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转眼间到了1983年。
“哇,这就是王都吗——!”塞西娅将脑袋探出车窗,兴奋地看着面前逐渐临近的城市,几乎无法控制欢呼的本能,刚要张嘴,被一边的叶兰达扯住了后领。
“庄重点吧, 你这是要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是一匹又野又疯的小马驹吗。”叶兰达面色不善, “坐好!否则当心我回去敲你手板!”
塞西娅身体一缩,但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嬉皮笑脸道:“打就打了,权当是我为现在的快乐付出的代价,哈哈!”
“……”
叶兰达眼见塞西娅要张开嘴兜风了,坐直了一点,开口:“好吧我的圣女阁下,如果你打算把棱镜教的风格改的接地气一点,或者和迎面而来的飞鸟来个亲密的吻面礼,我也没什么意见。”
塞西娅想了一会儿,最终重新坐回去了。
图灵盘坐在车顶看着这一幕,抬手托住脸颊。
这十几年来说对塞西娅没什么值得特别记住的事情,所以时间流逝变快了许多。图灵就带着喻嵇尧一直在边上注视着他们,时不时交流两句自身感想。
塞西娅如愿换来了生存机会。那名工厂主兼具资本家的刻薄寡恩以及对金钱的敏锐嗅觉,整个过程意外地顺利。
甚至之后塞西娅也没有遇到什么挫折,所有事情十分顺利地铺展开。就像是儿童们的睡前读物那样,塞西娅因为“创造”机器以及各类奇特发明而出名,她的那个神奇的梦境也随之传播开来,越来越多的人相信棱镜教以及“天国”的存在。
至于塞西娅,她依旧没有察觉到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她向众人讲述自己的梦境,顺带把自己平时看到的小故事也拆拆减减添了进去。
她称呼那个赐予自己梦境的人为“桑德琳娜”。
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只是她在看一些地摊读物的时候,看到里面有个角色叫桑德琳娜,觉得好听,就将它拿来用了。
叶兰达起初没管,但后来见棱镜教规模逐渐扩大,就让塞西娅适可而止。
但塞西娅拒绝了。
“大家其实都是骗子吧。”塞西娅说,“其实有些人根本就没那么厉害,比如那个工厂主,他们明明都是需要别人的帮助还有力气才能成事,却总是斗鸡似地挺着身体不正眼看人,神气得跟个国王似的,让所有人都相信是他赐予了别人食物和金钱。可这分明是交换不是吗,工人付出时间,工厂主付出物质。要我说,这场交易压根就不公平嘛,时间可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东西,再多物质也不够换的。”
叶兰达:“那你想怎么样,把工厂炸了让工人们回家种土豆去?”
塞西娅:“我不是当权者,我为什么要想这些。我只是举个例子,你别打乱我的思路。”
叶兰达:“那你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塞西娅:“当然是利用这个弄钱啊。既然这世界上的骗子不止一个,那我当然也可以成为骗子,而且还是一个好骗子!天国里的东西可多了,我能借助这个谎言教大家做咯吱咯吱的铁皮怪物,还能告诉大家哪片地区适合种什么。而且我不收钱,只要求换个容身之所以及一些没烤焦的面包,我是个多么善良的小姑娘啊!”
叶兰达:“……你到底跟谁学的这满肚子歪理??”抬手直接向塞西娅后背打去。
塞西娅躲了几个来回,对叶兰达道:“你就这么不喜欢我的棱镜教啊。”
叶兰达:“不喜欢。”
塞西娅:“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吗,棱镜诶,一闪一闪的,多漂亮啊。”
叶兰达:“不喜欢!”
塞西娅:“你不喜欢也没用了!现在信教的人那么多,这片土地上的宗教也是又多又杂,光是我以前居住的街道上就有四种不同的信仰。那些人吵起架来都要指桑卖槐说对方的神明是假的呢,哈哈哈哈。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不能也创建一个宗教呢,我还能给他们实际的好处,多好!”
