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十分钟前, 芬舒尔刻。
萨多裹着大衣缩在巷道拐角的阴影里,垂着头,隔着额前的碎发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
她看上去并不讨人喜欢,肤色暗沉,雀斑满脸,一双四眼白的眼睛,发呆时显得无神,聚精会神看着某处的时候又显得凶恶。一头短发不知道多少天没洗了,黑色的头发几乎是成缕的垂下来,看上去十分黏腻。
好在附近像她这样的人不在少数。这些年在谢菲尔德家族的统治下,芬舒尔刻的失业者和流浪者虽然有所减少,但还是有相当数量的人缩在桥底或者不驱赶流浪者的街区,每天靠着接济度日。
只是……
萨多将大衣又往身上裹了裹,见无人注意这里,看向自己的小腿。
一个深红色的血洞正散着铁锈般的气味,牛仔裤管被染成了深红色。
萨多咬着牙将脚往旁边移了移,看见一个和泥水混合在一起的血脚印。
一只绿头苍蝇嗡嗡着飞停了过来,停在血泥水的边缘搓动前肢。萨多眉心压了压,不动声色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对着苍蝇所在的方向弹去。
细微的噗嗤声后, 绿头苍蝇变成了一滩肉泥。
萨多将身形又压低了一点,让大衣的衣摆拖在地上。她掏出一卷薄得可怜的绷带,将腿上的伤口简单缠了几下,又将腿上和鞋子边缘的血渍擦干净。等到作为这一切,她看向旁边的泥地,将刚刚打死苍蝇的石子用力从地里抠出来,又用受伤的脚踩着衣摆,使劲去抹地上那个血脚印。
她流的血并不算多,没擦几下就弄干净了,泥水掩盖住了大衣上的血色,淅淅沥沥地往下滴,根本分不清散发臭味的是伤口还是恶臭的污泥。
看着更加邋遢的自己,萨多松了一口气。
她是因为黑市才遇到本杰明的。
雷加鲁克卡牌向来是那些收藏家和富人感兴趣的东西,但异常调查局对卡牌的管制异常严格,他们无法在明面上收集到正统的雷加鲁克卡牌,便把目光投向了黑市。
萨多抓住了这个空子。
至于持卡者的身份……萨多至今也不知道那张雷加鲁克卡牌为什么会找上她。当时她刚刚从一个监控坏掉的商店里顺了一块面包出来,坐在一辆货车的大货仓里,她正准备掏出面包出来享用,却发现一张卡牌掉了出来。
卡牌上是一个手拿面具的短发女人,衣着破烂,动作轻佻,微微侧身,看着就像是正在摘下面具看向卡牌外的人。可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她的下颔骨处有一条极细的长线,一直链接到耳根,显然是另一副面具。
萨多当时对卡牌的了解不多,只是在卖血的时候听其他人说起过这种玩意,觉得这种卡牌能卖钱,随便找了个铺子就把它给卖掉了,并喜滋滋地用换来的钱买了十盒好烟以及两提啤酒。
等到宿醉的萨多再次醒来,钻出垃圾桶准备抽根烟放松一下的时候,一个东西却忽然从烟盒里掉了出来。
正是被萨多卖掉的那张卡牌。
萨多昏沉的脑袋一下子清醒了。
在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后,她的第一个反应是:这样是不是代表她可以将这张牌重复卖出去了。
但她很快就打听到了持卡者继其所属卡牌的特殊性。
不,重复性的巧合容易引人怀疑。萨多一边喝酒一边想,比起空手套白狼,还是造假更有可行性一点。
就算那些人后来发现自己的卡牌是假的,他们也没办法去状告她,毕竟买卖以及私持雷加鲁克卡牌可是要被异常调查局抓走调查的。
想象了一下自己通过造假收获大量财富从此走向人生巅峰的场景,萨多微微兴奋起来,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酒下去。
第二天酒醒之后,萨多发现自己拥有了异能。
她的异能是【无垠显化】,只要条件充足,就可以制作出以假乱真的仿制品,甚至改变物品的出现逻辑,实现一种另类的“凭空造物”。
附带异能【言出法随】,只要她开口说话,所有人将无条件相信她,哪怕是谎话。只是需要注意分寸,谎话的时间跨度越大、逻辑漏洞越多,所消耗的精神力就会越多。
有了自己的卡牌作为蓝本,萨多基本可以实现百分百完全复制雷加鲁克卡牌,至于卡面……萨多选择直接钻空子,从异常调查局的公开账号里上一比一复制,并在买卖的时候对外信口胡诌。
“其实异常调查局已经丢了一部分卡牌了,只是他们害怕引起动乱,所以没有把这件事公开,喏,你看,这个就是证据。”
交易成功后,萨多哼着歌,喜滋滋地看着账户内多出来的那几个零,正想着要不要去买点四位数的酒回垃圾箱里尝尝,却在无意中瞥向监测环时意识到不对。
她的精神力怎么没有下降?
