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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卡BUG拯救废土 第23章

在王庭 · 穿越小说 · 1.65 MB · 2026-03-19 17:56:23

第23章

  图灵反应过来的时候,傅尔雅已经掐着闻道的脖子把他砸在了墙上。

  傅尔雅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暴怒。在确认阿列克谢没有呼吸以后,她立刻向一旁的闻道发动了攻击。闻道也不躲,任由脑袋撞在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缓缓抬头,看向那双充血的钴蓝色眼睛。

  阿列克谢的血还在地上冒着热气。夏洛拉站在原地。图灵下意识冲到这两人身边,想要拉架,却没有立场,只能听到傅尔雅从齿缝里咬出三个字:“为、什、么?”

  闻道冷静开口:“没救了。”

  “没救了?什么叫没救了?!!”傅尔雅几乎是不可自抑地吼了起来,金色的发丝因为身体紧绷向上立起, “我已经把阻断药找到了!!只要把药注射给他,就可以,就可以……”

  “就可以什么?”闻道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像把锋利的铡刀,“据我所知,目前没有任何一种阻断药能阻止瞳孔十字化。”

  瞳孔十字化,是感染者即将变异成污染种的前兆。

  在塞尔蓝斯,瞳孔十字化又被称为感染者生命的分水岭。只要感染者能在瞳孔十字化之前服用阻断药,那么他就有一定概率可以恢复成正常人的样子,但如果感染者出现了瞳孔十字化的症状,就代表这个人的身体和精神已经彻底被特型链状病毒感染,只有被杀死或者成为污染种这两条路可以走。

  夏洛拉的实验室被秘密建造在泽城地下的位置,虽说位处山区外面还有岩石阻挡, 但出去后再往外一段距离就是居民区,如果真的放由阿列克谢变异,一来有可能会造成大量死伤,二来直心社也有可能因此暴露。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闻道都做了当下最理性正确的选择。

  傅尔雅瞳孔颤抖,紧拽着闻道领口的手似乎松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的工夫,下一刻她的手指就绞得更紧,用一种咬牙切齿的声音向闻道逼问。

  “如果瞳孔十字化的是你的亲人,你也会这么做吗?!!”

  尖锐的声音回荡在金属墙壁之间,实验室陷入诡异的沉默。

  闻道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良久答:“会。”

  见傅尔雅眼睑骤然绷紧,闻道又说:“我杀死的第一例感染者,就是我的父母。”

  “……”

  沉静如死水般的氛围中,闻道定了三秒,继续无波无澜地往下说:“执行外勤任务时,我的妹妹染上污染种的血,救治不及时,瞳孔十字化,也是我亲手送她上路。”

  全然没料到闻道会这么说,傅尔雅原先暴怒的表情凝住了,定定地看着闻道的黑眸,整个人像是一块凝固的石膏。不知过了多久,她掐着闻道脖子的手指伸张了一下,将闻道放下来,自己则连连后退,盯着闻道,许久说出一句:“怪物。”

  “能在蛮荒纪元活下来的,都是怪物。”闻道说。

  *

  图灵回到麦斯公寓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傅尔雅和闻道的冲突最终以夏洛拉的调平告终。夏洛拉向总部汇报了这件事,总部说他们收到了魔方大楼爆炸的消息,目前正在调动各路人脉调查为什么兽王会凭空出现在泽城市内。

  至于兽王在爆炸后如何了,夏洛拉的无人机只拍摄到了魔方大楼被雇佣兵围住的画面,之后就因为对方开启的电磁干扰失灵了。只能从城市的安静状态判断出,至少兽王没有发动二次攻击。

  还有委托人的事。直心社这边本来都已经把这件事定性为钓鱼行动了,可那名委托人却忽然主动联系了直心社这边,在得到大楼爆炸的回复以后,说这件事的发展在他意料之外,表示要和直心社谈谈。

  谈判员的身份由傅尔雅揽下了。

  除此之外,血棘眼的血液标本也由夏洛拉联系了其他代号者转交给相应的技术人员,说是24小时内给出结果。

  最重要的是,做这些事时,所有人都没有避着图灵,也没像最开始那样把她支开或者和她打哑谜。

  走在麦斯公寓狭窄的楼道内,图灵觉得她现在应该是高兴的。

  经过这次事件,她几乎触碰到了她目前所有想要的东西,比如直心社的信任、再比如练习异能的机会,虽说没能和夏洛拉以及闻道建立起实质性的联系,但傅尔雅为她所救,日后说不准会给她帮忙。