叶兰达:“少来!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一脸闹腾了几个来回。塞西娅跑着跑着,忽而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停下来对叶兰达说:“好吧,不弄就不弄了,刚好,我的新鞋子还没穿过几次呢,这下有机会再穿了。”
叶兰达:“鞋子?什么意思?”
叶兰达知道塞西娅说的是她最后一次偷盗时从那个小店老板那换来的包裹,那个被油墨报纸包裹的东西就是一双新鞋。
塞西娅嬉皮笑脸:“没什么意思,不能用棱镜教弄钱的话,我就只能回去重新做小偷了啊。”
“……”
叶兰达停下来。塞西娅则又认真说:“鞋子对于我们这种小偷来说很重要的,毕竟我们无时无刻都在大街上奔跑,有一句名言是这样的,每一个小偷都要有一双足以与她相配的鞋子。”
叶兰达:“……这是谁说的名言???”
塞西娅很不要脸地指指自己。
叶兰达见她真有重操旧业的架势,站在原地挣扎了一会儿,无法,最终烦躁地一挥手:“算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只有一点,不许再去当小偷了。”
“好嘞!”塞西娅喜笑颜开,过了一阵儿,又摸着下巴问,“对了,关于棱镜教,我是不是得给我自己设置一个比较特殊的位置才行?”
“……”
“你觉得圣女这个称呼怎么样?我看天国里的人似乎管他们的那最厉害的人叫圣女或者主宰,圣女可比主宰好听多了,以后我就是圣女阁下。”
……
那之后两人就没什么大的口角或者冲突了。
图灵在一边旁观着两人,只是有时候,比起观察塞西娅,她更喜欢观察叶兰达。
她很容易就能看出,虽然此时的叶兰达和基亚拉在严格要求孩子方面行为相仿,但同样是脾气不好,叶兰达似乎对人的容忍度更高,只要塞西娅别做出太出格的事情,她倒也乐意在边上默默喝自己的黄油啤酒,而不是像基亚拉那样动辄发怒让孩子害怕。
虽然利用欺骗自创宗教本身就很出格就是了,但叶兰达也只是偶尔嘟囔几句,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图灵猜测这可能是塞西娅弄出来的那些机器确实帮到了当地人的缘故。
但及时如此,图灵感觉自己还是有点摸不透叶兰达。
从回忆来看,叶兰达似乎是条不爱动弹的暴脾气咸鱼,能不管的事情就绝对不管,这点倒是和很多年之后的她很像。
至于她当初给塞西娅分面包以及教她识字的行为,似乎只是一时兴起的怜悯,夹杂着一点微妙的恻隐之心。
不过作为一个本身生活条件不算很好的人来说,图灵觉得这个幻境中的叶兰达已经做得够好了,毕竟这世上没有谁是生下来就必须要帮谁的。
更何况……
图灵看向塞西娅的脚底,眉梢一抽,挪开了目光。
喻嵇尧也在看同样的东西,半晌后,他慢慢将目光投向了天空。
塞西娅的车子很快到了地方,两人在使者的带领下去面见国王王后,一路上收获无数目光。国王高坐于宝座之上,见两人走到自己面前跪倒行礼,嘴角向上翘了翘,轻咳一声,将目光定在塞西娅身上,开口。
“我已听说你的功绩。”国王的声音如铜钟般回荡在大殿之内,“感谢你为王国做出的贡献,你的那些机器让我们的工业发展速度提升了很多,你对土地敏锐的观察力使得你家乡的农作物产量提升了一截,我看过大臣向我递交的数据,那里的人口数量几乎翻了三倍。”
塞西娅弯着身体回答:“感谢您的认可,陛下,能够亲耳听到您的赞许之声是我最大的荣幸。只是我很抱歉,我的陛下,那些发明创造并非是我独创,我本人也没有识别土地的能力。是伟大的圣桑德琳娜在梦境中将这些传授与我,我才得以向您以及我家乡的各位献上图纸,并从最新从海外带来的种子中选择最合适我家乡土壤的一批。陛下,这一切都是圣桑德琳娜的赐福。”