她刚刚不是说了句谎话吗?
萨多定定地看着监测环,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
当天晚上,萨多伪造了一张火车站票,连夜从当地跑了。
但那群人的情报能力远远超出了萨多的想象。她逃进了新城市最大的垃圾处理厂,还没来得及找个废旧纸壳或者铁皮垃圾桶当房屋,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听说,你曾经卖出过一张雷加鲁克卡牌?”娃娃脸的男人皮笑肉不笑。
萨多不认识本杰明,看着对方西装笔挺人模狗样,以为他是异常调查局的,四眼白的眼睛将对方上下打量一遍,晃着脑袋笑问:“怎么,这是项新的罪名吗,涉及贩卖卡牌的人通通要被按到粪坑边枪毙?”
“我可不管枪毙的事。”本杰明说,“我只是平等地对每一位潜在的合作对象感兴趣而已,持卡者小姐。”
萨多:“……”
萨多从头上抓下来一只虱子捏死:“我看你是真饿了。”
本杰明将头顶的礼帽举起来,对她笑了笑。
本杰明开出的条件很不错,萨多看着城市上空的悬浮光屏以及异常调查局打在上面的文字通知,最终接受了本杰明的邀请,毕竟她的原则只有八个字——
别害我命,有钱就行。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谢菲尔德家族的内部斗争那么厉害。
等到本杰明让萨多帮他伪造人物牌的时候,周围的危险气息已经厚重到让萨多无法忍受了。
“我认为这是个陷阱,谢菲尔德先生。”萨多说,“既然您已经看到了那张代表着坠机的卡牌,那么在余生中远离所有和飞艇有关的东西就是您的第一要务。”
本杰明:“怎么,现在你也能来教训我了吗?”
