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如果有人问图灵, 当她突然离开平静的大学城、穿越到这个如兽林般危机四伏的异世时,她最思念、最想见到的人是谁,图灵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喻嵇尧。
父母死亡后,图灵被安排到了当地的一家福利院里, 十三岁那年, 上面针对孤残儿童下达了一些相关政策, 其中有一条是要求各大福利院多多关注院内孤残儿童的心理健康,其中也包括设置相应的心理咨询室。
喻嵇尧就是温馨福利院聘请来的心理咨询师。
“图灵又不见了。”站在心理咨询室内,院长抹着额头的冷汗,目光不停地往面前的男人身上瞅,“喻老师,能帮忙找找她吗?”
喻嵇尧的办公室设立在福利院朝南的一面,房间明亮而宽敞。闻言,喻嵇尧停下正在写东西的笔,抬起双眼,看向院长,温然一笑:“可以。”
见对方松了口气,他又慢悠悠道:“但你总得先告诉我她在不见了之前她经历了什么事,这样我才有把握在找到她后把她带回来。”
院长身体僵住。
喻嵇尧的长相非常柔和,黑发白肤,眼皮贴着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那种近乎温润的黑,像一片黑色的湖,眉宇间天然一股温柔气质,看上去好相处又好说话。
只是鼻梁上架了一副细框眼镜,金属质感的细光闪烁在镜片边缘,将他与别人的距离无形地架到了三步以外的地方,连带着他的神情也变得暧昧不明了起来。
“……左不过就是和其他孩子有点口角,谁知道她怎么就突然发火了。”见喻嵇尧重新垂下头去,院长终于支支吾吾开了口,背着手,在喻嵇尧的桌子前来回晃荡,连带着目光也在不自然地飘动,“再说了,这孩子从小就性格恶劣,芝麻大点的事都能惹到她,谁不知道她是这里有名的刺头,孩子们都不敢和她说话,我怎么知道具体怎么了……”
喻嵇尧轻哧一声,依旧没有抬头。
没听出喻嵇尧的嘲讽,院长还在滔滔不绝地往下说:“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孩子,不好相处睚眦必报也就算了,还特别能惹事。喻老师我告诉你啊,这小崽子刚来这里一个月,就敢把饭盘扣在比她大的孩子脸上。没过几天,又在手工课的时候用剪刀划破了授课老师的手。最可气的一次,她居然把我们炊事员的午饭换成了泔水桶里的剩菜,连续四天!差点没把人家的高血压都气出来,哎哟喂,你说这都是——”
“这些事您已经和我说了很多遍了。”喻嵇尧直接打断了院长的话,淡声说,“而且就我个人的观点来看,您和我说这些的意义不大。”
“那我也不是没办法嘛。”院长嘟囔道,“而且她总往你这跑,除了你,还有谁知道她去哪了……”
笔下一停,喻嵇尧再次抬起眼皮看他。
院长赶忙挪开目光。
他没再去看喻嵇尧。
不知怎么的,虽然年龄和职位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上,但他总是有点莫名怕喻嵇尧。比如此刻,即使他没有看到喻嵇尧的脸,他也总是觉得有一束无形的目光在看着自己,像是某种意味不明的审视。
院长感觉自己额头的汗好像更多了。
等到院长鼓起勇气去看喻嵇尧的眼睛,他才发现,喻嵇尧早就把头低下了。
“方便告诉我她最后出现的地点吗?”喻嵇尧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开口问。
如蒙大赦,院长立刻将地点一股脑地报给喻嵇尧,末了又说了一堆场面话,并在喻嵇尧的桌前适时摆出为难的表情,最后长叹一声,嘀嘀咕咕地推门走了出去。
喻嵇尧没有看他。
等到对方的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喻嵇尧才再度抬起头,放下笔,在原地定了三秒,而后抻着腿将椅子往后挪了点,弯身打开书桌下的柜子。
“人走了,可以出来了吗?”看着缩在黑暗里的女孩,喻嵇尧温声问。
图灵不动弹,圆睁着眼睛看他。
“里面很闷的。”喻嵇尧循循善诱,“你不觉得柜子里很难受吗?出来吧,出来我给你削苹果吃,又甜又脆的苹果。”
图灵本来还没什么感觉,听他这么一说,当即感觉有些呼吸不上来了,看见喻嵇尧向自己伸出了手,眼神微微松动,片刻握住喻嵇尧的手腕,慢慢从柜子里钻了出来。
指尖触感温热弹软。
“和你说过很多次了,不要总是钻我的柜子。”喻嵇尧见图灵总算出来了,离开椅子蹲下来,慢慢拍拍她肩上的灰,语气耐心,“如果我没有发现,你一个人在里面会窒息的,知道吗?”
