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耶拉很快就知道了两人的名字。
那个抢别人包的女孩叫做伊芙, 高瘦的女人叫做叶琳娜。两人是资助关系,平时叶琳娜会自掏腰包给伊芙支付学费以及生活费,而伊芙则负责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虽说伊芙并不太喜欢好好学习。
在解决完争吵之后,伊芙本来还是不想上课。但叶琳娜对伊芙说耶拉是从大学城那边过来的,一路过来又费时又费力,伊芙就别别扭扭地同意了。
之后叶琳娜就拎着那个红包出去了。
把里面的食物全倒出来再出去的。
“先说好了,我很笨,脾气也不好。”伊芙拉开椅子坐下,将桌子上吃剩的泡水面包拿起来放到一边, “你要是觉得教我太难可以提前走。”
见耶拉小心地看着周围代替墙皮贴在墙体上的海报,伊芙皱了皱眉:“怎么?嫌这破?我可没有果汁和冰淇淋招待你。”
“啊,不是的不是的, 抱歉。”耶拉连忙说,“我没有嫌弃这里, 我就是第一次当家教, 有些紧张。”
伊芙哼了一声。
耶拉坐在另外一个小凳子上, 从帆布包里翻出了笔和小本子:“虽然在来这之前我演练了一下, 但我是第一次讲课, 肯定有讲得不好的地方, 你不用担心, 我会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表述听起来简单易懂的。”
伊芙本来还想再说什么,但一转头见耶拉正真诚地对着自己笑,看着对方好看的脸,一愣,不自在地别过头去,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真麻烦。”
伊芙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小孩,耶拉给她补习的过程中并没有废太大的力气。临走的时候,叶琳娜从外面回来,问伊芙的感觉怎么样。
伊芙别过眼睛,扣着手心说:“你上哪找的这么肉麻的家教,我说什么她都能夸我两句,真是让人不自在死了。”
叶琳娜哦了一声,转头看向耶拉:“她说她喜欢你。你呢,以后还愿意来吗?”
暂时忽略后面气急败坏跳脚的伊芙,耶拉表示当然没问题。
毕竟她愿意接这份工作的原因就是想出来看看。
不过,在回去的路上,耶拉走路的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一点。
她看着周围的场景,脑中忽然开始回放自己刚刚在伊芙家里看到的东西。
稍微一动就会吱嘎作响的椅子,被电线和胶布绑在天花板上的灯泡,还有被雨水过度浸泡以至于墙皮剥落的天花板。
墙壁完全不隔音,能听到小孩疯跑时的尖叫声以及大人们为鸡毛蒜皮吵个不休的声音。
虽然之前也有从新闻软件上看到过那些废墟以及贫民窟的样子,但当她真的来到这个地方,走到这条街道上,她才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宣传海报再描绘贫穷的时候总会用灰色的、裂开的字体。
出租车一路向西,在穿过一片街区后,周围的建筑忽而开始向上拔起。灰色的建筑则一片片下压,变成许久没粉刷的居民楼,再变成粗糙的街边小店,最后变作路边石和柏油马路,淹没进人群的脚步下,再也看不见分毫。
耶拉忽然不太想去常去的面包店买点心吃了。
回到宿舍之后,她试图在网络上寻找一些相关信息。她想知道那里的人们为什么会那么贫穷,那里的建筑为什么会这么破败。但她并没有找到,搜索网站里跳出来的,只是一些无意义的水文以及一些与之毫不相关的东西。
等到和伊芙以及叶琳娜熟悉以后,耶拉向她们问及这件事,却听见叶琳娜嘲讽似地笑了一声。
“因为没人在乎啊。”叶琳娜说,“没人在乎,这些东西发出来就没有人看,没有人看,就赚不了钱。”