“我是担心我的饭票问题。”萨多轻松地笑起来,脸上雀斑像影子那样抖动起来,但四眼白的眼睛让她的表情看上去有点像是在嘲讽,“我是吃垃圾长大的,危险的事情见多了,嗅觉也自然比别人敏锐一点,这是我的生存法则。”
本杰明:“是吗?不过,将自己的生存法则强加给不匹配的人,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萨多陷下肩膀,做了一个“无所谓”的动作,在目送本杰明离开房间关上房门的那一刹那,脸上的笑意尽数消失。
转身,萨多立刻开始清点财产准备逃跑。
本杰明的情况太危险了,一旦他死,伊泽尔肯定会立刻想办法控制弗兰克还有谢菲尔德家族。本杰明和伊泽尔这些年的明争暗斗她都看在眼里,作为一个有生存本能的人,萨多不打算把自己的命交给伊泽尔。
退一万步,就算本杰明没死,萨多也不担心本杰明会因为自己卷款跑路就对自己做什么。毕竟本杰明还需要她伪造卡牌的技术给他的私人金库添砖加瓦。
说走就走,本杰明乘坐飞艇离开的同时,萨多也乔装打扮离开了本杰明给她的私宅。
她的微机一直连着房内监控,没跑出去多远,萨多就看到一群人全副武装的人暴力撞开了自己的家门。他们拿着枪支在房子内快速翻找了起来,萨多咽了咽喉管,忽然看到黑色的枪口堵了过来,将摄像头死死盖住。
子弹爆破的声音从耳机内传来,震得萨多的脑袋向一边偏去。
萨多骂了一句,将身上的所有电子设备全部摘下来,踩碎了沿着路边丢进草丛里,扫了一眼路边的监控摄像头,在离开监控区域后徒然调转方向,顺着相反的地方跑去。
但还她还是低估了伊泽尔对这里的掌控程度。
被子弹贯穿小腿的时候,萨多几乎要叫喊出声,她许久没有受过这种伤了,踉跄着就倒在了巷道中。粗重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伴随着枪支抖动的声音。
好在来追她的两个人也低估了她身体的坚韧程度。
在那两个人接近萨多的一瞬,萨多忽然从地上跳起来,一把锁住其中一人的咽喉,将他暴摔在了地上,同时发动【无垠显化】,在另一人向自己开枪前往地上摸了一把,照着对方的脖子往前一划。血肉被割开的弹性触感从手中传来,温热的血飞溅了萨多满脸,萨多看向手中,发现自己拿到的是一枚铁片。
将手中铁片向上抛了一下,萨多看向被自己摔在地上手臂扭曲的人,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划开了对方的咽喉。
和逐渐冰冷的尸体呈明显对比的是逐渐温热的铁片。
将铁片插入其中一人的肚子里后,萨多就开始往外逃跑。不得不说,虽然从小到大见多了杀人的场景,但当她的肾上腺素开始消退,意识到自己为了保命杀了两个人的时候,那个滋味并不好受。
只是现在没有时间留给萨多去呕吐。
捏着伪造的火车票,萨多踉踉跄跄朝着火车站所在的地方赶。
这一段路上要经过一条长街道,萨多踉踉跄跄地往前跑,在脑中思索着偷车以及劫车的可能性,还没来得及实施,忽然看到一列巡逻队正在向着自己的方向走来,想要不动声色地折返,却发现身后也有一队。
心一横,萨多直接拐进了旁边的咖啡店。
店长是个女孩子,听到门口的风铃声响起,看向萨多:“你好,请问您需要什么饮品?”
萨多心乱如麻,想问这里有没有苏打水,却在看到对方脸上略微有些僵硬的笑容时骤然停住。
不对。
萨多心率骤升。
她这副乞丐打扮,对方在看到她后的第一反应怎么可能是向她推荐饮品? !
意识到自己中计了,萨多第一个反应是掐住对方做人质,但看了一眼浑身僵直几乎快要哭出来的女店长,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冒险逃跑。
就在这时,萨多发现有什么东西抵住了自己的脊骨。 (审核我求求你了我真没搞颜色,这就是一段武打你锁它干什么啊!)
“别动,也别叫,萨多小姐。”
清冷的嗓音,像是初融的冰。萨多瑟缩了一下,僵硬转头,发现一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自己的后面,一双文气的灰蓝色眼睛平静地看着自己,纯黑发丝被阳光嵌了一层光晕,神情冷淡,像是完全不在乎她的生死。
余光向下,萨多看见抵着自己的是一把手|枪。
黑色的枪管在阳光下有一种磨砂般的光。萨多发觉对方正用看死人的眼神看自己,意识到不妙,手掌立刻摸向口袋,却听到对方说:“如果我是你,就会选择乖乖听话,而不是弄一些徒劳的挣扎,降低对方耐心。”
“……”
“你说得对。”萨多最终放弃了挣扎,双手举过头顶,“需要我怎么做?”