四下窃窃私语。不只是国王,王都贵族同样对塞西娅充满了好奇,他们将大殿两边围了个水泄不通,看向塞西娅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只新奇的动物。
国王轻咳一声以示肃静,等到场中重新安静,看向塞西娅:“不论是谁将这些东西交给了你,总归是你将那些奇妙的发明献给了我以及我身后的王国,我已命人潜心研究你这次带来的图纸,我代表整个王国,再次对你表示感谢。”
塞西娅:“小女子不敢当,这都是我应尽的本分。”
国王:“你不必惶恐。说吧,你想要什么奖赏,不论是爵位还是领地,我都可以满足你。”
塞西娅:“感谢您,我伟大而慷慨的陛下。只是小女子在有了圣桑德琳娜的眷顾后,便不再乞求这些身外之物了,感谢您的美意。”
后方的叶兰达听到塞西娅这么说,微微抬起头颅朝她剜了一眼,像是在警告塞西娅不要胡来。国王身形一停,还是继续道:“你远道而来已是不易,我如果让你空手回去,天下人怕是会嘲笑我是个刻薄吝啬的国王。所以请尽情地提出要求吧,只要不过分,我都会立刻满足你。”
塞西娅闻言,表情逐渐变得兴奋了一点。不顾叶兰达警告的眼神,她抬起头看向国王,胆大非凡地说:“那,我想请求您将棱镜教设置为国教。”
周围人声乍沸。嘈杂之中,有几个声音向她怒喊,“你怎可如此胆大妄为”“无礼的请求”。塞西娅倒是不在乎,只是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的人,心说原来市场吵架那一套是在哪里都能通用的。
国王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等到四周重归寂静,对塞西娅说:“抱歉,我无法满足你的这个愿望,请换一个吧,一份和你身体等重的黄金怎么样。”
塞西娅嘴唇动了一下,显然,她不太满意这个结果,图灵听到她的心声正在嘟囔:只有一份黄金吗,不行,我至少得争取三份才行!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把这番胆大妄为的话说出口,一直旁观的王后忽得出声了。
“我的挚爱。”王后向国王开口,声音像是一串水晶蝴蝶在空中振翅相碰,“这位姑娘一路舟车劳顿,不妨先让她在这里休憩几日,等到她养足了精神,再商量奖赏的事情也不迟。”
说话的人便是菲利亚了。图灵提前捋清楚了时间线,一进来就将目光投向了王座旁侧的菲利亚。不同于阿莱塔回忆中那个明媚温柔的母亲,此刻的菲利亚一身华服坐在国王身侧,眉宇间少了几分亲昵和柔情,多了几分威严和庄重。
她就像是一只收敛了爪牙和翅膀的狮鹫,柔顺而优雅地立坐在一边,全身上下有一种近乎纯粹的澄明之气,却并不显得锐利。宝石般的绿眼睛目光从容,看人的时候目光仿佛要穿透对方的灵魂,但却并不会让人觉得警惕或者冒犯,反而有一种被一只温柔手掌缓缓抚摸头顶的感觉,忍不住把心中所想全部告诉给她。
好像很容易就能看清楚她心中在想什么,又好像永远也看不清。
塞西娅惦记着她的金子和棱镜教,觉得拖几天等国王回心转意也好,见菲利亚看来,最终点了下脑袋。
菲利亚见状,脸上笑出两个梨涡,随即侧头看向国王。国王思忖数秒,微笑点头:“也好,只是不知道这位姑娘的有没有意愿在恩伦尔哥停留。”
塞西娅回答:“有,当然有!我早就听说过恩伦尔哥的美名了,能有机会在这里品味王都风光,小女子十分荣幸呢!”
菲利亚笑起来:“我虽在皇宫久不出户,但也从国王那里知晓了你对我国的贡献。接下来的几天,你可以随意在恩伦尔哥行动,相关费用一律由王室提供,愿你在这里玩得愉快。”看向国王,对方在对上目光的时候从脸上牵起一个笑容,说不出有几分真切。
*
叶兰达刚到住所就将塞西娅说了一顿。
“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哪来的那么大的胆子!”叶兰达看上去快要上手打人了,“那可是国王和王后,你有几个脑袋敢这么说话?”