见耶拉不太明白的样子,叶琳娜又问她:“想一下,平时容易占据新闻头条都是什么信息。”
耶拉:“似乎是一些猎奇的杀人案,我记得不久前我才看过一个很血腥的案子,内容是一个老师在下班后被尾随的盗贼杀死了全家,除此之外,就是……”
“就是一些桃色新闻,很黄很暴力的那种。”见耶拉忽然有些磕巴,叶琳娜代替她把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除了这两种,其他的新闻稿想要过稿都是个难事。”
说完,叶琳娜又厌恶地甩了甩手里的烟头,看上去就像是想对着某个地方啐一口:“没有人关心普通人到底怎么样,军阀混战,权力更叠。世家大族端坐于高台之上,而我们只是他们登临宝座时意外踩死在脚下的蚂蚁。比起蚂蚁,大家更关心上位者换了几件衣服踢了几个枕边人,根本没有人关心我们,有时候,就连我们自己都不关心我们自己。”
耶拉不知如何回答。
后来她才从伊芙那里知道,叶琳娜原来是一个新闻记者,因为工作的地方总是报道虚假新闻,所以一怒之下辞职离开了。
她想要单干,凭借着自己的能力报道一些严肃的新闻,却总是不见起色。
知道这件事后,耶拉询问叶琳娜有没有什么她可以帮忙的,叶琳娜却说你帮忙把伊芙教好就可以了。
直到第二年,顾曲两家正式开战,卡洛特家族也涉事其中。叶琳娜想要去一线拍摄相关照片,结果出发前一天,叶琳娜的助手尤苏尔因为脚滑意外从楼梯上滚了下来摔折了腿。耶拉担心叶琳娜一个人会出事,于是便向她毛遂自荐。
她想要知道这些家族到底在打什么。
她想要亲眼看一看那些被他们争夺的城市,看一看那些从天而降的炮火。
叶琳娜神色复杂地盯了她一会儿,最终点头同意。
但战争现场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可怕。
尽管国际公约明确表示不能伤害记者,尽管在住进旅馆之前她们就已经提前在空地上涂好了相关标志,但在炮弹从天而降的那一刻,耶拉还是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流弹声,爆炸声,房梁在颤抖,书桌在战栗。玻璃外,炮弹在空气的爆鸣声中极速落地,其中似乎还有些恐惧的尖叫声,但这声音就像是洪水的蚂蚁,还没来得及露头,就被汹涌的浪淹没了。
耶拉抱着头,觉得下一秒被打中的就会是自己。
很快,一枚炮弹落在他们对面的的写字楼上。分明隔着一段距离,耶拉还是产生了一种爆炸近在眼前的感觉,胸腔变得混沌无比,就连双肺也在随着爆炸频率闷闷震动,像是有人正在她的身体里敲鼓。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像镰刀那样击碎了她们的玻璃,尖锐的弧光溅落在地板上,在震动的地板上瑟缩向前,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等到轰炸结束,耶拉跟着叶琳娜去拍摄外面拍摄,发现整个世界都已经变成了废墟。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世界好像一下子变成了灰色,滚滚浓烟从熏黑的窗框以及坍塌的天花板内涌出,空气中除了硝烟便是灰尘的味道。刚刚从紧急避难所跑出来的人们在大街上游走,或捂着血淋淋的肩膀,或大叫着在废墟里刨挖,每个人的身上都落了一层灰,小孩死死地扒在大人身上,氤氲着泪水的眼珠恐惧地盯着周围的一切。
远处,一个膀大腰圆的女人正吃力地帮助一个男人将他断腿的妻子抬上担架。目送他们离开,女人抹了把额头,刚要去下一个地方,忽然看到另外两个医务人员抬着血淋淋的担架从身边匆匆跑过,往担架上扫了一眼,脸色一白,旋即大叫一声,哭喊着追着担架跑了出去。
虽然隔得很远,但耶拉还是听清楚地听到了她在喊什么。
她喊,妈妈。