男人没有放下枪,只是向女店长使了一个眼神,后者忙不叠地逃跑了。
男人用枪指着萨多,带着她在一处沙发椅上走去。
萨多这才发现,这家咖啡厅居然一个人也没有。这么明显的异状,萨多一下子开始后悔没有在进来前多观察一下内部状况,心中叫苦不叠,看向男人,忽然发现对方的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简直像是鞋底长了肉垫一样。
等到对方坐下,萨多试探性地问:“您是天狼星先生?”
天狼星点头,手中的枪却没有放下,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你杀了我两个手下,给我一个不计较的理由。”
萨多依旧保持着双手举过头顶的动作:“当时情况紧急,他们要找杀我来着,我是为了自保,相信我,我没有和你们敌对的意思。”
“我只是想让他们把你带回来,没有打算杀你。”天狼星扫了一眼萨多手上的监测环,“另外,把你的精神值调出来投影在桌子上。”
萨多一僵。天狼星见她没有反应,直接给手中的枪上了膛。萨多不敢再拖,立刻照做,等到100%的字样显示在了桌面上,又向天狼星赔了一个笑。
天狼星:“好了,现在,你可以继续之前的话题了。”
萨多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本杰明的心腹。”萨多说,“我知道很多和本杰明有关的事,虽然不是全部,但我想我知道的这些信息对你们还是有用的。”
“理由充分,但不充足。”天狼星将手搭在了扳机上,“你觉得我们是查不到他的事吗?”
“有我不是更方便吗?”萨多说,“查东西费时费力又费成本。”
天狼星:“所以你这是打算背叛本杰明?”
萨多:“我只想活命。”
天狼星:“那我请问,我该怎么保证,有朝一日你不会为了活命背叛我们?”
眼见着天狼星把枪口往下压了压,萨多连忙开口:“冷静点冷静点,我还有别的!我是持卡者,这个可以了吧,本杰明对雷加鲁克卡牌很感兴趣,你们应该也差不多?”
天狼星声音冷淡:“还真不感兴趣。”
见萨多一下子愣了,天狼星又说:“不论是我还是伊泽尔,对卡牌都不感兴趣。”
“等等,别开枪!”萨托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好像在这一刻,她终于感到了恐惧。咬紧牙关,萨托咽了好几下喉管,对天狼星说:“我可以制造假的雷加鲁克卡牌!你们不在意这个,但总有其他人在意这个吧,我的能力可以最大限度地帮助你们!”
天狼星即将按下扳机的手指向前一抬。
“详细说。”天狼星说。
萨多连忙把自己之前的经历讲了,在说到本杰明要求她帮忙伪造卡牌的时候,天狼星问:“本杰明为什么会要求你做一张假卡?”
萨多喉管滚动。
“说了就不杀我吗?”
“嗯,不杀。”天狼星说,“以我的名义起誓,我会带你回到谢菲尔德家族,不会有人威胁你的生命安全。”
萨多点点头,看向自己的手。
干涸的血痕凝固在皮肤上,宛如另类的刺青。
开口,萨多把自己知道的和本杰明有关的事悉数告知。
*
铁原,地堡。
在图灵提出这个问题后,伊泽尔那边陷入了沉默。
图灵见状,无声在虚拟键盘上敲打数下,召出亚历克斯,让她实时分析伊泽尔的声音,判断对方说谎的可能性。
许久,伊泽尔才平静开口。
“我从来没有给辛理下达过这个指令。”伊泽尔说,“你确定她和你这么说了?”
当然没有。图灵在心中说。
在离开前夕,辛理确实对她说了一句话,但不是这句。
她说的是:“虽然哥哥最终死在了你手上,但我知道,杀他的不是你。”
但考虑到世界母神正在追杀自己,假如伊泽尔或者天狼星真的是暴怒司督,那么他一定会乘着这个机会将她杀死在飞艇上。
尤利西斯能拿到她的真实脸部信息,那么其他司督一定也可以。
事关身家性命,图灵必须利用这个机会去诈他们一下。
图灵:“可我听到的信息就是这样,辛理确实是这样说的,你难道想反问我她为什么这么做吗?”