图灵垂着眼皮点头,不时用余光瞄他。
虽然喻嵇尧嘴上说着这些,但图灵能看出来,他并没有生气,至少没对自己生气。他的目光温和依旧,语气也是哄小孩式的叮咛。
图灵微微松了口气,脑海中不禁闪过一些片段。
两人的交集始于一个月前。
当时福利院换了个新的管理老师,在上班前,这个老师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图灵是个刺头,于是就将目光投向她,想利用图灵来给自己立威。
于是在他到岗的第一天,这个老师就以“小孩子不能佩戴饰品为由”,收走了图灵脖子上的项链。
这根项链是陆图和桑灵留给她的,通体银色,翻开下方那枚鹿首外观的金属盒子,可以看见一家三口的合照。
不肯把项链交出去,图灵试图和对方讲道理,谁料这个老师根本不听,不但强行拿走了项链,还在交涉过程中重重推了一把图灵,将她直接甩在地上。
看着老师拿着她的项链扬长而去,图灵从地上爬起来,抹着脸上的灰渍追了过去。
结果不言而喻。
丢了项链,图灵感觉自己的整个天都要塌下来了,走在走廊上,眼泪当即不受控地从眼眶内涌出,一边抽抽搭搭地抹眼泪,一边在脑海中构想着各种拿回项链以及报复对方的方案。
走着走着,图灵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抬头,发现是个很高的成年男人。
戴着眼镜,皮肤在黑发的映衬下显得很白,黑色的风衣衣摆在身后晃动,像是观赏鱼的柔长尾鳍。
她当时以为喻嵇尧是和那个老师一伙的,不光瞪他一眼,还在喻嵇尧朝她伸手的时候狠狠推了他一把。反倒是喻嵇尧淡定无比,先是蹲下来安抚她的情绪,又慢慢引导她说出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最后拍拍她的肩膀,说他可以帮忙把项链要回来。
图灵警惕地看着面前的人,半晌,半信半疑地“嗯”了一声。
喻嵇尧笑笑,忽而问:“你叫图灵,对吗?”
图灵:“那又怎样?”
喻嵇尧没答,从口袋里抽出纸巾递给她,转身离开了。
图灵则在回去之后开始制定夺回项链的具体方案。
缩在被窝里,她拧开偷藏的微型手电筒,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了一晚上,连时间点和后续的逃跑线路都掐好了。
她没有把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一个陌生人的习惯。
这世上没有永远靠得住的护盾,自己除外。
可就在第二天,图灵走下公共楼梯准备出门实施计划的时候,却看见喻嵇尧站在宿舍玻璃门外的地方。
喻嵇尧也看到了她,弯着眼睛着向她招手。
他手里的就是图灵的项链。
至于那个老师,他再也没出现过福利院内。
图灵打听了一下,据说是喻嵇尧拿着教室和走廊内相关监控把那个家伙给实名举报了。
那之后,图灵就经常来找他。
不得不说,喻嵇尧是图灵在这里接触过的所有成年人之中最正常的一位。不会阴阳怪气挑孩子们的刺,也不会在孩子们想要和他玩的时候用驱赶苍蝇的态度对待他们,甚至还会蹲下来和他们平视着说话。如果有孩子丢了或者被克扣了什么东西也可以和他说,第二天喻嵇尧就能把对应的东西放回他们的桌子上。
只有在他身边的时候,图灵才会觉得这个世界正常了一点。
而且不同于院长身上那股烟酒混杂的油腻味,喻嵇尧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白麝香味,干净轻盈,让她想起妈妈梳妆柜上的暖调香水。
想到这儿,图灵又有些心不在焉了,捏着指腹“哦”了一声,没再开口。喻嵇尧也习惯她这个态度了,托着图灵的双腋让她坐在桌子上,随后坐回座位,右手撑着下巴仰头看她。
