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全力救治
演武场中血迹触目惊心。
陆铮肩头的衣衫已被鲜血彻底浸透, 却仍强撑着笔直的脊背,手中紧握那面红色主将旗,已然将旗杆当作稳住身形的支撑。
这一幕震撼全场。可他已然力竭,脚步踉跄, 随时可能倒下。
“军医——”赵得褚厉声喝令。
军医立刻背着药箱疾奔入场。原本喧嚣的看台瞬间鸦雀无声, 上万双眼睛齐齐落在场中, 屏息注视那一处。
军医来到陆铮身边, 将他扶着缓慢坐下, 随即动作娴熟地展开救治。
他身上穿着一层皮甲, 大比之中这样的防护原本足够, 此刻右肩的皮甲已然崩裂。
“陆小旗,请忍忍!”军医一边提醒,一边快速将他皮甲解开剥离。
过程难免牵动伤处,陆铮咬牙忍住阵阵剧痛。
豆大汗珠从额间渗出,军医心中不忍,索性割裂里层衣衫。布料揭开, 血肉翻涌的伤口顿时暴露, 鲜血汹涌而出, 瞬间染透了医者的双手。
“快, 拿水来!”
副手将随身的水囊递过来,军医拔开塞子开始冲洗创口, 血水与尘土混合着顺着手臂淌下,带出一阵浓重的血腥味。
陆铮疼得额角青筋毕现, 唇角几乎被咬破,却始终未发一声。
简单清理完毕,军医迅速取出随身的药粉,毫不吝惜地倒在伤口上。褐色粉末遇血化开, 刺得陆铮肩头一阵灼痛,他身子猛地一僵,却依旧强忍着。
紧接着,粗布条一圈又一圈缠上,勒得极紧。可即便如此,殷红鲜血仍旧很快浸透了布层,汩汩不止。
“陆小旗伤口极深!”军医抬头,面色凝重,望向不知何时已经走过来密切关注的赵得褚,“将军,必须立刻转移到医帐内做进一步医治,否则……”
他没再说下去,但后半句已经不言自明。
赵得褚当即沉声:“那还愣着做什么?立刻送去!”
两名甲组士兵当即上前,将陆铮小心翼翼抬起,鲜血仍在不断滴落,在黄沙上留下斑斑点点的血迹,刺目骇人。
全场目光随之移动,沉甸甸地压在那抬走的身影上。
几位随同而来的将领彼此对视,眼底尽是惋惜。
“这可是好不容易选出来的头名精兵啊!”
“是个好苗子,可惜运气不好,就这样被人暗算了……”
赵得褚的面色已经黑如锅底,虎目内燃着怒火。
他猛地转身,厉声喝道:“全军大比,是为我军选拔精锐!陆铮当之无愧,是我肃北营最锋利的尖枪!如今却因卑鄙无耻之徒暗算,重伤于此——”
他说到此,咬牙切齿,一把折断了手中长枪,发出一声铿锵巨响。
“来人!”他目光如刀,指向仍旧呆立场边的陈文彦,“将此人押下!军中,绝不容此等背刺同袍、无耻卑劣之辈!”
话音未落,两名执法军士已上前,粗暴地将陈文彦架住。观众席立刻爆发出汹涌的附和与痛骂。
“卑鄙小人!”
“无耻!”
陈文彦面色煞白,在四面八方的怒骂声中,双膝几乎软得跪不住。
他唇瓣颤抖,想要辩解什么,硬是没能发出声音来。
看台之上,周怀忠神色阴沉,手指死死攥住座椅扶手,额角青筋跳动。他身后的周二郎则冷哼一声,唇角挂着一抹轻蔑,眼神中满是对陈文彦的厌弃:“废物。”
周大郎周耿则暗自咬牙,心头一阵憋屈难当,早知道最后不同陈文彦暗示什么了,没用的东西,偷鸡不成蚀把米。
想他堂堂周家长子,今日竟被一个上门赘婿连累得颜面扫地。
却听赵得褚沉声喝问:“陈文彦,你还有何话说?”