  就连关系到她任务进度的兽王相关信息都有直心社去调查。

  可图灵完全笑不出来。

  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将手放在识别器上打开房门的,图灵只觉得自己的双耳被忽远忽近的耳鸣声填满了。

  脑袋稍一放空,就是阿列克谢和自己说话以及脑袋被一枪崩掉的样子。

  指尖泛起难以言喻的冷,怎么揉搓也热不起来。

  恍惚之际,她忽然听到有个男音喊她:“老大!老大?”嗓音像是隔了一层水,好半天才缓慢地涌到她耳边。图灵抬头,看见路子白正盘腿坐在沙发上,胸前的沙漏吊坠烁着光,肩上还披着一张毛茸茸的棕色小毯子。

  见路子白歪着脑袋看她,图灵微讶:“你怎么坐在这儿?起这么早你不困吗?”

  “没有起早。”路子白毛茸茸的耳尖微微晃动,笑得像只柴犬,“我听到你半夜起来了,知道你要去出任务,所以抱着毯子来沙发上等你。你在外面拼命,我就算帮不上什么忙也不能躺在原地睡觉啊……诶,什么味道?什么东西生锈了吗?”

  说着,路子白抽动了两下鼻子,在注意到图灵肩膀上的渗血绷带是气味来源后,大惊失色:“老大,你受伤了!”

  “小事,已经处理好了。”图灵疲惫地摆摆手,刚想把阿列克谢的事告诉他,忽见有团毛茸茸的东西在路子白的掌心上蹿下跳,将眼皮抬起来些,问:“你手里的是什么?”

  闻言,路子白立刻来了精神,捧着双手跑到图灵面前,把手往前一递。

  “老大,小鸟,嘿嘿。”

  图灵:“………………………………”

  这鸟应该是顺着哪个没关严的窗户缝撞进来的。看着路子白那双亮亮的眼睛,图灵默了默,决定还是不打扰他的纯真了,调整了一下表情,对他说:“我刚刚出完了外勤任务,现在有点累,要去睡一觉。等会儿早餐你自己吃就好了,午饭来了再把我叫起来。”

  说完,她顿了下,又向路子白道:“谢谢你在这等我。”

  “不用谢!”路子白很高兴地摇起了尾巴,“你回来就好,等到你我超开心的!”

  图灵勉强做出一个笑容回应,拖着步子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房门关闭的嘎吱声响起。图灵将背贴在门板上,看着面前拥挤的房间和空荡的墙壁,莫名感觉脑袋空得厉害,她将手放在耳麦上,想点开微机看看最新的时讯新闻,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屏幕上的文字。

  就在她打算破罐子破摔防空一切回床上睡觉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清润的男声。

  “图灵?”

  图灵猛然抬头。

  在听到对方音色的瞬间,她下意识就要将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可在撞到手边冰凉床梯时又忽然意识到什么,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直到对方又温声叫了她一遍,图灵才回过神来一点,摸向发出问询声音的微机,冷静问:“谁?”

  对面似乎没料到图灵会这么问,默了几秒,答道:“学者。”

  这还是学者第一次直接用本音和她对话。图灵将耳麦往耳道内按了点,平复了一下心率,开口:“抱歉,刚刚我有点走神了,请问有什么事吗?”

  这次对方沉默的时间更久了,好半天,学者才“嗯”了一声,说:“有必要提醒一下,就目前的通讯状态而言,这通电话似乎是你主动拨打给我的。”

  “嗯?”图灵觉得奇怪,“可我没有拨打电话啊?”

  “或许是误触?”学者想了一会儿,问她,“你是不是按到微机最上方的按钮了?”