浑身冰冷,耶拉僵硬地立在原地,仿佛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
直到她又听到了一声嘶喊,恍惚转头,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女人正声嘶力竭地在废墟里刨挖着什么。心头一紧,耶拉几乎是不受控地上前跑去,很快得知,对方是在找自己刚刚满月的孩子。
耶拉毫不犹豫地蹲下来和他一起刨挖。
这项工作比耶拉想象的要难,钉子、碎裂的砖块甚至是断开的墙皮,每一个东西都有可能划伤手指或者卡进甲缝里。耶拉没翻两下,便弄的满手都是血。好在孩子并不难找,在翻开几块砖头和水泥板后,耶拉在一根钢筋后看到了一只肉乎乎的小手。
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耶拉抓住那根钢筋,换了个省力的角度,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抬起那块压着婴儿的石块,等到她终于把那个东西抬起又用旁边的钢筋支好,想要叫旁边的女人赶快把婴儿抱走,却在低头时,看到一团血红色的东西。
一团和那只小手相连的,血红色的东西。
一个被完全砸扁的婴儿。
那个婴儿几乎已经看不出人形了,头骨裂开,被灰尘覆盖的身体下躺着一堆红白相间的东西,应该是血和脑浆的混合物。
未曾想会见到这种血腥景象,耶拉脊背发炸,直接抱着怀里的相机向后跌去。女人则呆在原地,三秒之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朝着那根钢筋扑去,将已经被砸烂的婴儿从废墟里扯出来,然后将那团血肉捂在怀里,用满是血的手抓住耶拉的胳膊,近乎癫狂地朝她开口。
“妹妹,妹妹救命!妹妹救命啊!”女人像失序的线条那样大叫着,时而抓耶拉,时而又去摇自己的孩子,“我的孩子受伤了,我要去医院,我要去医院啊救救我的孩子!谁来救救我的孩子!”
耶拉几乎是呆在原地。
她感觉自己的眼球在颤动,骨骼好像正贴着血肉簌簌战栗,身上那些沾着血的地方忽然变得粘腻无比。
耳鸣一圈圈在脑海中回荡开来,将女人的声音冲得很远。
她忘了后来她是怎么离开的了,也忘了那个女人最终去向了何方,她只记得拍完照片后,自己和叶琳娜走在街道上。周围渐渐空无一人,夕阳血团似的从橙红的天空落下,损毁的建筑像是废弃的铁,将地平线烫出了一层散着糊味儿的焦边。
“看到你想看到的东西了吗?”叶琳娜忽然问。
耶拉低头。
“我宁愿我没看见。”不知过了多久,耶拉沙哑着声音答,“如果我没看见就代表着没发生。”
就这么走了一会儿,耶拉又颤抖着开口:“我记得国际公约里说了,军队不可以无故轰炸平民所在的区域,这些人为什么,为什么……”
“首先,咱们这个是内战。”叶琳娜说,“其次,据我所知,被轰炸的地方是一个官员的住所。此前他似乎发表过支持顾停雪那边的言论,我估计这个就是这些人突然轰炸这里的原因。”
“那他们也不该这么对待平民!”耶拉的眼睛瞬间红了,捂住手腕,手指紧捏着上面的血手印,“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
叶琳娜没说话。
耶拉不停地说着相似的话语,说着说着,她用双手捂住脸,呜咽着哭了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滴滴答答地砸在地面上。叶琳娜给她递了一包纸,在旁边陪她走着,等回到了旅馆,拍着她的肩膀对她说:“好了,来帮我选照片吧。
“我们无力改变这些,但至少可以让这里的惨剧被人们知晓。”
耶拉就这么跟着叶琳娜四处奔波了一阵子,顺带学习摄影,撰稿,以及一些必要的战场生存技能。