陈文彦心慌如乱麻,却还是死撑着,嘴角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声音发颤:“启禀将军……我……我也是只是为了能夺魁!大比之时,哪还讲什么同袍之义?最后一关,本就是你死我活。我若不出手,岂不是白白把头名拱手让人?属下……属下只是太想赢了!”
他越说越急,声调渐高,眼神还在扫视四周,似乎很想寻求一份认同。
“将军,我这只是尽力而为罢了!战场上,难道敌人会留情?我这也不过是……先下手为强,成王败寇罢了!”
一番巧舌如簧,全是为自己开脱。
可场下将士听得愈发愤怒,喝骂声再度掀起。
“呸!还敢狡辩!”
“战场拼命是对敌,不是背刺自家兄弟!”
赵得褚冷笑一声:“荒谬!”
喝声一落,全场瞬息寂静。
赵将军一步步走入演武场,来到他身前,冷声道:“大比比的,是实力,是杀敌的本事,是临阵的谋略,不是比谁更卑鄙,谁更阴险!”
他盯着陈文彦,字字如刀:“背刺同袍,既无能,更无德!”
陈文彦被喝得脸色惨白,嘴唇抖动,仍欲分辩:“可、可是……若真在战场上——”
赵得褚不给他机会继续狡辩,冷冷打断:“肃北军的刀锋永远只会指向敌军!同袍,是你生死相托的臂膀,不是你功成名就的踏脚石!”
他眉头紧锁,语气愈发森冷:“说到这,我倒是觉出几分蹊跷来。最后一关,留下的个个都是精锐,方才比试众目睽睽,谁强谁弱一清二楚。可你陈文彦,与他们相差何止千里?全程苟延残喘,推人挡刀,靠着卑劣伎俩苟到此刻!若非这些下作手段,你怎能站在这里?”
说到此,他眼神凌厉,猛然喝道:“来人!去查!我倒要看看,他陈文彦,是如何混进最后一关的!”
军正立刻领命而去。
台下顿时哗然。
周家父子三人,脸色却在一瞬间变得异常难看。
几名士兵急急将陆铮抬入医帐,轻手轻脚放到木床上。
军医俯身一看,眉头当即紧锁。
他肩头的临时包扎早已被鲜血彻底浸透,湿漉漉贴在肉上,手指轻轻一触,便觉血水仍在源源不断渗出。
“止血无效,血势太猛止不住,这样下去怕是会失血过多,必须换法子!”军医沉声断定。
副手迟疑:“这等创口,难道……”
军医脸色沉凝,低声道:“虽然会让陆小旗吃些苦头,却是眼下唯一能保住性命的法子了。”
随即转身去架子上取下一包用具来,压低声音吩咐副手:“去,准备热水、烈酒、纱布。”
送陆铮过来的几个兵闻言面面相觑,不知即将发生什么。
军医看了看他们,本想让人全都出去,想了想却指着其中两人道:“你俩留下,其他人先退下,不要干扰治疗。”
众人自然听令,乖乖散去。
“先给他咬住!”军医打开工具盒,里头密密排了好些金针银针,剪刀等物,还有一个精致的布袋子,里头有几缕韧性极好的丝线。
军医从中取出一截软木,塞进陆铮的嘴巴,沉声交待:“痛就咬着这个,千万别松口,仔细咬到舌头。”
不多时,副手将东西都送来,纱布用水煮过了的,军医将手里的丝线也放进热水中烫过,随即穿进一枚金针。
一切准备就绪,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对陆铮道:“陆小旗,你且再忍耐。”
说完又对留下的两个兵道:“两位,帮着按住他。”
两人按照军医的指示,一人压住他的上身,一人压住他的双腿,就为防备陆铮万一吃不住痛一时暴起。
安排妥当,军医才开始拆开他肩上的包扎。
布条层层剥落,鲜血立刻汩汩涌出,染透床褥。
创口狰狞,皮肉翻卷,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军医眼神冷静,取出一把薄刀,用烈酒抹过到深,随即开始迅速刮去受损的肉块和淤血。动作狠准疾速,腥气顿时浓烈。
“呜——”陆铮全身猛地一震,喉头闷哼,软木被咬得陷进牙肉,额角青筋暴起。
按住他的两个兵也不忍直视,艰难地撇过脸去,纵是久经沙场的军汉,见此情形也都忍不住头皮发麻,心惊胆颤。
快速清创后,军医深吸一口气,取出事先穿好丝线的金针。
对两个士兵交待一 句:“按住了,不要让他乱动!”