  图灵有个习惯,一想事情的时候就会忍不住去摁耳朵。闻言,图灵将手往上比划了一下,发现自己刚刚摁的地方果然是学者说的那个按钮。

  学者在耳麦里和她解释:“那个按钮是用来进行紧急通讯的,长按后会自动拨打给用户的紧急联系人,如果用户没有设置,就会打给通讯录内最近联系过的人。”

  想起学者就是自己最近联系过的人,图灵反应过来,有些窘迫:“抱歉抱歉,是我误触了,天还没亮就打扰你,太不好意思了。”

  “没关系,我没有在睡觉,所以不算打扰。而且,我手头的事情忙得差不多了,现在有足够的时间和你说话。”学者语气温然,“反倒是你,声音听起来似乎很难过的样子?”

  “……”

  “发生什么了吗?”

  听到这句话,图灵张了张嘴,喉咙微微发涩。

  在以前的世界的时候,她那个熟悉的人也会对她说这句话。

  每当她情绪低落的时候,那个人都会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不对,弯下身体问她怎么了,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就坐在旁边陪着她,慢慢地给她削一个不断皮的苹果。

  图灵本来是不打算和学者多说的,但此刻听到和那个人近乎一模一样的声音响起,她还是动摇了。

  没有人能在身处他乡时拒绝来自故人的回音。

  默了三秒,图灵深吸一口气,掐除那些和自己有关的关键信息,把今晚的事情大致和学者说了。

  期间学者一直在耐心聆听,时不时“嗯”一声或者提出一些类似于“后来呢”的问题。

  等到图灵说完,学者那边传来轻轻的一声叹息,说:“阿列克谢是个好孩子。”

  图灵闷闷应了一声。

  学者又问:“你是在为阿列克谢难过吗?”

  图灵沉默。

  说实话,从穿越到现在,图灵已经见证过不少死亡了。但先前死在她面前的大多是一些和她没有任何交集的陌生人,唯一有过几次照面的陆东隅,还是在她精神恍惚的时候死去的。

  她虽然心底震悚,但还是会默念“正常正常在这个世界里死人是很正常的”,她得尽快适应。

  但阿列克谢不一样。

  他和她说过话,开过玩笑,一起在空间漩涡内穿梭过,也通过耳麦通讯并肩战斗过。

  喉咙愈发涩然,图灵沉默着,感觉心口像塞了一块被海水浸满的海绵。图灵听着学者那边浅浅的呼吸声,许久对着空气点了下头,回答道:“我想是的。”

  学者不说话。

  图灵:“我想我是有点难过的。”

  学者:“可我感觉,你似乎还在为了难过这件事本身而难过?”

  “是的。”图灵沮丧地说,“我感觉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很脆弱,遇到这种事情,我总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还不容易从这种状态中抽离出来,这或许会……”

  这或许会让她陷入负面情绪,无法迈出正向的步伐。

  学者就这么陪她沉默了一会儿,片刻说:“其实在这个世界,懂得难过也是一种比较难得的品质。”

  “品质?”图灵不太明白学者的用词。

  学者慢慢引导她:“埃勾斯屠城案发生以来,你觉得你周围的人有表现出什么情绪吗?”

  图灵仔细回忆了一下:“很多吧,兴奋、好奇、探究、或许还有一点来自异常调查局的愤怒,毕竟加班实在是件很倒霉的事……”

  说着,图灵忽然顿住。

  学者那边笑了:“我想你已经意识到问题的关键了。发现了吗,并没有人为此感到难过。”

  “为什么呢?”图灵有些不理解。

  在她的认知里,人类是一种共情能力很强的种族,虽然有个别人血冷得像根冰棍,但在那些耸人听闻的社会时事下,总有一部分人会为那些无辜遭难的陌生人感到难过,更不用说是举城覆灭这种事了。

  学者回答了她的问题。

  “因为在这个时代,大家已经对大批量的死亡习以为常了。

  “天灾之下,悲伤不是常态,麻木才是。”

  图灵哑口无言。

  “不过——”学者话音一转,又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不一样?”

  “是的。”学者的声音听上去笑盈盈的,“在你胸膛里不断跳动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图灵:“心脏啊。”

  学者:“能改变它跳动频率的东西是什么?”

  图灵一愣,片刻意识到了对方的潜台词,回答道:“情绪?”

  “是情绪。”学者说,“你的心脏能被你的情绪牵引影响,这就证明,你依然是鲜活的,你依旧存在于这个世上。这很好,不是吗?至于你的担心——相信我,只要你把你的坏情绪说出口,它们很快就会烟消云散的。”

  “真的?”图灵问。

  “当然是真的。”学者说,“你感觉你现在怎么样?”