“说说吧,这次又是为什么来找我?”喻嵇尧和颜悦色地问。
图灵抿抿嘴唇。看着那双漂亮又温和的黑色眼睛,她微微滞了下,低下头:“也没什么,就是那群坏东西骂我,他们骂我是个坏种,说我脾气不好性格也不好,一定是我作恶多端我的父母才会被我克死……”
喻嵇尧听着,脸上笑容慢慢收敛,等到她说完以后,认真开口:“别听他们乱说。且不说这段话里没有任何因素能构成因果联系,即便是把每句话单拎出来看,也存在着严重的偏差和谬误。”
“我知道。”图灵原本是在捏桌角,闻言哼了一声,扬着下巴说,“他们才是坏东西,他们打不过我,在学校的成绩也没我高,所以只能用语言羞辱我来证明他们比我强,我才懒得理他们呢。”
闻言,喻嵇尧脸色稍缓,但他很快意识什么,微微偏过头来,问:“所以除了这个,还有别的事?”
图灵:“嗯……”
吞吐一阵儿,图灵小声答:“好吧,其实是今天有领导要来视察,院长让我们唱歌欢迎,我觉得这面子工程又装又假,加上我唱歌不是那么好……所以就自己跑了。”
“噗。”喻嵇尧没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见图灵瞪他,一只手放在嘴前说,“没事啊,不去就不去,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正好我也不想去。”
“嗯?”图灵疑惑看他,“我不去还好,可你是工作人员诶,能不去吗?”
“当然可以。”托着下巴,喻嵇尧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揶揄,“因为我去找你了啊。”
图灵:“……”
见喻嵇尧起身给她洗苹果去了,图灵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了一会儿,在喻嵇尧坐在她面前削苹果,探着头问:“你真的觉得那些是错的吗?”
喻嵇尧:“什么?”
图灵:“就是那些坏东西骂我的话。”
“当然。”喻嵇尧转动着手里的苹果,果肉和刀刃擦过时发出细微的“咔嚓嚓”声,“我觉得你性格挺好的。”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停下手上的动作,喻嵇尧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开口:“刚来一个月就把饭扣到其他孩子头上,不是因为你脾气坏,而是因为那个孩子霸凌你隔壁床的女孩。”
“……”
见图灵挪过眼去,喻嵇尧轻笑一声,一边削苹果,一边继续慢慢说:“用剪刀划破老师的手,是因为那个老师经常体罚这里孩子,孩子们被他打得满身都是瘀青。
“换炊事员的饭,是因为他逼着一个豆类过敏的孩子吃豆腐,还在那孩子喷射性呕吐的时候说他是装的。
“还有其他很多,都有原因。
“或许你的报复的方式略显激烈,但我觉得,你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你是觉得我在伸张正义吗?”图灵看着自己的脚尖,“可我只是担心,如果放任不管的话,那些人会早日欺负到我头上。如果我表现得凶一点,那些坏东西就会害怕我,这样我就省去很多麻烦。”
“所以你这么做,是因为不想自己被那些坏孩子欺负?”喻嵇尧询问道,见图灵抬眼看向自己,他又对她说,“别担心,就我的观察来看,班级里应该没有孩子想要欺负你。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你来找我,我一定帮你。”
“真的?”
