰。后来她撕咬那些手环,却换来了一嘴的血和五六只崩开的指甲。最后她拒绝了所有的水和食物,凭借着毅力将通过管道导来的食物卡在喉咙上,再找机会一口吐掉。
没必要活着。沉潇雅想,任由身体日渐消瘦。反正二妹和小弟已经有了钱,更何况,在这个可怕的人体实验室里,早点死才是上上之策。
就在沈潇雅快饿死的时候,一些实验人员聚集到了他们身边。透过重叠的白色人影,她看见一团金色被抱了过来。下一秒,这团金色被塞进了她怀里,沉潇雅努力睁开眼,看见瑟瑟发抖的阿罗伽。她闭着眼睛,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一只虚弱的流浪猫。
“你似乎对这个女孩感兴趣?”其中一个人说着,弯下身,将一碟用黄油煎过的滑蛋火腿三明治推到沉潇雅前,又放下一瓶温热的牛奶,“我们可以把她给你,只要你愿意配合我们。”
沉潇雅微微喘着气。面前食物香气犹如利爪,一下又一下地挠在她的理智上。但她最终把目光从三明治酥脆的表皮上挪开,紫罗兰色的眼睛看向面前的人,平静地问出一个问题。
“我对你们有用?”
“你很聪明,亲爱的。”刚刚和她说话的人蹲下来,一只手卷起她耳侧的黑色长发,“实话告诉你,我们需要节制序列,也就是空间系的异能者配合我们完成实验,而你,是这批试验品里唯一一个觉醒这种异能的。”
沉潇雅直视着面前的人,目光平稳如雌兽,只有抱着阿罗伽的手向里收紧。
时间犹如凝固河流。实验人员见状也不恼,她伸出手,缓慢地握住牛奶瓶的顶端。 “啵”得一声,木塞被她从玻璃瓶口弹了出去。牛奶的甜香丝丝缕缕的蔓延出来,沉潇雅听到肚子清晰地叫了一声,干燥的口腔内不停分泌唾液。她闭上眼,想要隔绝这种诱惑,那人却将牛奶瓶和木塞一起塞到了她手里。
她想将牛奶瓶丢开,但实验人员握住了她的手。玻璃的滑腻感和木塞的潮湿感交替在手中摩擦,逐渐在皮肤上生出热意。
“尝尝吧,你很多天没进食了,你不饿吗,你不渴吗?”那个人在她耳边循循诱导,“你是我们珍贵的宝物,只要你想,这样的牛奶和面包,要多少有多少,还有浇着黑胡椒汁的牛肉、脆甜的蔬菜,我们都可以给你。”
沉潇雅滚动喉管,通过这个人的描述,她似乎已经闻到了不存在的香味,品尝到了肉酱汁的鲜甜。可当她睁开眼,率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刺眼的白大褂。沉潇雅猛地一震,随即想起划破人皮的手术刀,沾着血的针尖,以及同伴痛苦的嘶喊。
像被火燎着般,沉潇雅猛地后退。她的脊背贴住墙壁,整个人剧烈呼吸着。强烈的眩晕感再次袭来,沉潇雅按着脑袋,视野混沌如群花旋绽,强烈的心跳声从胸膛里响起,擂鼓一般,几乎要冲出皮囊洒到地面上。
直到阿罗伽虚弱的声音响起。
“姐姐,我饿。”她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声音轻的像是梦呓,枯瘦而遍布淤青的手轻轻拉着她的衣领。沉潇雅瞳孔一缩,看向她的身体,发现阿罗伽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瘦了,肚子瘪瘪地陷下去,嘴唇干得掉皮。沉潇雅知道,这是多日水米未尽的结果,因为傅尔雅也曾这样。
光滑的地面上映出周围的实验人员的身形。白大褂和黑色的防护面罩连接成圈,像是一只黑白交织的网。
沉潇雅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她看着抓着自己的阿罗伽,恍然间又看到了当初跟在自己身后的傅尔雅。瘦小的人靠在石头边上,有气无力地把往自己的嘴里塞土。她将那只手拽出来,张嘴想要呵斥的刹那,对上一双空洞的钴蓝色眼睛。
“姐姐,我饿。”