耶拉没怎么接触过这些,刚开始的时候难免笨手笨脚,为此没少被叶琳娜嫌弃痛批。
但好在,很快她很快就适应了叶琳娜的节奏,学会了怎么固定相机,也学会了怎么抓拍照片,一路过去,偶尔还能给叶琳娜帮点小忙,也算是没有给她拖后腿。
可就在耶拉初有所成,能够进行独立拍摄的时候,另一个意外突然降临了。
一枚子弹打穿了叶琳娜的肺,连带将她的生命也一起带走了。
大概是某个士兵在和敌方交战的时候意外击中了她,又或许是她被误人成了敌方间谍。总而言之,当耶拉抱着自己的相机跑过去的时候,叶琳娜半个身体都被血染红了。
“把这些带回去。”叶琳娜把自己的相机还有记录设备塞进耶拉怀里,淡红色的泡沫从她嘴角溢出,“把这些写出来,不会的可以让尤苏尔帮你,她知道该怎么弄。”
她说的都是和此有关的东西,絮絮叨叨的,好像用一生的时间都说不完。直到她嘴角的血沫干涸在嘴角,叶琳娜才软下了身体,看向头顶被硝烟笼盖的天空,起伏的胸口慢慢平息下去,像是一座山慢慢消失在地平线上。
最后的最后,叶琳娜将自己的目光转向了耶拉。
“心怀善意是好事。”叶琳娜看着那双被泪水浸润的碧色眼睛说,“可这世界上多的是善意无法解决的事情,耶拉呀,你明白吗?”
耶拉咬着唇点头:“我明白。”
叶琳娜却只是苦笑:“不,你不明白。”
然后她在耶拉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耶拉就这么返回了铁原。
带着叶琳娜的设备和她的骨灰。
她按照叶琳娜的遗言找到了尤苏尔,将她们所看见的东西发了出去,期待着叶琳娜用生命换来的东西能够掀起水花。
但并没有。
她们收到的只是个位数的浏览量,以及站方要求下架血腥图片的通知。
耶拉不信邪,又重复发了几次,但都是一样的结果。
在又一次受到站方通知的时候,耶拉感觉自己似乎有那么一点理解叶琳娜遗言的含义了。
坐在桌子前,她失魂落魄地看着变成灰色的图片,以及电子邮箱内无数封石沉大海的邮件,划动着手指,目光之处,是一串接着一串的“已读”“已读”。
从座位上站起来,耶拉抱起相机,摇摇晃晃地向外走去。
去哪呢?耶拉收着双臂,有些木然地想。
继续找平台把这些东西发送出去,还是就此算了?
走着走着,耶拉发现自己走到了一家自助冲洗照片的小店里。
虽然铁原已经步入了信息时代,但冲洗照片的相关服务依然存在。站在门口,耶拉将这个嵌在商业街里的复古小店看了一阵儿,随后转动脚腕,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等到耶拉的大脑微微清醒的时候,她已经在自助服务的显示屏上完成了缴费操作。
拿着洗好的照片,耶拉在店内的椅子上坐下。
这种店平时很少有人来,加上现在是工作时间,所以店内只有耶拉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耶拉捏着那沓相纸,将它们一张张地往后翻。
她翻看的速度很慢,就像是在看一本晦涩难懂的书,等到第一张照片重新出现在最上方的位置,她的影子已经从斜前方移到了右手边。
太阳坠在高楼的缝隙之间,将天空煮成了一团正在烧着的火焰。深色的云墨汁般喷洒开来,让她想起了在战场上看到的血夕阳。
耶拉有点恍惚。
明明这些照片都没有问题,可为什么就是发不出去呢?
为什么就是发不出去呢?
看着那轮逐渐溶进云层中的太阳,耶拉忽然产生了一种想法。
或许有问题的不是照片。
而是她们的声音不够大。
不足以引起人们的重视,也不足以让人们听到。
心怀善意是好事。
但善意无法解决所有事情。
最后一句话回荡在耶拉的脑海,像串涟漪般慢慢飘荡开来。她坐在椅子上,透过那扇有些花了的玻璃门,向外面的城市眺望而去,像是想要透过这座城市看到问题的答案。
而在这声声回荡之中,另一个问题慢慢撕破了重复的文字,一点一点地挣扎向上,在她的脑海中铺陈开来。
那什么能解决所有事情?