塞西娅无所谓:“一个啊,但是这一个现在不还好好地停在我的脑袋上吗?”伸手在脖子上摸了一圈,得到肯定的答案后点头,“是在啊,我确定我没有掉脑袋。”
叶兰达气急,抄起桌子上的花瓶就要往塞西娅边上砸。塞西娅一个闪身躲到桌子另一边,喊道:“这是王室的东西!”
叶兰达一停,片刻黑着脸将花瓶放下。
塞西娅见心思得逞,趴在桌边嘿嘿笑起来,见叶兰达又朝自己丢来一个枕头,转着步子侧身躲开,顺带拧开房门,飞快地跑了。
“我出去玩了,这可是王后答应我的!”塞西娅临走前向着门框内喊了一声,也不等对方回答,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等到远离王国来到街道上的时候,塞西娅看着墙壁上悬垂的花朵以及脚下的砖石路,新奇之余心中莫名多了些欢快,踢着脚步哒哒地走了。
恩伦尔哥的繁华程度远超塞西娅想象。塞西娅穿梭在那些散发着黄油香的烘培店以及各式各样的商铺间,很快就玩花了眼。等到离开那条街道的时候,她的胳膊上已经被各式各样的包装袋挂满了。
有钱真好!塞西娅忍不住在心里发出欢呼。
但走着走着,塞西娅就不可避免地感觉到脚腕上传来了一阵酸痛。
为了能“足够体面”的面见国王王后,叶兰达特地在出发前给塞西娅换了一身行头,裙子和发饰什么的倒还好,主要令塞西娅有点无法忍受的,是她脚上的鞋子。
她穿惯了那种鞋底柔弹便于飞檐走壁的鞋子,忽然换上这种庄重的礼鞋,初时还觉得十分新奇,可走得久了,便觉得他们惹人讨厌起来了,邦邦邦地叩在地上,简直和板砖没有任何区别。
塞西娅本来想当场把鞋子踢掉的,但转念一想,这里可是恩伦尔哥啊,当众踢鞋未免也太不体面了,于是四周环绕一圈儿,最后目光定在不远处的一排石质阶梯上,小跑着过去一屁股坐下,抬起脚底在空中来回活动起来。
“舒服多了舒服多了……”塞西娅闭上眼睛,露出了惬意的表情,等到脚上的酸痛缓解了一点,重新跳回到地面上,看向周围,却忽而定在了原地。
目光中,所有人的动作都静止了。他们就像是雕塑般一动不动定在原地,不但如此,似乎连他们周围的东西也静止下来了,塞西娅看到一个老板正在给自己商店门前的花朵浇水,水花断断续续地凝固在空中,源头是一个铁皮花洒。
“这是……”塞西娅惊疑后退,随后意识到什么,猛然看向自己双手,“怎么只有我还可以动。”
就在塞西娅心跳加速的时候,一串女声忽得如银铃般在她耳边笑开。
“好久不见,塞西娅。”
诡异的嗡鸣声自四面八方响起,塞西娅浑身一定,向后转头,却见整个世界波动了起来,黑色源源不断从那些波动的纹路中转出来,如蛛网般相互粘连,最后不断扩大填充,将整个世界渲染成了一片极致的黑。所有光线如几何体般游荡起来,在这混乱的黑暗中不断扭曲变化,像是抽象画里朝外窥探的眼睛。
塞西娅抬头,看见那只眼睛自头顶天空的部分睁开。虚无的白色流转在它的虹膜之上,像是溺亡者的苍白脸颊,分明其中没有任何情绪,却能让所有看向祂的人心惊胆战。
“你是很多年前在梦里和我说话的那只大眼睛。”塞西娅显然还记得对方。
位面之眼笑起来:“是啊,我给你的东西,你用的怎么样?”