伊泽尔:“……我又不知道辛理在想什么,她之前替我在本杰明在那里做了一阵子卧底,或许临时有了什么异心也不一定。”
他的声音始终很冰,好像在说一个和他完全没有什么关系的人。图灵莫名打了个冷颤,但还是把话题继续了下去:“真的只是受了本杰明影响吗,会不会是你身边的其他人给她的这个指令?”
伊泽尔:“我觉得你可以放弃这个想法,我可以百分之一百确定,我手下的人,在我没有发出命令的情况下,一定不会越过我对我的其他下属下达命令。”
图灵:“你确定,会不会是……”
不等图灵把那个名字说出来,伊泽尔就像是有所感应似的,说:“不会。”
图灵:“……好的。”
伊泽尔:“所以你联系我,只是为了和我说辛理的遗言?”
图灵:“倒也不是。”
思索数秒,图灵将另一条信息抛了出来:“在爆炸现场,我发现了一张雷加鲁克卡牌。”
伊泽尔:“假的。”
图灵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
伊泽尔:“卡牌上的人物是本杰明,对吗?”
图灵:“你怎么知道的?”
伊泽尔:“我们把本杰明的人抓了,她亲口承认的,这张卡牌是她利用异能伪造出来的。”
没料到伊泽尔会把这个信息抛出来,图灵足足愣了三秒才回过神来,随后装傻充愣:“还有这种异能吗?”
伊泽尔:“天狼星用了一些手段,我相信她不会骗我们。另外,关于卡牌,还有一件事。”
图灵:“是什么?”
伊泽尔:“我们这里还有一张人物牌,不过从他的外表来看,这张人物牌似乎和其他的人物牌有一些不同。”
图灵的心陡然吊了起来,所有呼吸一下子定在了肺里。傅尔雅看着图灵的表情,有些不明所以,像是不懂她在意的点在哪里。喻嵇尧则默默看着通话屏幕,交叉手指逐渐收拢。
“那张卡牌边缘的花纹是红色的,花朵样式是石竹。”伊泽尔的语气不变,“名称是D038:方块K:复仇者。”
听着伊泽尔的叙述,图灵的呼吸局促了起来。
错不了,这是追杀令牌!
顾不得太多了,图灵直接发问:“你们怎么发现这张卡牌的。”
伊泽尔:“他自己出现的,雷加鲁克卡牌总是出现得莫名其妙,不是吗?”
不等图灵追问,伊泽尔又说:“这张卡牌是在本杰明的书房里出现的。我们抓到的那个人将所有事情告诉我后,我来到了本杰明的书房,现在这张卡牌正被我拿在手里。”
图灵:“什么意思,你是说,这张卡牌很有可能是本杰明的?”
伊泽尔:“我对人物牌的了解不多,但我知道,当人物牌对应的人物死亡后,卡牌并不会出现在尸体周围,而是会永远地停留在其主人最后将它放置的地方。”
图灵:“……所以,这张卡牌真的是本杰明的?”
那系统为什么没有跳出相应提示?
回想了一下,图灵忽然发现,本杰明并不算是被自己一个人杀死的。真要计较起来,最后给她致命一击的应该是辛理。
意识到大事不妙,但图灵不死心,向伊泽尔问道:“可以和我讲讲卡面上的内容吗?”