就在她为此感到迷茫的时候,忽然从头顶传来一声长长的警报声。声音辽远,如号角般回响在街道之上,不容拒绝地闯入她的耳膜之中。耶拉抬头,发现是城市上空的防护系统正在向民众们发出警告,说今晚有可能会有一场天灾降临在叶埔上方。
听到这个消息,街道上没出现什么慌乱。毕竟大家基本已经对天灾习以为常了。而叶埔的防护系统又足够坚固,他们根本不会为此担心什么,只是默默加快了回家的脚步,按照相关禁令返回住所。
只有耶拉依然坐在小店内。
捏着照片,她抬头看着上方浮动的蓝色光屏,瞳孔在碧色的虹膜内不断收缩,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腾得从原地站起身来。
只要声音够大就能解决所有事情。耶拉脑海中突然出现了这句话。
因为防护系统的声音很大,所以所有人都能注意到它,也能听到它想要传达的信息。
但耶拉很快又察觉了不对,按着脑袋摇了摇头,用另一个结论推翻了它。
不对,应该是力量能解决所有事情。
而且还得是被所有人信任的可靠力量。
不然在天灾警告来临的一瞬间,人群就会陷入混乱。
想到这儿,耶拉的眼角处浮现出一点亮光,就像是垂钓的人忽然看到自己的鱼竿忽然大幅度弯曲了下来。她不自觉地在小店内来回踱步,口中不断地重复力量这个词汇,而后忽然停下来,脑海中响起那天她与利欧之间的对话。
是要了解这一切,还是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
大小姐可以在安静的避风港内度过余生,但试图入局的人,却会在接触到真相的那一刻直接走入风暴之中。
但毫无疑问,在这场未知的风暴中,她可以获得想要的力量。
如果她有权力。
如果她有足够大的声音。
她是不是就能,让大家都听到她在说什么,将世界的真相铺陈在人们的面前?
就在这个念头豁然出现的刹那,耶拉忽然感觉自己手中的相纸重了一下,低头,只见一张塔罗大小的卡牌忽然从相纸之间斜蹿了出来,金色的矢车菊纹路绘制在卡牌边缘,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芒。
心头一跳,耶拉将那张卡牌从相纸间抽出来。
这是一张主体为红色的卡,一个纯白的女性剪影停在画面中间,双手紧握做祈祷状,长长裙摆向上扬起,破碎成无数偏飞蝴蝶。折戟烈焰交错插立在画面下方,像是尖锐的刺,又像是从地底生出的鬼爪。
卡牌顶端,一行金色的字体映入眼帘。
D037:红桃Q:少女。
……
回忆起卡牌掉落的场景,已经变成蝴蝶的耶拉匍匐在日升钟楼顶端,忽然感到大脑中传来了一片刺痛。
不,严格来说,从她的精神值开始急速下降开始,她的大脑就一直很痛,像是被人从外面刺了一万根针进来,所有神经被锋利的针尖一根根挑断,连带着思维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乱。
意识在大脑中凝聚成团,被恶鬼嬉笑着拖下黑色的深渊。
但刚刚的这种疼不一样。
比起尖锐的刺痛,它更像是一盆从天而降的冰水,突兀地泼下来,让耶拉的脑海都清明了一瞬。
扇动翅膀,耶拉向着下方看去。所有建筑变成了一种诡异而模糊的红色,从她的脚下一直向地平线上铺去,像是一座大型的积木城,远处似乎还有什么细小如蚊虫一般地东西正在朝这边飞来。但她来不及仔细端详这些建筑,只是靠着这抹清明勉强立稳了身体,向着下方的图灵看去。
她很快看到了那只同样扇动翅膀的黑龙。
那只黑龙有着和她同样巨大的身躯,长长的膜翼在空中张开,仿佛能凭空托住天空上那轮红色的月亮。一枚竖瞳立在额头的位置,正隔着一段距离,用一种焦灼又急切的目光看着她。
