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情难断(二合一章)……
顾澜亭愣愣看着玄虚子, 只觉得对方的脸在茶雾中化作了虚影。
许久,他才听见自己喑哑的嗓音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道长此话……究竟何意?还请明示。”
玄虚子望着男人血色褪尽的脸, 长叹一声:“她非此世之人, 顾大人, 及早放手, 方是慈悲。”
这寥寥数言, 在顾澜亭脑中反复撞击,震得他神魂俱颤, 耳中嗡嗡作响。
云外来客,星海别魂。
非此世之人……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怎么可能?
玄虚子正斟酌着是否该再劝几句,就见对面的男人霍然起身,袖下的手指紧攥, 讽笑了一声:“为了你那好徒儿, 道长当真是煞费苦心, 连这般荒谬的谎话都编造得出。”
他面色苍白,目光森寒的盯着玄虚子, 语气不善:“我看就该上书陛下, 将你们这些妖言惑众的僧道尽数治罪!”
说罢, 他一拂袖, 大步流星离去。
玄虚子轻轻摇头, 低喃数声:“孽缘,孽缘啊……”
石韫玉是他的徒儿,他并不想把此事告知顾澜亭。
可他算了一遍又一遍, 用尽心力,结果都并不如意。
倘若他不实言相告,此世将有大劫。
荧惑守心, 暴君现世。
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唯有向对方道破天机,方能化解。
外间天色已彻底暗沉,雪花纷飞如柳絮,悄然覆满大地。
顾澜亭神情恍惚,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玄虚子的话语。
那牛鼻子老道所言定是虚假,不过是为让他给许臬让位,满口虚妄。
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她真的不是此世之人,万一她真的会离开,万一他穷尽一生也寻不回她……
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顾澜亭清醒过来。
他面容阴沉,心中冷笑连连。
就算她是什么劳什子的天外来客,他也一样会把她留下。
既做了他的人,那便没有离开的道理。
正想着,忽闻一声清脆的“叮当”。
如泉水滴落石上,如玉磬轻叩,在寂静雪夜里格外清晰。
抬眼望去,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庵堂后那株百年古树附近。
大雪纷扬,交错的枝桠上积了厚厚一层素白,风过处,系满枝头的红绸簌簌翻卷,千百枚祈愿木牌相互叩击,清响不绝。
顾澜亭未撑伞,怔怔望着出了神。
许多年前,她曾与他同来此地。
那时她说,此树许愿极灵,尤其姻缘。
当时的他对此嗤之以鼻,只负手立于一旁,静看她兴致勃勃地取牌许愿。
她写下愿望,踮脚将木牌系于高枝,而后转身立于红绸轻扬的树下,发丝拂动,眉眼弯弯朝他笑。
即便后来知道她只是在作戏,这一幕却仍时常入梦。
因辩经会暂宿玉慧庵的小沙弥正抱着炭筐路过,抬眼便见漫天飞雪中,一道墨蓝氅衣的身影静立古树前,发间肩头已覆了一层琼白,背影萧瑟。
小沙弥心生不忍,欲上前递伞,却见那男子忽然大步走向树下,伸手捉住触手可及的几枚木牌,挨个细看。
小沙弥一惊,以为这施主要擅解他人祈愿,忙上前阻拦:“施主,使不得!他人心愿不可擅动,我佛有云,众生愿力,皆具因果……”
顾澜亭闻声低头,看了眼不及他腰高的小沙弥,淡声道:“我不解他人木牌。”
小沙弥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那您这是……?”
顾澜亭顿了顿,声音有些哑:“我……不慎将妻子弄丢了,想看看她从前许过什么愿,或可弥补一二。”
小沙弥眨眨眼:“可她昔日的愿望,未必是今时之愿啊。”
顾澜亭寻找的手一僵,结霜的眉眼也像是被彻底冻住了。
也是。
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再看从前之物,又有何益?