塞西娅:“你说的是那个可以看到天国的幻境,唔,不得不说那个东西还挺神奇的,那里是你的家乡?还是你神力的一部分?”
“都不是哦。”位面之眼说,不知为何,塞西娅感觉对方那双虚无的虹膜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跳动了一下,“那里是,你和你所处世界的未来。”
塞西娅一愣,似乎没想到对方会给出这个答案。
图灵倒是不意外塞西娅这个反应,且不说塞西娅每天接触未来的时间有限,即便是在那些有限的时间段里,塞西娅也只是把大部分目光投向了纳克斯教皇国那些奇妙的机器以及各式各样的新奇事物上。
就像疯狂刷短视频的人最终大多会被困在信息茧房中那样,这样虚无又浮于表面的接触,根本不足以任何人完全了解另一个世界。
塞西娅确定位面之眼没有骗她后目光晃动了两下,像是一时被这个答案弄得有些无措,但她似乎很快就又恢复了,昂着头看向上方,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响亮:“未来,那不是更好吗?我已经对那个世界很熟悉了,如果有我在的话,这里的大家应该可以在那个世界过得更好吧。”
“天真又傲慢的小鬼,呵呵……”位面之眼自边缘处垂落的触手蠕动起来,像是在用她的方式笑,“不过我也没必要和你说太多,你的愿望我都差不多实现了。你已经有了你想要的财富、居所以及各式各样繁华的食物,现在是我收取‘代价’的时候了。”
“代价?什么代价?”塞西娅这才想起最初见面时两人的对话,疑惑地看着对方,“你有向我收取过代价吗,我怎么什么都没感觉到?”
“我才不是你呢,小鬼。”位面之眼笑了起来,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粘腻而充满恶意,“贪求物质……呵呵,这个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都在贪求物质,可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才不会渴望这种低级又虚浮的东西……”
塞西娅莫名其妙,心说你怎么不变成人然后尝试一把七天七夜不吃东西只能靠喝水抵饿的感觉。但位面之眼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面前混沌的黑暗如布条一般撕裂了,纷纷扬扬地散落下来。塞西娅揉着眼睛看向前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一片荒郊野外。
塞西娅愣了下,在看清面前场景后,脸色骤然一变。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树木全部枯死,黑雾弥漫如硝烟,粘腻又湿热的感觉从脚下传来,就像是踩在某个尚还柔软的、滑腻的尸体上。
呼吸压抑在胸膛内。塞西娅有生以来第二次感受到了害怕,上一次是她的爸妈酗酒、借着醉意翻出窗户活活摔死的时候。
她尽可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匀着呼吸慢慢后退,却忽而重心一歪,右脚瞬间陷落。
塞西娅以为自己是跌落进了某个泥坑里,但脚面上传来的温热触感以及疑似圆球的滚动物告诉她事实并非如此。屏住呼吸,塞西娅鼓足了勇气向自己的脚看去,发现那是一个犹如章鱼吸盘的东西,而自己的小腿正陷落在吸盘中央。
四周泥地诡异地浮动着,像是某种软体生物的皮肤。
此景此景,饶是胆大如塞西娅也忍不住害怕了。她拼命挣扎起来,却只能看着自己的小腿越陷越深,一些细小触手从那些滚动的湿润圆球中探出来,缠在她的脚腕上,轻轻打了个转。
挣扎过程中,塞西娅的另一条腿也陷落了。她眼睁睁的看着周围那些柔软的东西如水一般地蔓延上来,渐渐没过她的腰身。
面前的土地像海浪那样滚动起来,一个黑色的突起如山一般地渐渐抬起,伴随着树木断成两半以及黏液滑动的声音,逐渐遮蔽整个天空。
一条裂缝自这黑色的东西中展开,露出里面密集如虫卵的白色眼珠。
塞西娅全身血液凝固,一时之间连呼吸都忘了。而那黑色的东西还在逐渐上涌,没过了她的胸膛、脖子、最后如魔芋般灌入她的口腔和鼻腔。
一道幽怨的声音贴着她的骨血从四面八方响起。
“你看到我的心脏了吗?我好像弄丢了我的心脏。”那个声音说,声音苍白如游荡幽灵,“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觉得我身体的一部分消失了。我感觉很奇怪,我的身体在跳动,我听到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流淌,我感觉……我好像就是那个被弄丢的心脏……”
呓语一声比一声混浊。塞西娅惊恐地看着前方,眼睁睁的看见那只缠绕自己的章鱼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心脏。
触手刺穿她的身体,黏液迅速顺着血管流过全身。塞西娅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体内分裂了,而后全身上下的血肉依次诡异地跳动起来。塞西娅看向自己,发现自己的腿逐渐变成了一串粘连的心脏。
滑腻的眼睛从血管中钻了出来,在对上目光时友好地向她笑笑。
“啊——!!!”塞西娅尖叫着坐起来,她下意识地想要逃跑,却被大片的白色光芒晃晕了眼,等到稍稍恢复视野后发现,周围哪里有什么章鱼,自己明明坐在床上!