伊泽尔停了一下,片刻开口:“卡牌上的是一个男人,手里握着一把带血的剑,双脚行走在由断肢和血液组成的汪洋上,背后是一个扭曲宛如沙漏的蓝色时钟。一个和男人身影相同的黑色影子被钉死在了对称的位置,血从他的心脏和四肢里流淌下来,顺着扭曲地时钟,滴在了男人的眼睛和剑上。”
图灵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疑惑:“……这个和本杰明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伊泽尔:“我怎么知道,这卡又不是我设计的。而且卡牌上又没有写名字。”
话音一转,伊泽尔又不经意地开口:“话说回来,我去扭曲空间和那位领主商量事情的时候,你也在一边看着,对吗?”
图灵:“对,怎么?”
伊泽尔:“没怎么,只是我忽然想到了最后开口问我武器来源的那个人,他看上去似乎很见多识广的样子,我觉得,你或许可以直接去问他。”
图灵下意识扫了边上的喻嵇尧一眼,见他一言不发,打算随便说两句把他从这个话题里摘出去,喻嵇尧却接上了伊泽尔的话:“你好,如果我没有误会,你提到的这位见多识广的人,应该就是我。”
“怎么称呼?”伊泽尔听上去并不意外喻嵇尧会出现在这里。
喻嵇尧报上代号:“腾蛇。”
伊泽尔:“你好,腾蛇。请问你见过这种卡牌吗?”
“……”喻嵇尧嘴唇抿了抿,片刻身体微微前倾,答,“见过。”
图灵猛地抬起头。
没想到喻嵇尧会这样回答,图灵睁大眼睛看着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对方居然见过追杀令牌,当下就想要开口追问,但想起伊泽尔的存在,于是按捺了下来。
好在伊泽尔似乎也对这个问题充满了好奇,平静追问:“好的。我可以请教一下,你是在哪见过它的吗?”
喻嵇尧稳声回应:“我有一个下属,因为一些原因,她曾经和一名通缉犯牵扯上了一些关系。如果我没记错,那名通缉犯就有一张红色纹路的人物牌。”
伊泽尔:“哪名通缉犯?”
喻嵇尧:“涉及个人隐私,我没有追问。”
伊泽尔呵了一声:“你可真是一名好上司。”
喻嵇尧:“尊重是人与人相处的基本。”
图灵莫名听得有些焦躁:“等等,我们不是在聊卡牌吗,你们怎么忽然聊到这儿来了?”
“是啊,怎么聊到这儿来了。”伊泽尔将图灵的问题重复了一边,见喻嵇尧没再搭话,将话头重新抛给了图灵,“盖尔小姐似乎对雷加鲁克卡牌很感兴趣?”
图灵:“这世界上有人对它不感兴趣吗?”
伊泽尔:“我就不感兴趣。”
“你?”图灵觉得有些好笑,她觉得伊泽尔这样的人不可能对这种有预言功能的卡牌不感兴趣。但伊泽尔却道:“只有蠢人才会把时间浪费在一些意味不明的图纹上。”
图灵:“……”
她怎么感觉自己被骂了。
伊泽尔:“就拿最近的例子举例,本杰明在已经知道谢菲尔德家族会发生坠机事故的前提下,依然坐上了飞艇,最后被你我杀死在了那里,和飞艇的残骸一起撞向了大楼。你觉得他为什么会获得这个下场,是因为你我精心筹谋,还是因为卡牌说了,他命定如此?”