  图灵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处平静了很多。

  就连呼吸也顺畅不少。

  就像学者说的那样,她原先低落的情绪消失了一些。

  虽然阿列克谢的死依然像块石头一样压在心头,但她心底深处关于自我怀疑的那部分似乎消散了很多。

  “谢谢。”图灵说,“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些。”

  “不用谢,能帮到你,我也很高兴。”学者的声音清润依旧,听到她情绪转好,又问道,“话说回来,你想知道傅尔雅和阿列克谢的事吗?”

  图灵当然想知道他们之间的事,确认学者没在跟她客套,她立刻回答“想”,学者则思索片刻,须臾慢慢将傅尔雅和阿列克谢的事和她说来。

  *

  傅尔雅和阿列克谢并非亲生姐弟。

  准确地来说,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弟。

  傅尔雅出生在战乱时期,她的母亲名叫傅宁,是阿列克谢母亲沉安的表妹。

  傅尔雅起初并不知道这件事,当时饥荒蔓延,她跟着母亲傅宁四处逃亡流浪,见傅宁自始至终都是孤身一人,便以为是她的父亲死了。毕竟在战争时期,父母双全的人才是少数。

  傅尔雅对自己的身世没有兴趣。

  而且比起这个所谓的父亲,傅尔雅更在乎面包和土豆。因为这两样东西可以让她和母亲吃饱,穿过战火连天的土地,避免成为满地尸骨中的一员。

  傅尔雅没空关心除了食物和母亲以外的事。

  所以,沉安找到傅尔雅的时候,她正揪着头发和别人打架,只为了抢一块比石头还硬的面包。

  沉安轻轻握住傅尔雅的手,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傅尔雅不信,但看着对方与自己母亲颇为相似的脸,还是带着对方回到了家里——那条瘦窄只容一人钻入的石缝。

  迎接她们的是傅宁的尸体。

  她饿死在了狭小的石缝里,脊背上骨骼凸起肉眼可见。

  沉安站在原地,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她。直到傅尔雅因为得不到妈妈的回应而嚎啕大哭,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抬手抹去脸上掉落的泪珠,把那具小小的尸体从石缝里抱出来,和傅尔雅一起将她葬在了不远处的小山坡上。

  “妈妈说有吃的就可以活下去了。”傅尔雅极力压抑着哭腔,将寸草不生的干土盖到面前的坟堆上,“以前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妈妈找来吃的我就不睡了。我明明也把吃的找回去了,可妈妈怎么还在睡。”

  沉安几乎听不下去,在一边泣不成声。

  沉安最后把傅尔雅带走了。她对傅尔雅说,她带她去找她的父亲,那里会有很多好吃的。

  沉安还对傅尔雅说,从今天起,她就再也不用挨饿了。

  听着沉安的话,傅尔雅对这个新家产生了一点小小的期待。

  可见到父亲的第一面,她就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暴打。

  当时的傅尔雅直接被吓蒙了,想要逃跑,却因为没有力气被推在了地上。拉扯之中,傅尔雅得知,她的母亲当年是被她的父亲强迫的。怀孕之后,傅宁不知如何自处,就在一个雨夜自己偷偷跑了出去,并在之后的日子里生下了她。

  就在傅尔雅以为自己要被打死的时候,另一个影子从屋里飞了出来,然后牢牢罩在了她身上。傅尔雅抬头,发现抱她的是一个少女,年纪和她差不多,面容和她有两分相像,黑发紫瞳,眉眼生得极美。日光凝聚成点落在她的瞳孔旁,让傅尔雅想到天上的星星。

  “停手!”少女稚嫩但不失力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傅尔雅抱着她,余光瞥到那个男人凶恶的眼神,害怕连累对方,便开始抽动身体试图离开,结果没动几下,就被对方一把塞进了怀里。

  “你怎么能这么打她!”少女扬着脑袋和男人对质,“且不说她是你的女儿,就算她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路过的小流浪儿,你也不该下这么狠的手!”