柔软而干燥的被褥包裹着她的身体,似乎没有任何异常。
塞西娅大口喘息着,她看着自己的手掌,眼珠几乎控制不住地上下颤动。一声巨响从前方响起,塞西娅浑身一惊,看向声源,发现是推门而入的叶兰达。她几乎是跑似地来到了她的床边,不等塞西娅开口便焦急摸向她的头顶:“你还好吗,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晕倒在外面,还好被人发现了……”
塞西娅打了个寒颤,她感觉有丝丝缕缕的寒气正在从自己的骨头里透出。
“我好像……做了一个噩梦?”塞西娅有些不确定地看向自己的手掌,只觉得上面还残留着那些温热的黏液,许久,不确定地看向叶兰达,“我真的只是在街头晕倒了?”
“不然?”
“期间我没有突然消失或者突然走向某个地方?”
“没有,除非你说的是街边那些商铺。”
“……”塞西娅愕然,她再度看向自己的手,一时之间仿佛仍身处幻境,见叶兰达一直看着自己,忍着战栗把自己刚刚的所见所闻说了。
叶兰达明显没有相信她:“你这是谎话说多了所以自己心虚了吧。”见塞西娅脸色实在难看,又补充一句,“好了,只是个梦境而已。我去给你倒杯水,王后还在过问你的状况,我得赶快过去和她说明。”
“不!”塞西娅一把抓住了叶兰达的手,“不,不对,我感觉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对……”她难得焦灼了起来,连带着握着叶兰达的手也越来越紧,许久才骤然将手放开,看着叶兰达皮肤上的红指印,掐着山根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声线不受控地颤抖起来。塞西娅说不下去了,而叶兰达也终于发现了不对,转过身坐在塞西娅身边:“那梦境这么吓人吗?”
塞西娅先是点头又是摇头:“不,那不是梦境,我怀疑那些东西是真实的。我要试着去找一下那个东西,不,我一个人或许不行,我得找救兵,我要去找国王和王后,对,我要去找国王和王后!!!”