“真的。”喻嵇尧向她弯弯眼睛,“我很信守承诺的。”
说完,喻嵇尧又将目光重新转回到圈圈下坠的苹果皮上:“另外,我依然保留‘你性格很好’的这个观点。因为从客观的角度来看,我们刚刚提到的那些事情都取得了很好的结果。比如那个孩子不敢再欺负那个女孩了,老师不敢随意体罚学生了,炊事员被调走了。至于出发点嘛……”
将最后一段苹果皮削下,喻嵇尧看向图灵:“我觉得你对自己的要求太严苛了,你的出发点没有问题,为自己考虑不是一件错事。加上你会因为这些事烦恼这一点,我什至认为你是一个道德感很高的人,而且很有自己的底线。
“做自己就好了,不用太在乎他人的评价。”
“……”
松开攥着桌角的手,图灵“哦”了一声,从喻嵇尧的手里把削好的苹果接过,低下头,一边晃着腿,一边小口咬着手里脆甜的果肉。
吃了一半,图灵抬头看向面前开始看书的喻嵇尧,想要问他等会儿应该把果核丢在哪里,却在望向对方面颊的时候,蓦地在他鼻梁上发现一粒浅褐色的小痣。
视线下移,发现他喉结上也有一粒。
咀嚼的动作一滞,图灵没有开口,重新把目光定在黄色的果肉上。
喻嵇尧注意到她的动作,但没多投来目光,只是说:“快吃吧,吃完我给你找两本书看,下午你待在我这里好了。”
应该只是把她刚刚的目光当作“太闲导致的无聊”了。
图灵看着苹果,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再后来……
……
“图灵?”
“图灵?”
一连被喻嵇尧叫了两声,图灵才反应过来。看向周围,发现自己已经拿着曲荣的心核离开刚才的小巷了。
以为图灵是被吓傻了,傅尔雅伸手摸摸她的额头,钴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心两个大字:“你真没事吗?要不我还是找个私人医生帮你看看。”
刚刚的爆炸把傅尔雅也给吓得够呛,从墙上翻下来的时候,傅尔雅的整张脸都白了。图灵缓过神来,对傅尔雅说了声“没事”,看向跟在自己身边的这个喻嵇尧,微微躬身,向他礼貌道谢:“谢谢你,刚才救了我。”
“不客气。”喻嵇尧笑着回礼,喉结上的痣随着说话节奏上下滚动,“不过值得提醒的是,你已经把这话说了两次了。”
“是吗……”图灵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看着喻嵇尧的脸,再度忍不住向他打量而去。
从外貌方面来看,塞尔蓝斯的喻嵇尧几乎和她原世界的那个喻嵇尧没有差别,同样的眼镜,同样的穿衣风格,同样的说话语气,就连那两粒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除此之外……
心里打了个突,图灵兀得想起来一件更令她在意的事。
那就是喻嵇尧的年龄问题。
图灵十四岁的那年,她所在的福利院因为存在重大隐患以及涉及洗钱被上面依法查封。图灵父母留下来的房子早就被银行拍卖抵押房贷了,她不想去新的福利院,于是找上了喻嵇尧,试探着问自己能不能和他一起住。
结果被喻嵇尧告知他不满三十岁不符合收养条件。
不过喻嵇尧说,他可以帮图灵打听一下,看有没有人品好的、需要收养孩子的家庭。但图灵觉得自己这个年龄应该挺不好弄的,想来想去,干脆就以“想尝试独立生活”为由,告诉工作人员自己想在外面租房子住。
见图灵身份证上的年龄只有十四岁,负责这件事的工作人员不太放心,和图灵一番沟通交流后,最后将她放到了喻嵇尧的隔壁,让喻嵇尧帮忙照看她,并约好定期回访。
喻嵇尧再三确认图灵的意见,最后同意了。
图灵也私下里问过喻嵇尧的生日和年龄,但喻嵇尧并不告诉他自己生日的具体年份,不论图灵什么时候提起,他都说自己的生理年龄是二十六岁。
图灵起初以为喻嵇尧是在开玩笑,直到后来,她渐渐发现,喻嵇尧似乎真的不会变老。
他们相识整整七年,在这段时间里,图灵从一个瘦弱得能钻进柜子里的小女孩,一路长成了一个长发飘飘的大姑娘。喻嵇尧却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而且图灵上高中那会儿,喻嵇尧还因为工作原因突然去国外了,平时除了和图灵的老师交各种学杂费,就是给图灵转生活费,两人聊天记录一度全是转账,直到图灵考上大学准备出发的时候,喻嵇尧回来,两人见面的频次才多起来。
当时的图灵看着喻嵇尧光滑的脸:“……你给自己打防腐剂了?”