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小沙弥自觉失言,见他脸色难看,连忙补救:“施主寻便是了,毕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可要小僧唤师兄们来帮忙?这树上牌子太多,一个人找到天亮也找不完的……”
顾澜亭扯了扯唇角,笑意苦涩:“不必,多谢。”
小沙弥觉得这人古怪,合十一礼,抱着炭筐离去。
顾澜亭不知自己寻了多久。
或许半个时辰,或许一个时辰,或许更久。
天光彻底湮灭,庵里陆续点起灯,昏黄的光从一扇扇窗格里透出来
期间有路过的尼姑和尚道士,见他独自立在风雪中,都好心上前欲相助,却皆被他婉拒。
他只向一位老尼讨了一盏风灯。
昏黄的灯光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顾澜亭一手提灯,一手在密密匝匝的木牌间翻找。
冻伤的手背通红,指节僵硬难屈,却仍固执地一枚枚辨认。
许久,终于在一块陈旧褪色的木牌上,窥见了熟悉的字迹。
木牌上的字迹因风雨侵蚀而模糊。
顾澜亭将木牌解下,提灯凑近,仔细辨认。
依稀可辨数字:[愿我如……君……,夜夜……洁]
是“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1]
顾澜亭垂着眼帘,暖黄的灯光笼着他冻红的面颊,长睫上的霜雪映出细碎莹光,轻轻颤动。
他指腹摩挲着木牌粗糙的表面,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小骗子。
不过是随便默了句诗上去。
她还真是谨慎,连许愿时都不露半分痕迹。
顾澜亭攥着木牌,良久,终是将它重新系了回去。
他寻来一位尼姑,借了笔墨与新木牌,提笔悬腕半晌,终蘸墨落下一行字:
[尽时未绝,灵肉共龛。]
若真有神佛,他愿以毕生官绩功名,换与她在轮回中彼此捆缚,无处可逃。
万世为囚。
他把木牌挂到了她的木牌旁边。
风吹过,雪花斜打,两枚木牌轻轻相碰,其上红绳悄然纠缠在一处。
回到顾府,顾澜亭匆匆沐浴更衣,草草用了些饭菜,正欲即刻返程,甘如海便来叩门,低声道:“爷,老夫人那边传话,请您过去一趟。”
顾澜亭蹙了蹙眉。
母亲这时候找他,无非又是那些老生常谈。若是平日,他或许还有耐心周旋,可如今……
想到玄虚子的话,他便心慌不已。
沉默片刻,他终究还是去了。
容氏的正房里烧着地龙,暖意熏人。
她正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就着明亮的灯火纳鞋底。
一旁的小箩筐里,还搁着几片裁好的青缎靴面,针线剪刀摆放得整整齐齐。
顾澜亭拱手见礼:“母亲。”
容氏抬眼看去,目光微顿,随即放下手中活计,笑着招招手让他坐下。
丫鬟奉上热茶,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若不是见着顾雨,我还不知你突然回了京。”容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语气听不出喜怒,“可是朝中出了什么急事?这般匆忙。”
顾澜亭摩挲着温热的盏壁,不动声色:“劳母亲挂心,些许小事罢了,已处置妥当。”
“是吗?”容氏瞥了他一眼,目光掠过他皲裂发红手指骨节,落在干涸开裂的唇瓣上,最后定格在那张温淡疏离的脸上。
她这儿子啊……
自幼聪慧过人,长大后更是步步高升,不到而立之年便已入阁,成为顾家百年来最耀眼的骄傲。
可他性子也越来越冷,心思越来越深。
如今坐在她面前,明明唇角带笑,眼神却像隔着一层冰,教人看不透,也靠不近。
容氏心中微涩,放下茶盏,轻叹一声:“亭哥儿,你自小聪慧懂事,不教家中操心,如今位极人臣,是咱们顾家的荣耀。可母亲……终究是担心你。”
顾澜亭啜了口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神情:“母亲担心什么?”