像是从自己的呼喊中找到了一丝力气,塞西娅挣扎着从床上下来,鞋也不穿地就往外跑去,结果没出去几步,又身体一歪倒在了地上。
她以为自己又踩到了什么东西,想把腿拽出来继续往前跑,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回头一看,随后身体僵在了原地。
波动光线之中,原先的地面如蜡烛般慢慢融化。
寒气瞬时顺着脊背蹿满身体,塞西娅首先看向叶兰达,却见对方的整张脸正想着中间一点逐渐涡旋,黑色的点状物和红色的线条混合在一起,像是一锅融合失败的蜡油。
世界再次崩塌,塞西娅眼睁睁地看着周围再次陷入了一片浓黑。那些如蜡烛般融化的东西还在不断下陷,最终变成了一堆如缠绕蛛网般的白色丝状物。
他们混乱的缠绕在一起,形成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圆形孔洞,最小的约莫只有针眼大小,最大的几乎看不见尽头,刚刚塞西娅正是被其中一个绊倒了。
而在这些丝线的尽头,八根细长白骨正在上下摆动。
它们看上去就像是蜘蛛的肢节,身形巨大,几乎撑起了整个天空。温润的骨面在无垠的黑色中闪烁着莹白的光,尖端处各自挑着一丝白线,在一片虚无中来回编织着,逐渐形成新的带孔洞的白色丝织物,莫名有一种诡异的圣洁感。
相较于之前场景,这幅画面看上去应该要正常许多。但不知为何,塞西娅却感觉更恐惧了,甚至生出了一种不愿与之直视的感觉。
但这些东西几乎铺满了她整个视野,塞西娅再不愿意看她们,也只能是低下头来,强迫着自己不要看上面那八根蛛爪。
“噩梦,噩梦,这一定是噩梦……”塞西娅抱着脑袋说,“快醒来,快醒来,只要醒来就好了。”
一个声音忽得在耳边响起:“醒来?只怕醒过来也是噩梦啊。”
这声音有些陌生,但似乎又隐约和先前位面之眼的声音有几分相似。塞西娅不知道这是谁,但图灵却一下子听出来了,兀得抓住喻嵇尧的袖角,睁大眼睛:“世界母神!”
喻嵇尧在图灵手背上轻拍了两下,确定两人身形完全藏匿后继续看向场中。塞西娅似乎有些崩溃了,捂着头说:“你又是谁啊?!”
世界母神:“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是哪。”
塞西娅:“我不想管这里是哪!……这就是你们要向我收取的代价吗,你们是想要我的命吗,如果要的话你们直接拿走好了,为什么要这样……”
世界母神:“命?我要你的命干什么啊,小可怜。”一阵诡异波动后,又对塞西娅说,“好啦,别害怕啦,我也不是故意要吓你的。这样,你先好好看看你脚下的东西吧。”
塞西娅起初不肯,但是世界母神似乎很有耐心,也不催她,就那么立在这片混沌中,直到塞西娅熬不住了,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胸中的恐惧感确实比刚才减轻了不少。
“这,这到底是……”塞西娅惊疑不定。世界母神则微微一笑,回答:“世界的运行是需要逻辑的,而你脚下的这些,就是世界的逻辑。”
“逻辑?”塞西娅茫然地看着那些白丝,“我听不明白……”
世界母神温柔解释:“世界是由所有人的选择组成的,就像蝴蝶扇动翅膀引起飓风,我们每个人的一言一行,都会让这个世界产生微妙的改变,这些改变会影响到他人,而他人也能用同样的东西影响我们。”
见塞西娅还是一脸迷茫,世界母神笑了一声,一根白丝随即从塞西娅手下抽出,缓缓漂浮到了她的面前。
“这根线对应的人是一个老板娘,她看起来无足轻重,按照目前的轨迹,未来她会在街头做一些小本生意,偶尔帮邻居看看孩子。很渺小的一个人,对不对,但如果你把她剪断——”
噗的一声,白线在塞西娅面前炸成两段。什么东西崩塌露馅的声音响起,塞西娅回头,只见在自己脚边的位置,白色的丝线正在崩塌落陷,最终变成了一个直径几米的黑洞。
“……对应的事件就会出现一定程度的崩坏。”世界母神说,“这个人物消失在了世界上,她的孩子自然也不会出生。但她的孩子在一起污染种暴动事件中起到了作用,没了这个孩子,午夜猎人发现异常的时间就会推迟几秒,其他人对污染种发动攻击的时间也会推迟几秒。而就是这几秒,导致午夜猎人增加了数十伤亡,和这数十个死去的人有关的事情也发生了变动,而这些变动汇聚在一起,就是你面前的这个黑洞。或者说,他们成为了世界正常前进道路上的一个小小错误。”
说话间,那根丝线已经重新粘连了回去。于是黑洞周围的丝线又向上拉起,重新将那个洞口填满了。
塞西娅看着这奇诡一幕,好半天才理解了世界母神是什么意思,很快想起什么,指着周围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漏洞说:“你既然有能力修复那个小洞,肯定也有把这些东西填满的本事,对吧。”
虽然还是没有完全理解“逻辑”的重要性,但塞西娅已经隐隐感知到,这些黑色洞口后面或许都藏着天大的祸患。世界母神的声音游荡响起:“有倒是有,但是很抱歉,我不能修复它们。”塞西娅:“为什么?!”