除此以外,她还注意到,这只黑龙没有左前爪,余下三条肢体都挂了彩,嘴角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开了,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血。
耶拉知道对方是卡特莉娜。图灵。
残留的异能还停驻在她的体内,正在为她做着最后的指引。看着黑龙头顶那只形状正常的琥珀色眼睛,耶拉知道她并没有像自己一样完全异化,心中一直提着的某个角落忽然放了下来。而后一个更重要的念头如月亮般在她脑海中升了起来,化作嘶哑的兽鸣一圈圈回荡了出去。
“杀了我。”耶拉用她清醒的神智说。
“我已经变成污染种。
“只有杀了我,才能阻止更大的灾难。”
她看见黑龙向自己点头,然后再度向自己冲了过来。在龙啸贴近身体的一瞬间,耶拉感觉先前混沌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像是无尽深海下的粘腻水怪,想要将她的意识强拉下去。睁开眼睛,耶拉看见自己的视野被一片猩红填满,余光处,灰色的骨翼正如镰刀般向着黑龙的膜翼根部斩去,带着锋利的风声,像是想要将它半个身体直接切断。
而黑龙就像是察觉不到这一点似的,还在逆着骨刃向前,似乎是打算豁出自己的命靠近她。
恍惚一瞬,耶拉看着她,残存的意识立刻开始向上挣扎。
不可以。
耶拉痛苦地想。
她绝对不可以杀了她!
但那股混沌的力量像是忽然感知到了什么,在她生出反抗意识的一瞬,就开始拼了命地将她向下拖拽,仿佛不把她拖到地狱就不罢休。耶拉别无他法,只能拼尽全力拒绝拖拽,向上生长,向上挣扎,即便脑海被撕裂的痛楚占据也绝不停下。
不能攻击,绝不能攻击!
得想个办法,得想个办法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想起之前卡牌带给自己的短暂清明,耶拉想到什么,抬起头部,忍着脑海中的剧痛,在心中一遍遍地对着自己重复。
我是少女。
我是追寻真相,想要发声的少女。
我要保持自我。
哪怕粉身碎骨。
哪怕就此粉身碎骨! ! !
另一边,在耶拉处于混沌状态之中时,图灵已经拼尽全力和蝴蝶厮杀了无数回合。
她的半个龙角被强行削断,右后爪的筋骨更是被直接砍烂,尾巴基本全断了,只靠着最后的龙皮晃晃悠悠地缀在身后,全身上下痛得像是被塞进了绞肉机里。
左侧两根肋骨脱臼,正一下一下地戳着她的内脏。
所以,在看到耶拉再一次在本能的驱使下竖起骨翼的时候,图灵直接闭上了眼。
还是无法接近她吗?
图灵绝望地想。
还是无法阻止她吗?
但很快,这种绝望就沉寂了下来。看着对方的灰白骨翼,不知怎的,图灵忽然感觉一股狠意从胸口涌了上来,像是尖锐的矛,直直向着她的头顶刺去。
索性就让耶拉把她的身体砍断吧。图灵自暴自弃地想。
她已经快疼疯了,已经不差这一下了。如果砍断她的身体能让她发动有效攻击终结这一切,那么她情愿被砍成两半。
可就在图灵已经下好决心打算破罐子破摔的时候,奇迹忽然发生了。在图灵冲向骨翼的一瞬间,图灵看见那双红色的眼睛忽然恢复成了碧色的样子,圆形的瞳孔停留在虹膜中央,正不停地收缩着。
同一时刻,蝴蝶猛然将挡在图灵面前的骨翼向下按去,血红色的背部瞬间露出来,像是在向图灵刻意展示着什么。
图灵很快注意到了蝴蝶背上的红色晶石。
那块看上去和心核毫无差别、正端端正正镶嵌在蝴蝶双翼之间的红色晶石。
击碎心核可以使异能者的身体瞬间变成一堆破碎的晶石,那么同理,击碎完全异化的异能者的心核,应该也可以达到一击制胜的效果。
耶拉把自己的弱点展示给了她!
