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回忆骤然惊醒,玛蒂尔达看向上方的伊洛迪亚,跳动的火影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黑眼睛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光亮。一只手伸到她面前,伴着伊洛迪亚的急切呼喊:“抓住我!”
方才抓住她裙摆的人已经被伊洛迪亚的火驱退了,此时他们都围绕在焰圈后面,正愤怒而怨毒地看着里面的两人,嘴里还在喊叫什么。
玛蒂尔达不敢耽搁,连忙抓住伊洛迪亚的手向上爬去。等到了顶处,伊洛迪亚转着身体向天空看了一圈儿,直接把玛蒂尔达背在身上,展开金属翅膀向上飞去。
“西尔维亚在哪?”伊洛迪亚一边向前飞行一边问,“我刚刚过来的时候没在广场的刑罚架上看到她。”
玛蒂尔达刚一张嘴就被自己的头发糊了一脸, 在刚刚的追逐战中,她的发髻全部跑散了, 但她也顾不得了, 趴在伊洛迪亚身上口齿不清地讲:“应该是在最底层, 那里人流量最大, 卡德维尔肯定把她绑到那里去了!”
金属长翼带着两人继续向前滑翔,玛蒂尔达能明显感到伊洛迪亚的脊背僵了一下。
伊洛迪亚朝下方看去,似乎是想要就这么冲下去找西尔维亚,玛蒂尔达甚至已经提前搂紧了她的脖子。但伊洛迪亚没有,相反,她调转了外骨骼机甲的金属翼,直接向着头顶的地方飞了过去。
“这上面的酒香太浓烈了。”伊洛迪亚说,“斯旺不在这里,西尔维亚又受了重伤,我要是真把她带上来才害了她。”
玛蒂尔达听伊洛迪亚声音冷静,脸上浮现出一丝讶色,她从卡德维尔那里听说过伊洛迪亚当初在奥纳沃特的事,当时的船厂出事后,她那个谁的话也不听就是要往前冲的态度玛蒂尔达到现在还记得。
但眼下也来不及让她们俩交流这个了。玛蒂尔达想起自己的事,连忙放大了声音在伊洛迪亚耳畔说:“说起酒香,我好像并不受他们的影响,你看,我到现在都没有出现异常,我想这是不是和棱镜教有关?”
伊洛迪亚见玛蒂尔达的语气里满是不确定性,心下便明了一二,回答:“是,也不是。”
玛蒂尔达困惑地“啊”了一声。
伊洛迪亚只能把和“王权”相关的事给玛蒂尔达粗略讲了一遍。方才下来的过程中,喻嵇尧已经把伊莎贝拉分享来的情报全部告诉了她。
玛蒂尔达听完,方才转好的脸色又白了下来,喃喃道:“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一时无声。
“我是不是很无能。”半晌,玛蒂尔达趴在伊洛迪亚的背上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差的国王了吧。”
“没有。”伊洛迪亚说,“至少你比我的祖父强,没有屠杀平民也没有一拍脑袋就制定很多愚蠢的政策。”
玛蒂尔达:“你这算是安慰吗?”
伊洛迪亚:“不,我想这应该算作陈述事实。”
玛蒂尔达不说话了。
一时间环绕两人的只有风声,伊洛迪亚感受着背上的重量,脑子里满是该怎么让玛蒂尔达控制亵渎心脏,以及控制这边情景之后,该如何处理希洲大陆上的天灾。
纳克斯的战艇计划可以保证那些居住在战艇内的居民暂时安全,但很显然,这并非长久之计。纳克斯最初的设想是利用战艇建造一个空中城市,但两代教皇的独断专裁使得这个计划如今没有任何成型的可能性,即便是在卡德维尔压榨底层人鲜血疯狂建设战艇的前提下也不行。
难道非得献祭恩伦尔哥的一百多万无辜平民吗?
伊洛迪亚又有些焦灼了,只是这次她很快镇定了下来。
不,她还有突破点。伊洛迪亚想。那个当初帮助她合成“遗忘的魔药”,让她忘却一切的人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也正困扰着远处的图灵。不过和图灵猜测不同的是,伊洛迪亚把相关目光锁定在了叶兰达身上。
叶兰达既然和她的母亲有所关联,那么和她存在某些未知的联系也说不定。
虽然说她不明白叶兰达是怎么突然站到卡德维尔那一边去的,好在她想要证明自己的猜测也并不完全需要叶兰达的配合,她只要她的血就可以了。
这时,伊洛迪亚忽然听到背上的玛蒂尔达再度开口:“如果,拥有力量的不是我会怎么样?假如是一个更加有魄力、有智慧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这个国家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伊洛迪亚:“作为一名诚实的人,我得回答,我并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只知道,如果这样的话我就不会遇到你了,你也不会遇到我了。”
玛蒂尔达:“这样更好,不是吗?”