容氏索性挑明,“自然是担心你的亲事!你已近而立,旁人这般年纪,早已儿女绕膝,享天伦之乐。”
她顿了顿,见儿子神色淡淡,只得继续道:“你二弟也要娶亲了,四月便过礼,你呢?连个影儿都没有。我知你不爱听这些,可你是顾家长子,总要为顾家香火着想。”
从前顾澜亭总以朝务繁忙搪塞过去,可今日许是心力交瘁,许是积郁已久,这番话听在耳中,竟莫名厌烦至极。
他面色冷淡下来:“此事儿子自有主张,不劳母亲费心。”
容氏见他面露不悦,只好道:“也罢,倘若等楼儿媳妇生了,你还未成婚,就先过继一个给你。”
她顿了顿,温声试探:“只是你如今入阁,楼儿官职却不高不低,今年考评晋升……”
顾澜亭径直打断:“官吏升黜自有法度,岂是儿子能插手?母亲是想让儿子授人以柄么?”
容氏脸色一僵:“何必如此,母亲不过随口一提。”
“儿子明白母亲疼惜二弟,”顾澜亭语气平淡,“可他也非稚童,不该事事倚赖旁人。”
容氏也冷了脸:“不说他了,今日唤你来,是为你的终身大事。我知你为那个叫凝雪的丫头屡次涉险,甚至此番请命南下巡查亦是为她。”
“她心不在你那,你这又是何必?况且一个出身微贱的丫头,不值当你如此。”
“你当初纳她为妾,都是对她的抬——”
“母亲!”
顾澜亭蓦然抬眸。
容氏被他眼中的寒意慑得心头一颤。
顾澜亭搁下茶盏站起身,沉声道:“她不叫凝雪,她有名字。还有……”
“若再教我听见任何人说她半句不是,儿子不介意让整个顾氏都微贱下去。”
“母亲莫忘了,顾家今日荣耀,是谁挣来的。”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容氏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几乎陌生的儿子。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长子口中,听到如此冰冷绝情的话。
顾澜亭不再看她,拱手一礼:“儿子还有要事在身,告退。”
言罢,转身便走。
容氏跟着站起:“亭哥儿!”
顾澜亭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
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阴影,那双眼睛隐在暗处,教人看不清情绪。
容氏慌忙从箩筐里取出那双做了一半的鞋垫,声音软了下来:“母亲给你和楼儿各做了一双,约莫两日便能做完,你不若等等再走?让厨房给你炖些补汤,你瞧你,都成什么样了……”
窗外风雪呼啸,拍打着窗棂。
顾澜亭神情静默地看着那双鞋垫。
上好的料子,精心的手艺。
可他方才看得分明,那鞋并非他的尺寸。
母亲从一开始便没打算给他做,此刻这般,不过是为二弟的前程。
从小到大,母亲给二弟做的衣裳鞋袜,永远比给他的更多;二弟生病,母亲彻夜守候,他生病,母亲只会吩咐丫鬟仔细照料。
他不是不怨,只是从前觉得,自己是长子,理应承担更多。
可如今,当最后一丝温情都被赤/裸/裸的利益算计撕碎,他忽然觉得累极了。
顾澜亭沉默片刻,低声道:“不必了,都给二弟吧。”
说罢,他不再停留,拉开了门。
寒风裹挟着雪沫汹涌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容氏望着儿子决然而去的背影,心头莫名发慌,追至门边,高唤一声:“亭哥儿!”
风雪太大,吞没了她的声音,也吞没了那道身影。
她怔怔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年幼的顾澜亭发着高烧,蜷缩在她怀里,迷迷糊糊地喊“娘亲,冷”。
她当时是怎么做的?