喻嵇尧没回答这个问题,说说笑笑把话题揭过,陪她去大学交了一圈学费住宿费,又给她塞了一张卡,站在宿舍楼前给她嘱咐了一堆生活事项,就再度消失了。
这让图灵一度怀疑喻嵇尧是不是个妖精,白天当人晚上异世界探险那种的。
那张卡图灵没用。她原本是打算趁着大学的空隙时间打工自给自足,等到毕业了就把这些年喻嵇尧帮她交的乱七八糟的费用全部还给他。结果她美好的大学生活才刚刚过了一小半,她就一命呜呼穿到这里了。
但此刻,图灵看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恍惚。
她死了,原来那个世界的喻嵇尧联系不到她,应该会很着急吧。
会有人把自己的死讯告诉他吗?
走出小巷,图灵坐上车子的副驾驶,正抓着安全带百感交集地想着,一转头,忽然看见喻嵇尧坐在了驾驶位。
“我刚刚和傅尔雅说我来开车。”喻嵇尧适时提醒,见图灵愣着,笑眼弯弯地问,“忘了?”
回过神来,图灵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是想说这个。”她看着喻嵇尧,神情|欲言又止,“我想问,你耳朵上的这个是……”
刚刚没来得及观察,坐下来的时候,图灵才发现,喻嵇尧的双耳都戴着黑色的入耳式仪器。
而且从外表来看,这个仪器似乎并不是普通微机。
而更像是……
“嗯,是有助听功能的入耳式微机。”喻嵇尧大方承认了,“我是多异能者,这个算是由多异能引发的缺陷。”
图灵双眼睁大。
截至目前,喻嵇尧分别使用过两次异能,一次是432HZ,一次是森之王。图灵对这件事倒是没太惊讶,因为异能是有概率通过父母血脉遗传的。天生多异能在塞尔蓝斯虽然罕见,但都也算正常现象,不用特意关注。
可多异能会引发身体缺陷她却是不知道的。
想到自己也是个多异能者,图灵心里不禁一重,可当她再看向喻嵇尧的耳朵以及侧脸时,这种沉重又渐渐变成了一种微妙。
看着熟悉的脸上出现一个自己完全不熟悉的东西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图灵想。
直到图灵看向喻嵇尧的眼睛,她才稍稍回过神来,然后忽然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自己刚刚的话似乎揭了一个陌生人的隐疾。
目光兀得局促起来,图灵有些不安地问:“我刚刚是不是问了一个比较冒犯的问题?”
“我没觉得冒犯。”喻嵇尧声线柔和依旧,“能透过这个听到你问问题的声音,我很高兴。”
“好了先别聊这个了。”傅尔雅按着座椅从后面探过来,拍拍喻嵇尧肩膀,问,“我们现在去哪?”
