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翌日, 谢元谨与沈仪一大早便去了谢记。
长乐、长安随行。
谢峥一觉睡到自然醒,晨练后用了朝食,陪司静安说会儿话, 让长福套马车, 打算去福乐村一趟。
在该投资的地方, 谢峥从不吝啬。
既已拜谢书院一众教授、教谕, 怎能漏下余成耀?
哪怕为了给自己塑造美名,她也得走这一遭。
更遑论余成耀待她确实真心, 亦有教导之恩。
马车辘辘,从村口驶入, 停在余家门口。
村里的孩子从未见过如此华美的马车,好奇地追在后头, 嘻嘻哈哈闹个不停。
村民们也都驻足张望,低声议论着。
“余秀才何时结识了这等富贵人家?”
“多半是当年一块儿读书的友人。”
长福挑起车帘, 谢峥踩着马凳稳稳落地。
“峥哥儿?”
谢峥看向说话之人,抿唇轻笑:“桂花婶子。”
桂花婶子喜上眉梢:“前几日进城卖菜, 你阿娘还念叨你, 不想今日便回来了。”
谢峥轻整宽袖:“昨日下午回来的, 略作休整, 今日前来探望夫子。”
桂花婶子欸欸应着, 挥手道:“快去吧, 我也得去地里除草了。”
谢峥颔首示意, 迈步行至半旧木门前,抬手轻叩门扉。
“谁啊?”
木门打开,余文心看清来人,面上一怔,旋即笑出花来:“呦, 这不是侯爷么?侯爷何时回来的?这是来看我爹还是诚哥儿?”
许久未见,余文心无甚变化。
依旧秀丽,依旧见风使舵。
谢峥想起途径小码头时,远远瞧见的于老三,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看起来狼狈极了。
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自私之人才能活得更好。
倘若余文心一时心软,收留她那三个儿女,哪有今日的舒坦日子。
“来探望夫子,顺便送些题册过来。”
余文心将两扇门全部打开,热络招呼:“快进来,我爹在书房看书,侯爷自个儿过去便是。”
谢峥应声,抬脚踏入院中。
余文心冲门外的村民得意一笑,“砰”地关上门。
“瞧她那小人得志的样儿,又不是来看她的。”
“当初她可没少欺负峥哥儿她爹娘,也就是峥哥儿不记仇,她又是余秀才的闺女,才没找她算账。”
“莫要再唤峥哥儿了,要么谢大人,要么侯爷,都给老头子放尊重些。”
人群蓦地一静。
村民们想起方才,谢峥一袭青色道袍,头戴银冠,通身气度矜贵,令人不敢直视,敬畏之余,又生出诸般羡慕与嫉妒。
羡慕是对谢峥,嫉妒则是对谢元谨和沈仪。
“倘若我家小子能如谢大人一般,老婆子死也瞑目了。”
“那两口子真是命好,平白捡了个有出息的孩子,成了侯爷爹侯爷娘。”
“早知今日,当初我怎么也得赶在他俩之前将人捡回去。”
可惜也就说说而已。
若是他们,才不会将一个没亲没故的小病秧子带回家,更别提视如己出,掏银子供她读书了。
“不是说她接下来要去岭南做官?那地方死人可多了,说不准......到那时候,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原形毕露了。”
如此一想,心里又好受些了。
......
谢峥进了小书房,先是奉上重礼,而后作了个揖,谢过余成耀的教诲之恩。
余成耀倒也没跟她客气,坦然收下谢礼:“打算何时赴任?”
谢峥:“六月中旬。”
余成耀捻须,语气温和:“那些让你多加保重的话我也不多说了,想必这阵子你已经听了不少,早就腻歪了。”
“为师虽未做过官,但是对朝中局势有所耳闻。”
“而今阉党猖獗,害死诸多忠臣良将,外放是个不错的选择,虽清苦了些,至少短时间内不必卷入党鹏之争。”
“去了琼州府,切勿硬碰硬,当谋而后动。”
“先收服下属,再铲除匪患,清理流民,最后改善民生。”
谢峥一拱手:“学生定谨记夫子教诲,三思而行。”
虽然谢峥原本就打算这么做,余成耀这份心意弥足珍贵,她怎么也说不出扫兴的话,只管顺势应下。
谢峥从马车取来建安年间会试与殿试的真题,以及顺天府买的各种题册。
余士诚将于两年后下场,余士进则在明年重考乡试,这些试题他们都能用得上。
余成耀自是感激不已,留谢峥用饭。
谢峥婉拒,道出开设十二时辰书肆的计划:“明日便要动身去湖南,最好今日便将铺子定下来。”
余成耀抚掌称赞:“这个主意好,全青阳县的读书人都会感念你的这份善行。”
“我这里有几十本书,届时书肆开张,让诚哥儿给你送去。”
谢峥自然是乐意之至:“对了夫子,昨日山长为我取字‘素方’。”
“素方?”余成耀赞许颔首,“取了表字,便算是长大成人了,也该担起相应的责任。”
不仅仅是小家的责任,还有大家与国家。
“责任”二字,短短十四笔。
写起来容易,想要落实却绝非易事。
余成耀坚信,只要谢峥想,便一定能做到。
谢峥恭声应是,向余成耀行了一礼,离开余家。
途径村口,风扬起车帘。
陈采春背着竹篓,车内外二人四目相对。
仅一瞬,车帘落下。
陈采春立在贞节牌坊下,目送马车远去,眼底闪过艳羡。
束发之年官居四品,又是超品侯爵,真真是风头无两。
若她是男子......
陈采春摇了摇头,不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其实做女子也不错。
她可以在青云文社读书,也可以与文社中的姐妹们谈书论画。
只是见不得光,无法考取功名罢了。
陈采春低落一瞬,很快又振奋起来。
今日能有青云文社,或许有朝一日,朝廷会开放女子科举,允许女子为官。
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人活在世,总要有所期盼。
陈采春会满怀希望地等下去。
......
谢峥回了城,直奔牙行。
城里城外待租的铺子挨个儿看一遍,要么位于闹市,要么铺面太小,没一个满意的。
眼看暮日西斜,谢峥只得打道回府。
行至杏花胡同,长福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隔着车厢同谢峥说了。
谢峥刚挑起车帘,对面马车钻出个人来。
身着浅绿色官袍,头戴官帽,赫然是周县令。
双方一打照面,周县令便笑容满面地迎上来,身后还缀着个手捧礼盒的小厮。
到了跟前,周县令拱手道喜:“恭喜谢大人连中六元,加官进爵。”
谢峥如今官职比对方高,奈何年少,只侧身受了半礼,迎周县令进门。
司静安原本正在院子里晒菜干,见状忙去西厢房回避。
二人入正房坐定,谢峥开门见山问道:“不知大人光临寒舍,敢问有何贵干
?”
周县令接过长康呈上的茶盏,双手捧着,转眼看向谢峥。
见她面色沉静,姿态闲然,暗叹少年英才,遗憾未能在对方微末之时将女儿许配给她。
有这么个前程似锦的女婿,他也能跟着沾光。
遗憾归遗憾,周县令却未忘记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