全身血液一瞬在体内炸响。沉潇雅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某根崩在心脏上的弦断了。等沉潇雅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拿起了那瓶牛奶,正小心翼翼地把它喂进阿罗伽的嘴里。
之后所有的事情如流水般自然发生了。沉潇雅被额外关入了一个房间,每天配合实验人员进行异能上的测试。对应的,阿罗伽也被他们从那个实验室里放了出来。在最后一次器官移植手术之后,这里的人便不再用阿罗伽做实验。她可以正常的吃饭、活动、睡觉,只要不碍着其他人的实验,周围的安保人员就不会管她,更何况阿罗伽大部分时间只喜欢在一边静静地看着沉潇雅。
只是在睡觉的时候,阿罗伽还是会爬回那张布满血迹的实验床,一边眨着蓝宝石般的眼睛,一边央求沉潇雅给她讲故事。
起初这样的生活让沉潇雅松了一口气,看着阿罗伽坐在桌边呼噜呼噜吃饭的样子,沉潇雅有时会忍不住想,或许她做了个正确的决定。直到她们的生活越来越模式化,她给阿罗伽念的故事重复度越来越高,沉潇雅看着面前依旧带着面罩的实验人员以及那些被血浸透的手术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的生活没有改变。
她献出自由,摒弃道德,割舍身体的一部分,违抗自己的原则和意志,可换来的,仅仅是一副相对而言不那么难受的手铐。
就像牲畜被人从围栏里转移到了草场上那样。
她们依旧被主人奴役,主人依旧可以掌握她们的生死。
沉潇雅时常这样想着。在那些实验的间隙,沉潇雅靠在墙壁上的时候,她都在拼命地思考这些事。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思考出破局的方法,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她只是单纯的觉得,放弃思考无异于放弃生命,直到身上传来实验造成的阵痛,沉潇雅站起来,转着脚步活动身体。
那些人每天都要从她身上抽出无数管血,再转而打进无数的药物。沉潇雅每天都会抽一段时间,找一个相对空旷的地方活动身体。
站在废弃的设备间,她举起手臂,转动腰肢,迈开脚步。
这是她妈妈教她的舞步,很简单,但用来活动身体以及维持身体活力足够了。
而在她在废弃物间起舞的时候,总有一个身影悄悄从门缝里钻进来,学着她的舞步,轻轻地在后面跟着她旋转。
直到沉潇雅停下转过身去,那个小小的身影撞到她的怀里,沉潇雅笑起来:“好玩吗,阿罗伽?”
每当此时,阿罗伽就会抱着沉潇雅对她笑。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的生活也就这样了。直到那天,实验人员在进行日常实验时错误将两种化学物质混合在水里,金色的结晶体在水中旋转,犹如一场漂亮的黄金雨。沉潇雅看着黄金雨,想到了阿罗伽柔软的头发,便央求实验人员给她一小管这种物质,让她带给阿罗伽看看。
但沉潇雅没想到自己会撞见阿罗伽杀人。
沉潇雅跑过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死透了。近百道刀口横七竖八地横在他的身体上,有深有浅,但无一例外都流着血。毫不夸张的说,这具尸体现在和一滩烂肉没有区别。
“嗯?姐姐你问我为什么杀他?”阿罗伽握着银色的手术刀,溅射的血浆染红了她大半个身体,脸上笑容天真无邪,“她说姐姐的坏话,说姐姐是做了那种交易才获得的优待,用词可恶心下流了。所以我就趁他睡觉,使劲捅了他好多刀。姐姐,我做得好不好?”
沉潇雅脑中一片空白,半晌才听到自己问出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明明有那么多教训人的办法,你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杀’?”