伊洛迪亚:“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最开始的时候,我其实很讨厌你。”玛蒂尔达说,“我觉得是你夺走了我的一切,让我的生活变得不安宁了。但后来才知道的,其实并不是的。”
距离到达战艇教廷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伊洛迪亚回头见玛蒂尔达神色失落,想了想,对她说:“是吗,所以这就是你当初总是来看我上礼仪课的原因?想看我挨打?”
玛蒂尔达把头低了下去。伊洛迪亚却笑了:“可比起这个,我记着的更多的是你给我的那些药膏,还有免于被罚的小技巧。”
玛蒂尔达抬起头。
“还,还有这些吗?”玛蒂尔达迟疑道,脑中几个模糊的记忆片段闪过,“我都不记得了。”
伊洛迪亚:“我记得就好了。别多想玛蒂尔达,或许你不太适合去成为一名国王,但那也只是因为有人逼迫你坐到了你不擅长的位置上。”
“可即使知道自己不合适,我也还是在那个位置坐下来了。”玛蒂尔达苦笑道,“我以为自己多读点书,再长大些,就能……但后来什么都变了,卡德维尔也变得越来越残暴好杀,我也尝试过阻止他,或者学习利用权力。可那对于我来说太难了,我做不到。”
伊洛迪亚:“所以我才说错的是那些逼迫你的人。他们当初用你撒下一个谎言,又在我回来之后不断榨取你的价值为他们所用。我相信你已经很努力了。”
玛蒂尔达:“努力是最没用的。如果不是我们家里的那些事,或许根本就不会有现在的这些事情。”
伊洛迪亚:“……你今天似乎想了很多?”
玛蒂尔达:“我只是发现了一个事实,我之前一直是以为我做得不够好,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原来是我根本什么都做不到。就像现在,我只有在依靠你的情况下才能继续前进,才能得知‘王权’的存在。”
伊洛迪亚轻轻地说:“可我也是不久前才弄清了我身上的一部分事啊。”
“但……我……我们不一样的。” 玛蒂尔达的声音微弱而颤抖,她试图说些什么,但语言无力而苍白,“我太软弱了,软弱而无能,我真的有力量吗,毕竟那是连你都无法解决的东西。”
“你当然有力量。”伊洛迪亚说,“哪怕抛去血脉不谈,现在的你也是拥有力量的。”
玛蒂尔达:“什么?”
伊洛迪亚:“你看到了自己,并愿意为它做出改变。”
玛蒂尔达抓着伊洛迪亚肩膀的手紧了一下。
说话的时间,二人已经临近虚拟天空上的那个巨大洞口了。方才图灵就是从这里撞出去的,伊洛迪亚也打算走这个通道。玛蒂尔达看着上一层的合成光照着破碎的金属漏下来,细碎的影子在她身上飞速流窜,让她的身影显得时亮时暗。
玛蒂尔达嘴唇微动,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她看着头顶光影不断变换,片刻说:“我曾经是想做一个对所有人都有用的国王的,虽然那个王座很可怕。”
伊洛迪亚:“我看到了,我们怎么说也算是一起长大。”
玛蒂尔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哽咽:“可是,可是……主宰在上,主宰在上,神明为什么选我这个无用之人成为国王呢?我真的可以帮助你们吗,我连那些被控制的任都帮助不了,我什至连西尔维亚都救不了,我到底能干什么呢?”