来不及思考自己的假设是否合理,图灵立刻抓住了耶拉给自己的这个机会,张开獠牙,猛烈下冲。在蝴蝶即将收起双翼的瞬间,图灵一口咬住了蝴蝶的背部,扬起头颅,将那块晶石连皮带肉撕往下撕。
肌肉绷断的声音在唇齿间炸响,粘腻的铁锈气息顺着她嘴角的伤口流淌下去。而图灵只是紧闭眼睛,将所有力气集中在牙齿之上。
咬下它! ! !
时间如凌迟般向前推进。终于,图灵忽然感觉嘴下一轻,头颅在惯性的作用下向上扬去,血管炸开的声音在她嘴中响起,像是无数个细小的炸弹正在喉咙间炸开。
余光处,蝴蝶的动作短暂停住。
图灵低头向下方的蝴蝶看去,只见那双即将向上闭合的骨翼向上轻扇了一下,像是打算就这么轻飞着离开这里。碧色的眼睛一齐转动起来,在和她对视的瞬间接连停住。
图灵看到那些眼睛向着自己弯了弯。
知道耶拉是在向自己笑,图灵牵动嘴角,也想对她笑,却怎么也抬不起嘴角的皮肉。
看着耶拉身上那个见骨血洞,她感觉自己的胸腔里像是坠满了石头,又沉又重。好像下一刻,那些石头就要把她的心脏拽下来,拉出体外。可她的骨头却又是轻的,像羽毛,像无法落地的风,打着转往上飘,好像就要这样死去。
一道轻柔的声音被风带到耳边,飘渺虚无,宛若流淌在城市上空的一轮月光。
“谢谢。”
她听到耶拉最后这样对她说。
清澈犹如翡翠的眼睛在她面前慢慢合上。
“好可惜,要是能多几秒,和你说话,就……”
未完的话语戛然而止。
下一刻,蝴蝶的身体轰然炸开。
红月之下,巨大的身躯碎作无数血肉。血液散如水银,拖着长尾坠向地面,砸在地上,淅淅沥沥,似落雨又似流星。
而图灵也再也坚持不住,双眼一黑,随着这漫天血腥一齐向地面坠去。
意识消散之前,她听到系统在脑海内播报。
【检测到玩家任务进度条行至100%! 】
【恭喜!您已完成任务:钟声回响之地】
【恭喜玩家获得奖励:雷加鲁克卡牌×3】
【检测到有持卡者对玩家产生100%信任! 】
【恭喜!您已获得持卡者:【少女】的信任! 】
【当前人物牌收集进度:4/52】
【您已获得人物牌:D037:红桃Q:少女】
【卡牌说明:亲爱的少女,我愿在你的注视下获得幸福,我愿追着你扬起的红发,和你一起前往梦中的理想国。只可惜,理想国在光锥之外,而你我早已被困锁在光锥之内。晚安,被命运挟持的少女,愿你行走在阳光下,愿赤焰永远祝福你。在这场血腥的博弈里,你将永远是你自己。 】
……
这还真是一场地狱游戏。
在脖子摔断前,图灵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
不远处,日升钟楼内。
被捏皱的信和照片正压在一块木板下,随着楼外的冷风不停鼓动。
它们就像是一株另类的海藻,被种植在废墟之内,左右摇晃,不停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就在它们即将借风飞离废墟的时候,空气忽然短暂地凝固了一下。一簇火焰不知从什么地方跳了出来,落在信纸以及照片上,摇晃着蔓延开来,很快将它们烧成一堆灰烬。
空气中只有纸张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直到风再次从楼外灌进来,将火焰和残灰一并吹融在了空气中,时间才又重新流动了起来。
血液顺着粉碎的玻璃染在铁艺窗户上,像是给钟楼上了一层新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