两名壮汉一左一右压住陆铮的肩膀和手臂。针尖一寸寸穿过撕裂的皮肉,粗线被拉紧,带出一串串鲜血。
“呃——”陆铮闷哼一声,脊背猛地弓起,软木被咬得深陷牙龈,额头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一滴滴落下,却愣是没有叫停。
压住他上身的那个士兵眼眶微红,低声骂:“陈文彦那狗东西!”
针线一针针进出,伤口被强行对拢。每一次收紧,陆铮呼吸都急促几分,胸膛起伏如鼓,却没再发出一声呻.吟。
伤患如此配合,军医发挥也就更为沉着稳健,双手不停,直到最后一针打结,终于将创口合拢。
“好了,陆小旗,你可以放松一下了。”
军医就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却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陆铮浑身僵直,脊背绷得如弓弦,冷汗顷刻湿透鬓发,口中软木几乎被咬碎。
他根本无法放松,但总算可以不用再承受那般煎熬。
缝合的伤口血势缓了许多,军医立刻端来副手准备的药泥,糊了厚厚一层敷在创口,再用纱布层层裹紧,最后以木夹板绑住肩臂,固定关节,防止伤口二次崩裂。
忙乱落定,帐内满是浓烈的血腥与药味。
直到伤口被妥善包扎,强忍了许久的痛楚,陆铮终究力竭,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将军到了!”外头传声。
赵得褚掀帘而入,被帐内浓重的血腥味冲的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榻上那道血染的身影上。
他低声问:“情况如何?”
军医拱手,神色凝重:“血算是止住了,不过能不能熬过去,就看陆小旗的命够不够硬了。”
这等缝合术最是凶险,做完之后伤患多半要高烧许久,倘若热度及时退去,就算夺回一命,如若不然,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可方才那般出血之势,不使用此法,陆小旗多半也会失血过度同样凶多吉少。
赵得褚凝望榻上的陆铮,沉声道:“务必全力救治,不惜一切。”
军医郑重应诺。
赵得褚从医帐出来时,脸色铁沉。
浓烈的血腥气仍萦绕鼻端,他胸腔里像压着一块巨石,越想越是恼火。
这场全军大比,本是为接下来的布局选拔人才。陆铮在这几次闯关中的表现,他一直看在眼里,沉稳、勇毅、智略兼具,心里已暗暗决定要重点栽培。
如今好不容易选拔出一个可用之才的,却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背后捅了一刀!
想到这里,他的眉目越发森冷。
他强忍着没有在医帐内发作,迈步而出,目光陡然扫向守在帐外的军正,沉声喝问:“陈文彦这个小旗,当初是怎么升上来的?”
这毕竟以他表现的水平和作派,完全匹配不上他所处的位置。
军正心头一凛,急忙上前一步,低声回禀:“启禀将军,陈文彦的升迁,确是因有一笔军功。”
军正清楚赵得褚的脾气,知道陈文彦今日此举定是触碰到他的逆鳞,多半要质问,方才已经急召相关人员过问一遍。
幸好有此准备,这会儿也有话回复:“当时陈文彦所在的巡逻小队遇上一股北狄兵突袭。双方厮杀惨烈,伤亡极重,我肃北军只剩他一人存活。他带回了一个北狄头目的首级,因此记下军功。后来,又在周百户的举荐下,才得以升为小旗。”
“周怀忠?”赵得褚眉头一拧,眸光一寒。
军正忙补充:“周百户平日确实骁勇善战,军中威望不低。听说那陈文彦已经被他招为女婿,这事……”
赵得褚冷声道:“就算他再有功劳,也不能包庇亲信!今日这场大比,陈文彦的行径卑劣至极,当日所记军功,内情究竟如何,去着人查清楚。我肃北大军一向治军严明,绝不容许有人冒领军功!”
军正心头一震,肃然领命:“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