伊洛迪亚垂了下眼睛,数秒后回答:“不知道。”
风声如刃,沉默片刻后,伊洛迪亚又说:“但我知道,你可以从现在开始行动。”
发觉背上的玛蒂尔达抬起了头,伊洛迪亚看着头顶那个越来越近的光点,又说:“别说是你了,即便是行动相对自由的我们,现在也有很多弄不明白的事,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利用手头的条件,尽可能地让局面变得可控一点。”
话音未落,伊洛迪亚逆着风向玛蒂尔达转头:“所以我才来找你的,国王陛下,我们认为你可以帮助我们控制这一切。”
“因为我体内的‘王权’?”玛蒂尔达还是有些犹豫,“可我要是无法控制那个家伙怎么办,无用已经够麻烦了,要是还给你们添乱,我……”
伊洛迪亚打断了玛蒂尔达的话:“在所有一切结束前,我们谁也不知道这件事的结果会如何,但是——”
伊洛迪亚做了个深呼吸,口齿清晰地对玛蒂尔达说:“我们总得去做。就像你刚刚选择跑出房间那样。”
洞口临近了。玛蒂尔达看到伊洛迪亚身上的阴影逐渐散了,光芒透过那些洞口罅隙罩在了她身上。
玛蒂尔达的目光晃动了起来,许久看着伊洛迪亚,有些出神说:“对,我们得去试试。”
见伊洛迪亚点头,玛蒂尔达又说:“即便没结果,我们也总得去试试。”
玛蒂尔达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伊洛迪亚见目标地越来越近了,嗯了一声,加快速度向上飞行。
不知道是因为她们的飞行速度太快还是什么,伊洛迪亚听到玛蒂尔达在自己背上剧烈地呼吸,隔着脊背能听到她胸膛里的心跳声。
“放轻松,别紧张。”伊洛迪亚说,“一会儿你紧紧抓着我就行了,如果没有注意,就听我和斯旺的。”
玛蒂尔达连连点头。
伊洛迪亚意在让她放松,于是又说道:“说起来,当初做圣女的日子很辛苦吧,我只知道当初王室没有公布我失踪的消息,还让你替代我成为圣女。光是那条疤就够难处理的了。”
玛蒂尔达微愣:“疤?”
伊洛迪亚:“是呀,当初他们谎称我母亲刺伤了我,在我胸前留下了一条疤。但实际上这条疤是怎么来的压根没人知道,我想这或许也是王室中的某个秘辛?”
玛蒂尔达:“你胸前?别告诉我你身上也有一条疤。”
伊洛迪亚听出话茬不对,转头向玛蒂尔达看来。玛蒂尔达赶紧把当初的事挑重点给伊洛迪亚说了,随后眉头紧皱:“我并不知道你胸前有疤的事,圣女着装一向以传统著称,左右都露不出来,我还以为棱镜教在你回来后就没管过这件事了。”
玛蒂尔达此话说出,伊洛迪亚的目光一瞬凝滞。
自从知道了阿莱塔生平后,她一直以为自己的这条疤是棱镜教为了圆谎给她弄上去的。
因为西尔维亚曾经说过,这条疤是在她来到恩伦尔哥以后才出现的。
但这么一说,伊洛迪亚才意识到自己的猜测大错特错了。
或许她胸前的这条疤并不是为了圆谎。
心脏在胸膛内剧烈地撞动起来,伊洛迪亚呼吸急促地看向玛蒂尔达,想让对方再说一点,却听到一道细微的“噗嗤”声从背上传来,像是肉|体被利物贯穿的声音。
伊洛迪亚的瞳孔一瞬凝固在虹膜上。
她的眼珠颤抖着转动一下,却看见一串细小的血珠飞溅上自己的眼皮,像是粒状的红玛瑙。
而玛蒂尔达正呆呆地看着她,一只血红的手从她背部心脏的地方刺出,收紧五指间捏着一颗跳动的心脏。方才的声音和鲜血正是来自那里。
她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那么看着伊洛迪亚,嘴巴微微张开。
逆着光,伊洛迪亚看见自己的影子停在玛蒂尔达的脸上,片刻如活体水银般流动起来,像是有某种半透明的生物在其中蠕动。
一个男声从里面传来,带着淡淡的叹气。
“同为棱镜教徒,你太大意了。”圣德多大教堂前,卡德维尔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掌纹深处有鲜血逐渐渗出,“【灵魂锚点】是棱镜教徒的专属异能,还记得吗,虽然你的异能变异成了【灵魂投影】。”
玛蒂尔达眼睛张大,她的脸上逐渐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伊洛迪亚看见那只手自从自己的影子里出现了,抬手想要去斩他,但为时已晚。
那只手臂在玛蒂尔达的背上融化了。鲜红的心脏向无尽的风中掉落,犹如石子坠向深海。玛蒂尔达一直紧抱着伊洛迪亚的手臂松开了,伊洛迪亚转身抱住她的身体,将她的头抬起时,却只看到了一双失去光芒的眼睛。
上方,卡德维尔看着自己背后的温热鲜血包裹的手,异色双眼平静无波,许久看向手腕,那里正放置着一枚黑盒。
他想起数日前,他在利用瑞托斯的共享光屏看到伊洛迪亚的时候。
在注意到那个身影后,他立刻找人去了伊洛迪亚的房间。 【灵魂投影】无法让一个人的意识同时存在于两个空间,就像专心致志玩游戏的人无法在腾出精力去做另外一件事一样。
他的人利用异响支走了西尔维亚,并轻而易举地接近了伊洛迪亚,在抽取【灵魂投影】进入黑盒的同时,将异能种植到了她的身上。
“我该说什么,有惊无险吗……”卡德维尔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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