世界母神:“因为这是你的愿望啊。”
塞西娅愣住。
“喏,你看。”世界母神引导着塞西娅看向一个洞口,“按理来说,你家乡的那位工厂主刻薄寡恩,在你拿出图纸后,他应该会杀人夺宝,防止有朝一日他的同行拿到这些东西。但这与你的愿望相悖,所以,作为神明的我们只能断开对应的逻辑线,让工厂主放你平安回去。
“还有那个。虽然说你为你的棱镜教编织了不少故事,但他们大多缺乏逻辑性,又没有足够的历史加以支撑。肯定会有人怀疑你,认为你是个骗子。但这又与你的愿望相悖,所以我们只能再一次切断逻辑线。让你继续能够从中获利,甚至名满天下。
“这个也是,那个也是。
“回想一下你的旅途,你不觉得你的这十几年未免过得太顺利了吗?这就是原因,对你有害的逻辑线都被切断了,你自然过得顺风顺水。”
听着世界母神的叙述,塞西娅从一开始的僵硬不可置信,逐渐转向了颤抖害怕。她哆嗦着嘴唇,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还能是为什么?”世界母神的语气温柔而甜美,“当然是因为你向我们许愿了啊,作为神明,我们必须回应你的愿望才行啊。”
塞西娅如遭雷劈。
许久,塞西娅挣扎起来,对着头顶大喊:“不,我不要实现愿望了,这太可怕了。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要荣华富贵了,你让我重新回去做小偷吧,当残废,当流氓,当乞丐,哪怕杀了我也可以。”
世界母神:“瞧瞧,傻孩子又说胡话了。神明怎么能杀人呢,更何况,维护世界正常,本就是我们这些神明的职责所在,放心,即便你的愿望把这个世界的基本捅成了个筛子,我们也有方法能让它继续运行下去。”
塞西娅:“什么办法?”
问完这一句,塞西娅就感觉自己的大脑眩晕了起来,无尽白雾蔓上视野,很快她便看不清周围有什么了。只有世界母神的声音在附近幽幽回荡:“放心,当然是好办法,只不过要稍稍改动一下这个世界的分化方向,放心,不是什么大事。”
世界母神的声音逐渐散去了。而塞西娅留在原地,许久听到一阵呼喊声从左右传来,伴随着被人左右摇晃的感觉。塞西娅睁眼,发现自己仍躺在街道上,周围围了四五个人,每个人都关切地看着她,问她怎么突然在大街上晕倒了。
塞西娅一阵恍惚。
她这是回到现实了吗?
还是说,此刻的她仍在幻境之中?
但不管怎么样,当务之急是先从地上起来。塞西娅谢过周围人好意,摇摇晃晃着站起来,打算先回去找叶兰达,却在看到天空的刹那定在原地。
“那是……什么啊……”塞西娅喃喃自语,瞳孔在眼眶中剧烈颤抖起来,手中的东西掉了一地。
她面前的是一把庞然黑剑。
那黑剑似乎是突然出现的,悬挂在天空地平之上,几乎霸占了四分之一个天空。无数繁复花纹雕刻其上,分明是极其巨大的东西,却没投下任何阴影,仿佛某个特殊的天外来物。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以及骚乱声中,塞西娅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
“这是梦吧……”塞西娅抓着头发,慢慢将头埋进膝盖里,“开什么玩笑,我一定还在梦里吧。
“对,这一定是梦,这一定是梦。
“我是太累了,才会做这个梦。
“醒过来,快醒过来吧!
“这是梦,这一定是梦!!
“快来个人告诉我,这一切只是我的一个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