  被少女抱着,傅尔雅其实能感受到对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但环在她肩上的那一双手臂却始终没有松懈的迹象。闻言,男人更怒,伸手就要抽打少女的脸颊,最后被沉安强行拦下,两人扭打一阵儿,又进了里屋去吵,傅尔雅这边才算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傅尔雅听到少女在上方开口。

  “你还好吗?”少女的声音像河水上的风。

  傅尔雅说不出话,缩在她怀里,身体抖得厉害。

  “别害怕。”少女轻轻拍着她的脊背,细声细气地安慰她,“你多大了呀?”

  傅尔雅哆嗦了一会儿,见少女一直望着自己,好半天才开口:“七岁?我没有记过这件事,六岁或者八岁也有可能。”

  “这样啊,那我想我们应该差不多大。”少女弯了眼睛,“你好,我是乌里扬娜,沉安是我的妈妈。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姐妹了,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了。”

  傅尔雅看着那双温柔的紫色眼睛,颤抖的身体慢慢平息下来。

  男人最终同意了收养傅尔雅。

  但与其说是收养,不如说是允许傅尔雅在他们的屋子里居住。男人不同意拿出粮食给傅尔雅吃,沉安和乌里扬娜为了让傅尔雅吃上东西,只能把自己的那份匀给她。可即便如此,男人也总是用凶恶又古怪的眼神盯着傅尔雅,像是在看着一头待宰的猪,一块待价而沽的肉。

  傅尔雅很害怕那种眼神,每次那个男人将这种目光投来,她就会小跑着躲去乌里扬娜那里。

  而乌里扬娜会抱着她说别怕别怕。

  乌里扬娜对她很好。傅尔雅从来没见过像她这样耐心的女孩,不但和她共享被褥以及生活用具,还教她算术和认字,有时没事干,还会拿一把梳子帮她慢慢梳头发,教她怎么用皮筋以及编辫子。

  乌里扬娜几乎满足傅尔雅对这个年龄段女性的一切幻想,漂亮的外表,温柔的性格,大方的举止,还有那种对万事万物的悲悯,让傅尔雅想起勇者故事里靠得住的女精灵。

  最重要的是,乌里扬娜有力量。

  在那个男人想要对她以及沈安拳脚相向的时候,乌里扬娜会站出来挡在她们面前,不让他碰她一丝一毫。她很瘦小,但是她有力量,一种傅尔雅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她觉得乌里扬娜就像妈妈。她最喜欢的事情就是依偎在她的怀里或者腿边,哪怕什么都不做,她也可以这样呆上好久。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

  忽然有一天,沉安怀孕了。

  傅尔雅觉得很高兴,因为乌里扬娜和沈安都很高兴,她喜欢她们,于是也爱那个素未谋面还未降生的孩子,虽然她还是不喜欢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但好在他不经常回来,傅尔雅也就能把头贴在沈安的肚子上,握着乌里扬娜和沈安的手,给那个孩子哼母亲曾给她哼过的歌。

  要是没有那个男人就好了。傅尔雅忍不住想。

  她们三个,哦不对,现在是四个了。她们四个就这么生活在一起,互相扶持,互相照应,那日子该有多好啊。

  可惜天不遂人愿。

  数月后,沉安因为难产去世。

  沉安难产时,傅尔雅就坐在旁边。她看着脸色苍白怎么也使不上力气的沉安,想要把她冰冷的手捂热。她大声呼救,想要找人帮帮沉安,却听到一阵砍刀拖地的声音。一转头,那个男人正拖着刀过来,目光盯着沉安的肚子,像是在打量和算计什么。

  下一刻,他举起了手中的刀,直接向着沉安的肚子划去。

  傅尔雅大脑一滞,随后听到一声虚弱而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内脏从破损皮肉里滑出时的水声,像是一条蛇在湿漉漉的阴沟里活吞一只怯懦的羊羔。一时间,她甚至听不见新生儿的啼哭,也听不见那个男人病态的呼喊,只能看见沉安骤然空瘪的肚子,内脏在脐带的拉扯下向外涌出,冒出一点白色的热气。

  “我终于有种了!我终于有种了!”高举着手中的孩子,男人的语气像是发了疯,“我有后了,哈哈哈,终于!我要把这个娘们的尸体煮掉,还要把那两个小贱人卖掉,这样我们爷俩就有粮食吃了,我们就可以活下来了,我们——啊!!!”