阿罗伽有些费解地看着她,片刻指着地上的碎肉说:“血,还有那些锋利的金属,带给了我很多痛苦。姐姐,在遇到你以前,我每天都很痛。他说的话让我想起了哪些痛,所以,我要把痛还给他。”
阿罗伽说到最后一句时,歪着脑袋笑了起来,像是在和沈潇雅谈论某个有趣的故事,末了又扭头去看那具乱七八糟的尸体:“他一直躺在那里,好碍眼。我不想他出现在我的周围,可要怎么把他弄走呢……”
后面阿罗伽说什么沉潇雅没再听。她看着阿罗伽眼皮上的血以及眼中的笑意,过了许久,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个环境中最可怕的是什么。
不是镣铐,也不是饥饿,而是这个环境本身。
而是那些沾着血的刀,漠视生命的目光,以及把活生生的人当做牲畜随意驱使的态度。
这些扭曲的、有悖人伦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地腐蚀她们,同化他们。
沉潇雅打了个寒颤,见阿罗伽转身要去拖那具尸体,猛地伸手握住阿罗伽的手腕。
“……姐姐?”阿罗伽疑惑。
“……这不对,等等,阿罗伽,这不对。”沉潇雅平复着呼吸,将喉咙中的颤音全部咽下后,蹲下来,慢慢伸手抱住阿罗伽,让她的头埋在自己的颈间。
“我想这里不适合我们,这里不适合我们生活。”沉潇雅用最温和的语气说,“是这里的问题,你不要去动那具尸体,姐姐来想办法,姐姐来处理这个东西,你乖乖待在原地,等着姐姐回来。”
“姐姐?”阿罗伽有些疑惑的看着沉潇雅,但沉潇雅只是带着她从血泊里站起来,紫罗兰色的眼睛被阴影镀上了一层暗光。
阴湿的实验室中,沉潇雅看向自己的手掌和抑制异能的手环,脑海中某个尘封的念头再次浮出。
围栏里的牲畜早晚都会被主人宰割。
若想脱离被宰割的命运,就只能跳出围栏。
沉潇雅牙齿无声咬紧。
跳出去,跳出去!
跳出这榨取生命的牢笼!
就算是死,也不能做一只被人圈养的畜!
“可你现在仍然在牢笼里。”
一个突兀的男声响起。沉潇雅的思绪被打断。二维化的世界里没有宽阔的视野,有的只是对周围线条的粗略感知。沉潇雅感到一团陌生的二维线条在向自己靠近,用二维的方式平静发问:“您是?”
“异常调查局,齐野。”线条游到沉潇雅周围,从容地转了一个圈,“长话短说,我是来解决色|欲司督的。”
阿罗伽也感受到了陌生的存在,在二维空间内蠕动挣扎起来。阿罗伽能力虽强,但到底敌不过早已对二维空间了如指掌的沉潇雅,经过连续几天的缠斗,最终败下阵来。此刻的她,正被沉潇雅抽长的线条牢牢禁锢着,几乎无法挪动分毫。
齐野发觉沉潇雅没动,又道:“你们是熟识吧,我知道,故人刀剑相向总是最令人难过的。不过,沉小姐,我得提醒一下,你的龙泉还在等着你,如果你愿意配合我,我可以不追究过往你做下的那些事,未来也愿意对你乃至整个龙泉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沉潇雅沉默着听他说完,回答:“我没想不配合。”停顿一瞬,她向齐野靠近了些,温声,“甚至愿意再配合一点,但对应的,我希望您满足我一些愿望。”
齐野失笑:“怎么最近都是找我做交易的人。你说吧,不过如果要涉及到传话之类的事情,希望你注意一下信息量,最好不要超过二十个字。”
沉潇雅答应下来,随后开始对齐野说自己的要求。齐野听完,欣然应允,线条随之向上抽展,很快就离开了这一方小小天地。阿罗伽发觉那股陌生的感觉消失,向沉潇雅问:“姐姐,你们刚刚在交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