她将他交给乳母,转身去了小儿子房中。因为小儿子也染了风寒,哭得撕心裂肺。
“母亲也是疼你的……”
她喃喃着,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顾澜亭心头堵得慌,穿过回廊时恰遇顾澜楼。
兄弟二人于廊下灯火中对视。
顾澜楼停下脚步,垂首问安:“大哥。”
“嗯。”
“弟弟四月成亲,大哥可归来?届时带阿箐拜见您。”
“再看罢。”
顾澜楼唇瓣翕动,似欲再言,终是默默侧身让开道路。
檐下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顾澜亭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个自幼被父母捧在手心,万事不需操心的弟弟,如今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
可对方眼中那份未经风霜的澄澈,却让他感到一阵疲乏。
他收回视线,无声离去。
顾府门前,顾雨已牵马候着。
顾澜亭翻身上马,看了一眼顾府大门。
茫茫雪雾中,门楣上御赐的匾额看不分明,只隐约见得“敕造顾府”的金漆在灯下反光。
朱门半敞,依稀可见庭院深深,楼阁重重。
尽是他费心谋划来的锦绣荣华。
曾经他以为,这一生所求不过功成名就,家族昌盛。
可如今看着这门庭,心中却只剩一片荒芜。
原来人这一生,最可怕的不是求而不得,而是得非所求。
他收回视线,再不犹豫,低喝一声:“驾!”
马儿四蹄翻飞,载着他冲入茫茫风雪。
顾府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十日后,杏花村。
接连数日都是难得的晴好天气,夜夜星河璀璨。可今日清晨天忽然沉了下来,过午便飘起了细雪。
石韫玉推开窗,寒风涌入,驱散了沉闷的空气,令人思绪为之一清。
她看着纷扬的雪沫,唇角不自觉扬起。
三日前,她测定了七星连珠和白虹贯月两种异像将于今夜三更出现。
归家之机,尽在今宵。
用过午饭,石韫玉闭门在屋里写信。
第一封予许臬,第二封予守静真人与玄虚子师父,第三封予张厨娘,第四封予陈愧,第五封予袁照仪。
每落一句话,便是一段过往。
迷茫的,艰辛的,痛楚的,欢欣的,温馨的……
随墨迹干涸,她于此世的种种,仿佛皆凝于纸上,化入字里行间。
写完后,她把笔搁下,拿起纸吹了吹,晾在一边。
揉着酸胀的手腕,目光突然落在桌边的小瓷瓶上。
那是上回染了风寒,顾澜亭给她的。
她静望片刻,终是裁了新笺,重新提笔。
还是给他留一封罢,免得他疯起来殃及旁人。
可笔锋悬滞半晌,竟不知该写什么。
写望他信守承诺?空口之言,他未必遵从。
写别的……又能写什么呢?
出神间,窗外忽传来几声鸟鸣。
她侧首望去,只见庭中细雪轻飘,墙角山茶树上,灼红的花于雪中肆意盛放,花瓣承着琼白。
烂红如火雪中开。
石韫玉突然想起来,红山茶有个花语,是炙热偏执的爱。
她心中微动,缓缓收回目光,扶着袖摆,在纸上落下一行字:
[莫询来处,休问归途,痴妄俱作尘烟渡。]
笔起笔落,所有爱恨嗔痴,皆敛于此句。
午后,石韫玉为免惹疑,仍如常观天,而后佯作咳嗽。
顾风等人劝她回屋,她勉强应下,片刻后唤来陈愧,道天气寒冷,让他去镇上多采买些炭火,分与众人取暖。
陈愧领了银钱出去,阿泰与顾风对视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三人快马至镇上最大的炭行,陈愧按吩咐挑了上好的银炭。