  忽然,男人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傅尔雅扭过头去,发现乌里扬娜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男人旁边,正在将一盆开水往男人脸上泼。

  刚刚乌里扬娜去替沉安烧水去了,结果一回来看到的就是男人剖开沉安肚子的这一幕。在听到男人的笑声后,她忽然走到男人背后,在他转头的刹那扬起手里的铁盆,这就有了傅尔雅刚刚看到的那一幕。

  趁对方捂脸尖叫之际,乌里扬娜一把接住掉落的孩子,推倒对方,见男人要来扯她,便将孩子扔到傅尔雅怀里。

  男人被开水烫得满脸红肿,一边用下流的语言咒骂,一边攥紧拳头。他把乌里扬娜按倒在地上,嚎叫着将拳头往她的脸上砸。傅尔雅要来帮忙,被乌里扬娜呵斥着赶走。

  到底存在体型上的劣势,乌里扬娜没一会儿就被打得眼冒金星,两边脸颊高高肿起。

  她艰难地喘息着,眼见男人将拳头再次高高举起,似乎要就这样打爆她的脑袋,乌里扬娜浑身颤抖起来,傅尔雅以为她要被打死了,却见瘦弱的姐姐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趁着男人身体微微抬起的功夫,拿起手边最近地东西,向着对方的脖子猛砸而去。

  “砰!”骨头断裂的声音从她的手中响起。

  男人被砸懵了,上半身晃了两下,便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像一条被抽去骨头的蛇。房间内一时间安静了,傅尔雅一动不敢动,就连怀里刚出生的婴儿也噤了声,只有乌里扬娜喘息着看向手里的东西,发现是一块用来压咸菜罐子的石块。

  她拿着石头站起,看向地上那个还未断气的人。

  男人趴在地上,嘴里咕噜咕噜地说着什么,熟红色的脸上有白色的东西冒出,似乎是烫伤造成的水泡。

  乌里扬娜后退了几步。她摇晃着,似乎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却在和那个人对上目光的一瞬猝然凝住双瞳。

  傅尔雅看着这场景,不知为何莫名有些害怕,她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睛,觉得有某种陌生的东西正在从中析出,缓慢、坚定、锋利。直到很多年后,傅尔雅才意识到那不是别的,正是势必除之的杀气。

  乌里扬娜走到男人面前,蹲下来,隔着一段距离盯着他看,三秒后,猛地握紧了手中的石头,暴喝一声,用力砸下。

  这次她砸的是男人的脑袋。男人悚叫出声,但乌里扬娜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疯狂地抡砸手中的石头,没一下都伴着骨骼粉碎以及肉泥飞溅的声音。

  傅尔雅被这血腥一幕吓呆了,抱着孩子僵坐在原地,直到男人停止挣扎,乌里扬娜走过来,帮她剪短了新生儿的脐带,又用沉安的衣物将婴儿柔软的身体包裹住,傅尔雅才听到了一点声音。

  “这是妈妈留下的血脉。”乌里扬娜自言自语,“是个弟弟呢,是和我们血脉相连的弟弟。”

  “妈妈说,如果是女孩,就叫她加莉娜,如果是男孩,就叫他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他的名字是阿列克谢。”

  这句话大概被她重复了七八遍,直到阿列克谢因为饥饿发出一声声号哭,两人才如梦初醒,起身去找适合新生儿的食物。

  ……

  听完学者的讲述,图灵问:“后来呢?”

  “如你所见,阿列克谢被她们养大了。”

  “不是,我是说,乌里扬娜去哪了?”图灵很疑惑,“她在咱们组织吗,不在吧,我好像也没见到尔雅姐身边出现类似的人。”

  学者沉默,良久开口:“她把自己卖了。”

  “什么?!”图灵震惊了。

  学者嗯了一声,慢声道:“她们没有收入来源,为了养活自己,只能变卖手上的东西。

  “可这些东西毕竟数量有限,更何况,新生儿需要被褥和奶水,很快,他们连最后这点资产都没有了。

  “乌里扬娜一直在头疼这件事,直到有一次,她看见傅尔雅为了喂阿列克谢割破了自己的手臂。乌里扬娜觉得再这样下去她们就要完了,于是找到了附近做人口买卖的人贩子,一咬牙,自己把自己卖了。”

  图灵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片刻开口问道:“傅尔雅能愿意?”