“曲氏公馆。”喻嵇尧回答,手指点开导航软件,“曲家虽然是军阀世家,但其水平并不足以支持其拥有私人重武,我们过去看看。”
这也是图灵的疑惑所在。不过她本来就有去曲氏公馆探查曲家后续作为的打算,于是不再多说。喻嵇尧则启动车子,载着她们向渐黑的天空驶去。
看着悬停在天边的黑剑,图灵默默在脑海中整理接下来要做的事。
首先是要找机会和斐里克斯见面,把说好的雷加鲁克卡牌取回来。这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早一点集齐卡牌,她就能早一点回家。
其次是读取曲荣的记忆。虽说现在曲家败局已定,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需要看过曲荣的记忆才能确定。
最后是吞噬心核。基因吞噬和凤凰涅槃这两个异能太万能了,谁不用谁是傻子。
轻轻吐了口气,图灵将脊背往座椅上靠了靠,数着电线杆等着喻嵇尧到目的地。
然而越是靠近曲家公馆,图灵就越觉得不对劲儿。
“太安静了。”傅尔雅皱眉看着窗外的景色,立起身体,警惕地环顾周围,“就算曲家的人已经全撤走了也不该这么安静,这不对劲儿。”
喻嵇尧已经把车停下来了,他们现在位于曲氏公馆五百米之外的位置。按兵不动,几人在车内坐了一会儿,确定附近没有什么异样后起身下车,打开后备箱拿出面具头盔以及其他夜行设备,不动声色地向曲氏公馆靠近。
当他们走到位于公馆大门一百米外的位置时,一股甜腻的味道顺着夜风传来,同一时刻钻进了三人的鼻腔。
喻嵇尧最先反应过来,看向身边两人:“是血。”
闻言,图灵和傅尔雅俱是脸色一重。三人环视着彼此,片刻不约而同加快步伐,向着目标地走去。
等到几人走到公馆的铁艺大门前时,空气中的血腥味已经浓烈到了令人发呕的地步。
红色的血顺着微开的门缝淌出来,沿着台阶淙淙流下,溶进下方的砖石地缝里。
看见这一幕,喻嵇尧一直向前的步伐停下了,他将建筑周围细细看了一遍,微微侧身,示意图灵和傅尔雅退后,随后将自己的目光落在了曲家沾血的大门上。
图灵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困惑之时,忽然发现道路两侧隆起了两个树坑大小的土包,枝条抽伸的声音随之响起。一道破土声后,两根粗壮的藤蔓从地底钻出,在空中吱嘎摇摆一会儿,最终将枝叶转向喻嵇尧的方向。
喻嵇尧没说什么,只是向它们一点头。两根藤蔓却像是得到了什么命令,向前游走一段,向他微微躬身,旋即将枝叶转向面前的大门。
弓起藤条,两根藤蔓猛地向大门撞去。
“轰隆”一声,禁闭门扉瞬间爆裂。与此同时,比原先浓烈百倍的血腥味从屋内涌出。甜腻的味道顺着微风扩散开来,似乎将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了淡淡的红色。
图灵被这股味道呛得咳了两声,眉头紧蹙,下意识把胳膊举起来挡在身前,可等到她放下胳膊,将目光投向大门里面时,却是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而后倒吸一口冷气,捂着嘴连连后退。
玄关大门处,一个血淋淋的头颅被钉在屏风之上。
须发花白,皮肤松垮。正是不久前和图灵对话的曲思成!
指肚发寒,图灵绷着脊背,好半天按捺着强烈的心跳向那颗头颅看去。只见曲思成瞳孔放大,黑色的眼珠中凝固着难以言说的震怖和恐惧,额头中央处向下陷落,蓝宝石黄铜权杖贯穿其中,将他整个脑袋钉在了入口的屏风上。
脖子下的切面凹凸不平,缠着肉丝的骨头半坠不坠,像是被人一点点割下来的。
图灵捂着嘴低下了头,胃里涌起难以抑制的呕吐欲。
曲家家主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其他成员下场如何了。
“灭门……”傅尔雅脸上亦是震悚,反应过来后看向喻嵇尧,眉宇间蹙成一个川字,“谁这有本事,能灭曲家的门。”
喻嵇尧则是平静地看着面前的景象,闻言转过头来,眼睫上下扇动一下。
“谁知道呢?”喻嵇尧说,“或许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那谁是虾米?”图灵看向喻嵇尧,“是被曲家剥削的人是虾米,还是曲家是虾米?”
长久的沉默。
喻嵇尧没有回答她。
图灵直起身体,看向头顶逐渐黯淡的夜空。风打着转从她的脚边掠过,草叶在空气里轻轻摇晃,像是一种无声的寂静,甚至有些安宁的味道。
但图灵很清楚,风暴已于无声处悄然而至。
而且是一种汹涌的,藏在暗处的,更加危险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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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修了无数遍,最后还是启用了原版_( : з 」∠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