“……”图灵放在膝盖上的手向内握了一下。
“是因为我们利用了卡牌上的提示,为本杰明选择了这个死法。”图灵最终给出答案,“卡牌是道具,我们是操纵道具的人,没必要在这纠结谁出的力更大。”
“你逃避了我的问题。”伊泽尔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更冷漠了,“这不是好习惯。”
图灵心中烦躁更甚:“我们很熟吗?我不太明白你是以什么身份教训我的。”
伊泽尔那边忽然没有声音了。
就在图灵以为他打算把电话直接挂掉的时候,伊泽尔再度出声。
伊泽尔:“我不清楚你到底在干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目标绝对不是收集卡牌或者追逐权力这么无聊的事情。而且我可以肯定,我和你之间不会产生本质上的冲突,因为我们压根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不是尤利西斯那种一天到晚只想着该怎么给别人添堵的人,针对你对我也没有好处。
“你有问题可以直接问,看在耶拉的份儿上,能答的我会答,不能答的我也会明确告诉你,就像刚才那样。
“所以,你大可不必,也非常没必要,对我敌意这么大。
“至于卡牌,如果你需要他们,也可以来找我谈判。我很乐意用一些没用的东西换取一些对我有价值的东西。
“……那还真是多谢您了。”图灵应着,看向光屏右下方的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从始至终都没有发出检测到谎言的提示音。
伊泽尔:“好了,言尽于此。如果以后还有这样,对双方都有利的合作,你可以直接联系我,我会权衡。挂了。”
说完,也不等图灵回应,“通话结束”的图标就从光屏上方弹了出来。
傅尔雅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翘着腿,手指放在下巴上,眉头皱得看上去能夹死一只蜘蛛:“所以,那个暴怒司督到底是谁?本杰明?”
图灵:“……十有八九。”
傅尔雅:“真的假的,我怎么觉得怪怪的。你有能用得上的异能吗,要不要试着开挂问一下?”
图灵:“付不起那个精神值。”
傅尔雅:“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对了,你们说的那个红色边缘的卡牌是什么意思?”
图灵闻言,忍不住又向桌子上的卡牌扫了一眼,心头莫名有些窝火,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满当当的一杯浓茶,全部喝干净后,才和傅尔雅说:“之前我杀尤利西斯的时候,发现他有人物牌,而且卡牌边缘的纹路是红色的,和我们都不一样。我感觉这可代表着某些东西。”
傅尔雅:“这么一说确实……尤利西斯是世界教会的嘛,那这个红色肯定就是代表世界教会了,要不然就是一些和他一样,喜欢使用一些恶心手段的倒霉家伙。这么看,本杰明确实挺符合的。”
图灵没应声,捏着空水杯点点头,拿起空水壶,又给自己倒满了,抿茶水的时候,又听到傅尔雅若有所思地说:“原来这些卡牌还有颜色之分吗,真是第一次听说。诶莉娜你说,除了金色和红色之外,这些卡牌会不会还有别的颜色。”
图灵捏茶杯的手一紧。
她想起了严启那张有黑色纹路的卡牌。
说起来,到现在她都还没搞懂,这个黑色的纹路到底代表着什么。
一想起和严启第一次见面那天,图灵就会忍不住去想夏洛拉还有桑无,尤其是桑无。捏着水杯的手愈发紧了,图灵感觉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快,像是有一把烈火正架在下面烹烤。将水杯里的浓茶再次喝完了,图灵看向煮茶的水壶,正打算给自己再倒一杯的时候,喻嵇尧伸手按住了她的杯口。
“别喝了。”喻嵇尧劝道,“晚上要睡不着了。”
图灵:“说得好像我不喝就能睡着了一样。”
这句话莫名有一□□味儿,像是图灵正在忍着什么。傅尔雅还是第一次听到图灵用这种语气和喻嵇尧说话,当下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喻嵇尧没回应,也没去看图灵的眼睛,只是依旧捂着她的杯口,一点点将杯子从图灵的手里抠了出来,慢慢将它放在了茶几上。
傅尔雅愣了几秒,飞快意识到什么,打着哈哈开口:“那什么,我刚刚看了一下表,咱们在这儿待了好久了。小白和严启还在工厂等着我呢,我得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图灵点头,脸上表情却没有松弛下来,反观喻嵇尧也差不多。
直到傅尔雅走到门口,两人也没有说话。
傅尔雅回头看了他们好几眼,推开门走了出去。
关上门的瞬间,傅尔雅打开微机,手指飞快地开始在屏幕上发信息。
【一个冉冉升起的富婆】:“小白小白,重大消息!”
【可爱妹妹】:“?”