  “她当然不愿意。”学者说,“但她很饿,没有力气,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乌里扬娜离开。”

  图灵哽住。

  学者:“不过在临走之前,乌里扬娜给傅尔雅留下了一段话。”

  图灵:“什么?”

  “乌里扬娜说,‘我们的母亲生养了我们,她们是伟大的,是值得被我们记住的。可她们太缺乏力量了,那个卑鄙的人渣看出了这一点,并借此夺取了他们的生命。妹妹呀,不要重蹈母亲们的复辙,也不要让阿列克谢走上那个人渣的路。不要哭,拿好我给你的钱财和食物,自己咬牙走下去。’

  “如果你心有不甘,请记住这一刻,用尽你的所有,坚韧地活着。

  “不要惧怕暴力,我们应该成为它的主宰者而非屈从者。我明白得太晚了,但你还有机会。”

  听完,图灵心中不由得五味杂陈,心说如果她是傅尔雅,日后哪怕是去偷去抢,都得想方设法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活下去,然后把和乌里扬娜拥有相同血液的阿列克谢当成自己的眼珠子,谁碰就和谁玩命。

  大约明白傅尔雅的愤怒了,图灵叹了一口气,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会好好保密的。”

  “嗯。”学者很轻地应了一声,片刻又道,“另外,还有一件事。”

  图灵:“嗯?”

  学者:“喻嵇尧。”

  一愣,图灵没反应过来,问了句:“什么?”学者则又笑起来,在耳麦那头说:“上次不是问我的名字吗?我叫喻嵇尧。”

  像是怕图灵不知道是哪三个字一般,他又说:“比喻的喻,嵇鹤的嵇,尧年的尧。”

  图灵一默。

  她当然知道这是哪三个字。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听着这个名字时,图灵还是怔了,三秒过后,才后知后觉地答:“好听。”

  “很高兴能获得你的称赞。”喻嵇尧的声音温和依旧,“那我们下次见,图灵。”

  “嗯,下次见。”图灵应答。

  三声之后,图灵挂断了电话。

  闭上眼,图灵做了几个深呼吸,在吐出一口长长的气后,她提起精神,开始计划接下来的行程。

  由于晚上出了外勤任务,图灵又在任务中受了点伤,所以污染种处理局给了她一天的假期,刚好能让图灵干点别的事。

  坐在桌子前,图灵在脑中将接下来要做的事大致推敲完毕,确定下一步后,立起身体,点开微机,进入夏洛拉给她配置的通讯录。

  阿列克谢的头像首先映入眼帘。

  阿列克谢的头像是只仰着头的小豹子。小豹子的表情稚嫩天真,似乎正期待地看着什么人。

  图灵心头一酸,挪开目光,迅速点进和阿列克谢的聊天页面,开始在输入框内打字。

  如果她没记错,阿列克谢死后,他的微机被傅尔雅拿走了。

  也就是说,如果此刻,图灵给阿列克谢发消息,那边的傅尔雅十有八九是能看到的。

  深吸一口气,图灵飞速发了三句话过去。

  “很抱歉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说实话,我也为晚上发生的事感到难过和困惑,所以如果可以,我想和你一起去见这次的委托人。”

  “在某些事情上,我想我们的心情和想法是一样的。”

  除此之外图灵就没多说别的了,在亲人骤亡的噩耗面前,再多的慰问都不足以弥补心上的伤痕。她与其斟酌类似节哀顺变的用词,倒不如直接把自己的目的说明白了。

  至于她这番话的潜台词……图灵相信,傅尔雅能看得懂。

  做完这件事,图灵关闭微机界面,伸了个懒腰,然后果断向自己的上铺爬去。

  连续折腾了一天一夜,她感觉自己的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为了防止在办正事的时候原地猝死,图灵认为,现下没有什么事是比好好睡一觉更重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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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关于阿列克谢的另一个名字为什么是傅姓:

  设定中傅宁和沈安以前曾开过玩笑,说下辈子有机会当她孩子,所以阿列克谢传承傅姓而非沉姓。

  不过考虑到剧情节奏作者没把这一点加上去,当个小彩蛋放在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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