顾风借帮忙搬运之机,仔细查验每一筐炭,确认并无夹带,阿泰则假意闲逛,与炭行掌柜伙计攀谈,又暗中寻访周边摊贩,确认卖炭翁近日未与杏花村任何人有过接触。
直到万无一失,才载着炭车返村。
傍晚用过饭,石韫玉说要去瞧瞧新炭成色,进了储炭的屋子。
她扫视一圈堆积如小山的乌黑炭块,对身后的阿泰温声道:“我观今夜有大雪,取几只木桶来,各屋分装些炭,半夜若烧尽了,添起来方便,大家也能睡个暖和觉。”
阿泰应下,出去唤人。
待脚步声远去,石韫玉背对着窗户,从袖中拿出一个纸包,把里面燃烧了一半的黑灰色的香灰洒到了面前一堆炭块上。
大夫说过,此香若燃足分量,可令人酣睡不醒。
她不敢直接给阿泰顾风点香,害怕这二人生疑,只得用这迂回法子,将未烧透的香灰细细洒在炭块上。
哪怕只是香灰,药效不及香,但胜在量多。
这么多炭,烧上些时辰,总该有些作用,况且她还有后手。
刚将纸包收好,阿泰便带着两个粗使仆役回来了。
石韫玉神色如常地让开位置,温声道:“你帮他们分装罢,我先回屋了,有些冷。”
阿泰点头,执起火钳麻利地将炭块夹入各屋木桶。
深夜,细雪纷纷扬扬。
石韫玉以要给太原送信为由,把陈愧叫屋里。
她悄悄塞给陈愧一个纸包,压低声线道:“阿愧,想办法把这东西撒在你屋中炭盆。”
纸包里的,是安神香研磨成的细粉,药效比香灰强上数倍。
河边小院不大,只住着顾风阿泰陈愧和一个负责洒扫的婆子,其余仆役和顾澜亭留下的亲信顾文等人,都宿在不远处的赵家老院,入夜便归,不会过来。
若不是顾澜亭不在,她绝不敢行此险招。
虽不知他为何突然离去,但对她而言,确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陈愧捏着纸包,微微一怔:“阿姐,你……”
他与顾风阿泰同住一屋,阿姐这是要迷晕他们?
石韫玉神色平静:“届时我自会告诉你缘由。”
陈愧盯着她看了片刻,终是将纸包收入袖中,郑重颔首:“好,我知道了。”
回屋后,顾风立刻凑上来套话。
陈愧哼了一声,坐到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笑嘻嘻道:“我阿姐说明日若雪停,让我去镇上给许大哥送信。”
“眼红吧,你们主子可没这福分。”
顾风顿时不乐意了,阴恻恻一笑,作势要收拾他。
阿泰适时拦住,低声道:“莫闹,姑娘房里的灯刚熄,仔细吵醒。”
顾风这才作罢。
平日夜里,皆由顾风与阿泰轮流值夜,陈愧往往早早睡下。
今夜轮到阿泰,他抱剑坐于炭盆旁,闭目养神。
陈愧破天荒没睡,坐在对面榻上,有一搭没一搭与他说话。
阿泰谨慎回答,可陈愧问了许多,也都是些杂七杂八的小事,不似要套话。
他打量着陈愧的脸,皱了皱眉。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里间传来顾风渐起的鼾声。
阿泰起身,说要去如厕。
陈愧“哦”了一声,佯作困倦,掀被上榻。
阿泰出屋后,并未真去茅房,而是悄无声息跃上屋顶,轻轻揭开一片瓦。
他俯身向下望去,陈愧已躺平,似是睡着了。
阿泰静静看了片刻,未见任何异动,这才放下心来,盖回瓦片,飘身落地。
少顷,陈愧睁开眼睛。
他屏息凝听,确认阿泰脚步声远去,顾风没有醒来的迹象,这才悄悄翻身下榻,赤足走到炭盆边。
想了想,又将屋角盛炭的木桶提来,执起火钳,背对房门,将袖中纸包的粉末尽数抖入铜盆,用火钳搅了搅。
刚将空纸包塞回怀中,便闻身后房门轻响,阿泰幽低的声音传来。
“阿愧,你方才拿着何物?”