【一个冉冉升起的富婆】:“莉娜和学者好像吵架了!”
【可爱妹妹】:“???”
……
地堡内,图灵做了几个深呼吸,尽可能平心静气地和喻嵇尧开口。
“我知道这个世界很混乱,你有自己要做的事,也有自己的不得已和苦衷,并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图灵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稳,“所以我从来没有去追问你什么,我相信你,我知道,喻嵇尧就算再怎么瞒我,也不会阻挡我或者害我。”
喻嵇尧的额头点了点:“嗯。”
图灵说话的时候,他只是飞快地看了她一眼,随后那双黑湖般的眼睛便垂下去了,不再看她,而是看向了刚刚他从图灵手里拿出来的那个茶杯。残留的液体晕在杯底,形成一个带着缺口的圆。
又是一阵沉默。
许久,图灵又轻轻开口:“你信任我吗?”
“信任。”喻嵇尧没有任何迟疑地回答,他下意识看向她的眼睛,见那双琥珀眼睛里的情绪近乎平静,声音不知为何小了一些,“或许……是最信任的。”
“那为什么要瞒我这么多呢?”图灵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着,不痛,却止不住地往上抽,“喻嵇尧你有没有觉得你向我隐瞒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你不是不知道我在找卡牌,你也不是不知道世界教会的人正在追杀我。而且我和你说过,这件事情关乎着,关乎着——”
“回家。”喻嵇尧慢慢将这两个字吐了出来。
见他把这两个字说出来了,图灵感觉捏着自己心脏的手更紧了,好半天才说:“那你为什么还要……?”
未说完的话猝然止住。
隔着熟悉的金丝眼镜,图灵忽然看到那双黑色眼睛中闪过了一种几乎可以说是痛苦的情绪。
在图灵的印象中,喻嵇尧对待事情的态度一直是游刃有余的,哪怕过程中出现再多意外也不会扰乱他的步伐,因为他总会有办法去应对那些麻烦。就像是喻嵇尧总是能在关键时候出现,并给她带来关键助力时的那样。
喻嵇尧是安全感的代名词。
也正是因此,图灵几乎没有看到过喻嵇尧身上出现过任何负面情绪。
她自问不是个脾气特别好的人,以前和喻嵇尧相处的时候也没少跟他闹脾气,但每次喻嵇尧都能在对话中慢慢找到图灵生气的点和原因在哪里,并用言语和行动将图灵的情绪默默抚平。
如果将两人的关系比做一根绳子,再将两人之间的矛盾比做绳结,那么在这段关系中,喻嵇尧就是一个永远的解绳人。他站在大大小小的绳结前,耐心地研究它们的解法,有时只需要几分钟,有时却需要几天,但无论时间长短,他总能将那个结巧妙地解开,将绳子捋平,然后温柔地对图灵说:“不生气啦,不生气我们就一起去吃饭吧。”
他好像总是将一切看得很开,永远没有失态的时候。
所以才显得他眼中的那抹痛苦那么真切。
图灵从来没有见过喻嵇尧有这样的时刻,好像一直附在喻嵇尧身上的,某个面具般的壳子在刚刚的那一瞬忽然裂开了,露出了壳子下面一块真实的皮肉。
她去看喻嵇尧的眼睛,想知道那抹痛苦的来源,但喻嵇尧把眼睛挪走了。
他看着图灵的水杯,像是在隔空凝望着什么,再看向图灵的时候,那种痛苦已经淡化成了一种类似于挣扎的情绪。
“我说过,我真的,不想瞒着你。”喻嵇尧说,“但我有时候真的分不清,哪些信息是对你有用的,又有哪些信息会害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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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审核大大! ! !我家男配手里的那个真的是枪! ! !那种能装填子弹,能瞄准敌人, piupiupiu往外发射子弹的枪! ! !别再锁了我真的没有涩涩! ! ! (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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